第27章 物流绞索
王长林瘫坐在原本属于他的办公椅上,手里的笔抖的像秋风落叶。
窗外,几百号工人的怒吼声一浪高过一浪,全都是喊着让他赶紧滚蛋的。
那些声音穿透玻璃,变成无形的巴掌,一下下扇在这位老厂长的脸上。
路洲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抖了抖外套上的灰。
红木茶几上,刚刚起草好的《企业兼并与资产重组协议》安静躺在那里,旁边还堆着那十万块散发着油墨香气的人民币。
“王厂长,字签了,这十万块钱你拿去给工人们发遣散费和拖欠的工资。你拿着钱体面的走人,咱们也算好聚好散。”
路洲身体前倾:“但你如果非要耗下去,明天工人们砸的可就不是大门,而是你的办公室了。”
王长林浑身一哆嗦,眼底最后一丝倔强溃散。
他咬紧牙关,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笔一扔,像个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孤寡老头,步履蹒跚地走出了这间待了十年的办公室。
门外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赵铁柱领着几个工人冲进办公室,满脸通红的搓着手:
“路老板!那老帮菜夹着包跑了!外面的工人都在等着您训话呢!”
“告诉大伙儿,今天休息半天,明天早上八点,所有人照常上工。
只要手脚麻利不偷懒,先锋厂给的工钱,绝对比国营厂翻倍!”
“得嘞!我这就去说!”赵铁柱兴奋的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路洲让赵铁柱返程把爹妈也带了过来。
路长明和夏晚秋从一楼的车间走上来。
两人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都是被巨大的震惊砸中后,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的呆滞。
“路……路老板。”
路长明咽了口唾沫,指着窗外一眼望不到头的厂房和仓库:
“这……这全成咱们的了?”
“一共六个大车间,八百台缝纫机,加上后勤,包装,仓库,占地整整四十亩。”
路洲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微风吹进来:
“老路,夏老板,从今天起,你们就是这南城最大服装厂的副厂长和车间主任了。”
夏晚秋压抑着心跳,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桌面。
她原本只是个在筒子楼里受尽白眼的苦命女人,做梦都没想过,有朝一日能站在这样气派的办公室里,手底下管着几千号工人。
“这摊子铺的太大了,我怕我管不好……”夏晚秋的声音有些发颤。
“管不好就学,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路洲转过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温情。
他拉开抽屉,将几串沉甸甸的钥匙扔在桌上,然后转头看向一旁还在傻乐的路长明。
“老路,这机器有了,人也有了。
德国的单子交给我和夏老板盯着就行,你的头等大事,是不是该提上日程了?”
路长明愣了一下:“啥头等大事?”
路洲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装什么傻?结婚啊!你难不成真打算让夏老板一直顶着个合伙人的名头跟着你?”
听到“结婚”两个字,夏晚秋的脸腾一下红到了耳根,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一双耳朵却竖的直直的。
路长明挠了挠后脑勺,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他突然像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翻到有些卷边的老黄历。
“其实……其实我早就看好了。”路长明红着脸,翻开黄历,指着其中一页,声音越说越小:
“下个月十六号,宜嫁娶,是个黄道吉日,就是不知道晚秋她……”
夏晚秋的动作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这个以前三脚踹不出一个屁来的木讷男人,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一直以为从遇到路洲开始,路长明这些天被厂里的事情忙昏了头,把这茬给忘了,没想到这傻子竟然天天在兜里揣着本黄历。
路洲看着两人笨拙真挚的互动,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上一世,他没见过父母的一张合影,这一世要用整个南城最盛大的烟火,为这对苦命鸳鸯铺就一条最风光的红毯。
“就定下个月十六号!”路洲一锤定音:
“老路,你只管负责把新房布置好!酒席,车队,婚纱,我全包了。”
“路老板,这太破费了……”
“闭嘴,这是命令。”路洲笑着打断了他。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整个先锋第一服装厂就像是一台加满了顶级燃油的重卡,在南城的工业大地上狂飙突进。
王长林留下的那些破旧的确良库存,被路洲以废品价处理掉,腾出了巨大的仓储空间。
之前到手的二十吨精梳棉纱迅速下线,两千多名工人为了高额的计件奖金,几乎是连轴转的扑在缝纫机上。
路长明带着技术骨干,日夜巡视车间,保证每一台机器的精度都在最佳状态。
夏晚秋则展现出了惊人的统筹天赋,将八个车间的流水线安排的井井有条,良品率一直维持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
短短二十天,五万件符合德国大洋贸易严苛标准的防风夹克和印花文化衫,被整整齐齐叠放进防潮纸箱,堆满了整整三个大仓库。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货物,厂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空气里飘**着美金的味道。
只要这批货顺利运到羊城港口装船,先锋厂就能拿到第二笔巨额的外汇结算。
到那时候,他们就不再是一个地方性的私营小厂,而是真正跨入国际供应链的明星企业。
这天下午,阳光有些刺眼。
路洲正坐在办公室里,拿着铅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琢磨着从哪里弄几辆气派的轿车来给路长明当婚车。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办公室的门被撞开。
老刘踉踉跄跄扑了进来,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像个鸡窝。
他的衬衫被撕了一条大口子,扣子崩飞了好几个。
最惨的是他的脸,左眼眶乌青肿胀,嘴角还往外渗着血丝,活像个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乞丐。
“路董!出……出大事了!”老刘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着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路洲脸上的轻松消失,他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刘,将他安顿在沙发上。
“铁柱!去打盆冷水拿条毛巾过来!”
路洲冲着门外喊了一声,然后倒了杯温水递给老刘:
“先喝口水,把气喘匀了再说,谁动手打的你?”
老刘哆嗦着双手接过水杯,咕咚咕咚灌了两口,眼泪顺着青一块紫一块的脸颊往下流。
“火车站……是火车站货运站的人干的!”
老刘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咬牙切齿的说:
“这几天咱们的货不是全打包完了吗?史密斯先生的船五天后就在羊城港离港。
我今天一早就去南城铁路货运站,想批五个车皮把货发走。”
路洲眉头微皱。
在八十年代,公路运输不发达,省际之间的大宗货物调动,几乎百分之百依赖铁路。
而铁路局的车皮批条,就是掐在所有企业脖子上的生命线。
“我按规矩,给调度室的人塞了两条中华烟,本来条子都快开出来了……”
老刘说到这里,气的浑身发抖:
“突然冲进来一帮穿着黑背心的混混,一把就把我的批条抢过去撕了!
他们二话不说,连拉带拽把我拖到货运站后面的巷子里,摁在地上就是一顿毒打!”
“货运站有混混敢明目张胆的打企业代表?铁路公安不管?”
路洲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不管啊!那帮人根本就不是普通的流氓!”老刘急的语速加快:
“路董,你来南城时间短,不知道里面的道道,带头打我的那个人,叫乔八!南城人都叫他八爷!”
老刘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虚:
“这乔八,是省铁路局某个大领导的亲戚。
整个南城,甚至周边几个市的铁路货运调度,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不管国营厂还是私营厂,想发货,除了给国家交运费,还得私下给他交一份过路费。
要是没他点头,你就算把金山银山搬到月台上,也别想上哪怕一节车皮!”
路洲听完,非但没有慌乱,反而冷笑了一声。
他太熟悉这种时代背景下的产物了,依靠双轨制和权力寻租吸血的倒爷。
“他想要多少过路费?”路洲扯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刘从破烂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路洲。
纸条上印着一个带血的黑皮鞋脚印。
“乔八说,他早就盯上咱们厂了,他知道咱们接了德国人的大单,赚的是外汇,他说……”
老刘看了一眼路洲的脸色,艰难的咽了下口水:
“他说,想拿车皮,要么拿五十万人民币的现金去孝敬他,另外还要先锋厂百分之三十的干股。”
“如果我不给呢?”
“他说,如果不给,先锋厂的货,一根线头都别想运出南城!就让那些衣服在仓库里发霉烂掉!”
老刘绝望的抱住头:
“路董,咱们的交货期就剩五天了!如果这批货不能按时上船,违约金可是整整三百万美金啊!咱们就是把厂子卖了也赔不起啊!”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阳光依旧从窗外照进来,但在老刘看来,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冰寒。
刚刚吞并一厂如日中天的先锋帝国,在即将摘取胜利果实的最关键时刻,被人捏住了咽喉。
不仅要切断他们的大动脉,还要连着骨髓一起吸干。
路洲看着手里带血脚印的纸条,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将纸条揉成了一团。
“五十万,加百分之三十的干股?这胃口,比省城的钱卫华还要大啊。”
路洲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方正在热火朝天装箱的工人们。
那是两千多个家庭的饭碗,是他向路长明和夏晚秋许下的未来,是他重塑这个时代的底气。
“路董,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去市里找找关系,或者找那个省张局长帮帮忙?”
“远水解不了近渴,张局长管的是外贸,手伸不到铁道部去。”
路洲将那团纸精准扔进垃圾桶里:
“乔八敢开这个口,就说明他吃定了咱们没别的路可走。”
路洲眼眸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
“既然他觉得这南城的铁路是他家开的……那我就直接把他的铁饭碗,连锅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