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阴兵过境
等毛头再回来时,村民们已经没再哭泣或喧闹,只是呆呆地看着毛头,似乎一个人一旦剥夺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他再弱小,也变得高大起来。
难怪秦舞阳要到处宣扬自己“十三岁杀人”,我看着气场突然强大起来的毛头心里暗忖。
“小春,你让人生一堆火,夜路难走,咱们先歇一歇,到天亮再做打算。”毛头有条不紊地下命令。
“刚子,你带两个人,去那石头后面守着,有动静马上报告。
“阿芳嫂,吃的东西抢了一些出来吧?你给咱们烤点地瓜、洋芋,这折腾一晚上,大家都饿了。
“明天一早,我们再看看情况,后路不能走的话,就从山沟那边绕……”
我突然想起军事基地里的那个难民营发生了什么事还不得而知,万一真是感染者从地底入侵,很可能一下子就多了四五百个感染者!我连忙朝毛头做了个手势,毛头不动声色地继续下完命令,才跟我一起走到一边。
“啧啧啧……”毛头听完我说的情况,连嘬牙花子,“真他妈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我想,暂时还是别跟村里人说了……”我沉声道,“已经折腾了这半晚上,再来一坏消息,大伙更要绝望了。”
“嗯。”毛头点头同意,沉思了一会儿说,“你叫上三爷,咱们先去侦查一下。”
但当我们返回悬崖的时候,剩下的却只有一片宁静,从悬崖上往下远眺,整个军事基地笼罩在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枪声,没有篝火,没有人声,连感染者恶心的哀号也没有了。
“逃出去了?”三毛在石头后面直起身,狐疑地看着眼前诡异的夜空喃喃地问。
“有可能……”我说,“那些人下意识地往原路逃跑,把感染者都带走了。”
“这倒好了。”毛头跳上石头,侧着头听了一会儿,“这些人把山里有感染者的消息散布出去,说不定就不会再有人来了。”
“要不要下去看看?”我又问毛头。
毛头又想了一会儿,最终摇摇头说:“没这个必要,这儿就算有感染者,有这悬崖峭壁在,它们肯定是上不来的。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大伙安顿好,想办法把那边的感染者清理掉,还是得回到村子里,毕竟那边有现成的房子,有水还有田,白天稻子都种了一半了,如果去别的地方另起炉灶,粮食问题就不好解决。”
等帮他们清理掉感染者我们就走……我捏了捏口袋里的衔尾蛇,暗自下了决定。感染者是奔着这俩玩意儿来的,这差不多是毋庸置疑了。可我现在不知道拿它们怎么办,从Maggie Q和陈市长对待衔尾蛇的态度来看,这诡异的东西一定异常重要,似乎跟感染者的来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从三土带来的修罗印来看,甚至还有规避感染者的功用……我要带着它们找到Maggie Q解开它的谜团……可我的伙伴们呢?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一块走?三毛肯定没问题,李医生就让她在村子里待着吧,杨宇凡要去找小萧,估计也会跟我们一起走,猴子跟大力呢?
我患得患失地跟着毛头又下到村民们聚集的空地,毛头递给我几个烤好的土豆:“先垫垫肚子,完了你们先凑合睡一觉,悬崖那边我喊俩人上去看着,明天还要你们出力呢!”
我点点头,接过土豆食不知味地吞下,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和三毛一起挨着躺了下来。三毛马上鼾声大作,我却根本睡不着,脑子里各种不好的猜想如走马灯似的纷至沓来,把我高高拽入衔尾蛇的疑云之中,又重重地扔下。我把那戒指和衣钩都捧在手心细看,借着昏黄的火光,那上面刻的衔尾蛇闪出一溜溜的金光,像是马上要腾云而起。
这样似睡非睡的出神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黎明时分,我被几声远处传来的慌张到极致的叫喊声惊醒。
众人都被叫声惊醒,纷纷站起身,茫然地四处张望,叫喊声持续传来,但被群山的回声干扰,听起来并不真切,甚至不能分辨声音传来的确切方位—
“狼狼狼狼……僵僵僵僵……来来来来……”
“小芬?”毛头狐疑地转头看看我们,“他不是跟你们在一起吗?”
小芬正是白天带我们去侦查营地的向导,另一个女性化取名文化的受害者,我努力分辨了一下声音,似乎就是他的声音。
“他在喊什么?”三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我摇摇头,跟着大伙一起侧耳倾听,但随即两个男声跟着响起,这次我们都听清了—
“狼爷!僵尸来了!”
“是淑琴和小曼!”毛头面色一凝道,“昨晚让他们在悬崖上守夜来着,难道是营地里的感染者出现了?”
这时候并没有人陷入过度恐慌,大概是因为总觉得那边有悬崖天险,感染者不可能过来的,众人只是有些茫然地看着毛头。
毛头也是愣了一会儿,但随即便迅速反应过来,指着董艳春说:“小春,快带两个人上去看看!”又转过身对着所有人下命令,“快把东西准备好,随时准备撤!”
但董艳春没跑多远,就带来了让大家肝胆俱裂的消息,他气喘吁吁地狂奔而回:“狼……狼爷,真的……真是僵尸,它们从上面下来了!”
这时候不用他说我们也看见了,远处的山梁上面,一长溜的身影正在迈步飞奔,初生的朝阳把它们照射得如一排黑色的剪影,但这排剪影除了前面三个,后面的都步履怪异,关节僵硬如同古时的皮影戏,不是感染者又是什么?!
“他娘的这是怎么回事?”毛头满脸不可置信,呆呆站着,一时间也失去了判断能力。
营地里**起来,一些人拿起长矛准备迎战,更多人则抛下武器和行李大喊着向下奔逃,但后路被我们自己炸塌的巨石堵得严严实实,更别说巨石后面还传来一阵阵感染者的哀号呻吟。
毛头还试图阻止村民的溃散,他喊叫着让大家重新布阵,但这次没人再听他的,他们已经被感染者吓破了胆,再也提不起抵抗的念头,很多人,尤其是妇女儿童,纷纷把衣服拽过头顶,包住脑袋,试图从台阶的一侧滑下山崖,但这整座山全是玄武岩结构,几乎九十度垂直,没向下滑几步便收不住速度,有几个人很快便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岩石之间,惨叫连连。
“向上!向上!”还是猴子率先反应过来,指着山路另一侧的山壁喊道。
这山壁也是九十度垂直,都是滑不溜手的岩石,只有岩缝间长出的几株歪脖子松树和灌木可供攀爬,我仰头一看,只见山壁如刀削一般高耸入云,高度不下五十米,但现在前有阻截后有追兵,只剩这一条路。
几个身手好的村民已经开始向上攀爬,毛头还站在平台中间大喊大叫,试图重整队伍,但被董艳春一把抄了起来,高高地举起,递了上去。
毛头这才认了命,重重叹了口气,攀住了一条横生的藤蔓,他攀爬能力极强,蹭蹭蹭几下,便爬上去一大截。青壮的村民大多跟着爬了上去,他们从小在山里长大,很多人又有在绝壁采药的经验,攀爬能力都不弱,很快把我们甩在了后面。
我们几人里只有猴子擅长攀爬,其他人上了这峭壁之后,只爬了不到十米,便开始手脚颤抖起来。尤其是李瑾,虽然有猴子在一旁照应,但还是惊叫连连,最终在抱住一颗歪脖子松树之后便死活不肯再往上爬了。
“坚持住!别往下看!”我对着李瑾大喊,但是我自顾不暇,这光滑的石壁根本借不上力,我只能像只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岩壁上,大腿开始剧烈地颤抖。
猴子一直待在李瑾身旁,试图帮助她再往上爬,可他虽然自己攀爬技术非常高明,要带一个人上这近乎垂直的峭壁而且没有任何的保险措施,显然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毛、大力、杨宇凡三人情况也差不多,我们跟几个体弱或是不善攀爬的村民一起就这样被困在了半空。这时感染者的先锋到了,它们像是群山深处的山魈,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号声成群地扑过来,挤在悬崖下面,朝我们伸长了手,嗷嗷叫着。
我身边一个半大的孩子被吓得失声大叫,开始不顾危险地继续往上攀登,但刚向上踩了一步,便一个立足不稳摔了下去,就像是跳进鳄鱼池的羚羊,他的惨叫声很快便被感染者的哀号淹没。
“抓稳了,别动!”我朝自己的伙伴大喊,又低头看了看在我斜下方的李瑾,她只向上爬了两米多,感染者几乎一伸手就能够着她的脚底板,此刻的她脸色铁青,紧紧抱着那颗松树不住地喘粗气。
这样坚持不了多久,我心急如焚,开始向下左右四顾,哪怕有块凸出的岩石,能让我摔破脑袋也好,但这山壁光秃秃的,一松手便只有掉进感染者堆一条路。
“源哥!三爷!你们还在吗?”头顶突然传来毛头的喊声。
“在在在!”我们都欣喜若狂,忙不迭地大喊。
“接住绳子!”毛头又喊,一条葛藤的藤蔓编成的绳子从上面滚了下来。
“让李医生先上!”我大声指挥毛头把绳子**到李瑾附近,猴子帮她在身上绑好藤蔓,又发了一声喊,上面的人就把李瑾拉了上去,李瑾一上,猴子没了负累,自己真的如猿猴一样几下就爬没了影,接着依次是杨宇凡、我、三毛和大力。
等我终于被拉上山顶,发现除了我们几个人以外,村民们只剩毛头和董艳春两人,其他人大概是一哄而散了。
我顺着山势往山峰的另一面看了看,也是异常陡峭,但总算比这边的岩石峭壁要好得多,起码山壁之间并不呈九十度垂直之势,就算是我们几个,蜷起双腿往下慢慢蹭应该也能下得去。
大概只能往这边下去了吧?那有几条很明显的印记,应该是其他村民逃跑时留下的。我又看了看毛头,他和董艳春正半躺在地上伸着舌头喘粗气,把我们拉上来可把他们二人累得够呛。
我又趴在山顶往刚上来的崖壁下面望了望,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光线充足,感染者们在那块凸出的平台上挤得满满当当,而且顺着向上的山路,一路都是黑压压的人头,随便估算,这数量便不下五百。我仔细看了看这些感染者的衣着相貌,正是那批昨天在军事基地里宿营的难民。
“这从哪儿来的?”三毛怒气冲冲地把一块石头猛力丢了下去,但石块落入感染者群中,只是发出一声闷响,什么都没发生。
“是小芬。”毛头懊恼地拍了一掌地面,“昨天你们让他在基地附近等,这小子大概是等不住,上基地找你们去了,结果刚好碰到已经尸变的难民,他这傻子没脑子,还是从山谷那边绕了回来,结果把感染者也引过来了……”
难怪安静了一夜,我心里暗自摇头,昨晚要是先去通知一声就没这事了。
“咱们还是快下去吧。”杨宇凡心有余悸,脸色发白,嘴唇颤抖。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伸腿往山下溜。
“别往那边!”董艳春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把他又拽了回来,“那边没路!”
“怎么没路?”我疑惑地看看董艳春和毛头。
“这山下跟另一边是通的,”毛头叹了口气说,“下去也得让僵尸咬!”
“啊?那那那……那怎么办?”杨宇凡更是慌了神,哆哆嗦嗦地问。
“唉。”毛头又叹了口气,低头不语。
“那村里人呢?”我追问,“怎么都下去了?”
“慌不择路呗……”毛头一脸无奈,“我也拦不住。”
“都想活命,”董艳春补充道,“他们觉得现在村里僵尸都上了山,都他妈想回去抢点粮食。”
“怪不得他们。”毛头耸耸肩道,“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啊……”
“那咱们也下去,趁感染者都在山上,我们从村里出口绕出去,往山外面逃!”杨宇凡打了个激灵,连声叫道。
“用点脑子!”三毛打了一下杨宇凡的后脑勺,“现在来的都是快尸,后面怎么可能没跟着慢尸?只怕现在村口已经乌泱泱的都是了!”
“那怎么办?”杨宇凡急道,“总不能就在这山上困着吧,咱们又没食物又没水,这么点地方连腿都伸不直。”
没人接茬,众人都沉默下来。杨宇凡见此,也叹了口气坐了下来。这山峰形如刀削,山顶真如杨宇凡所说,只有立锥之地,我们几人只能一个挨一个坐着,我顺着山脊向远处眺望,只见这条山脉如龙蛇一般向远处蜿蜒,直到变成朦胧的黛色,跟群山一起消失在视线之内。
“这座山又是通向哪里?”我碰了碰身边的毛头指着山脊消失的远处问道。
“这山没法走!”董艳春抢着回答,“前面被我们的石矿炸断了。”
绝路!我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不过就这么饿死好歹也比被感染者咬死好……我自我安慰道。
“真是穷山恶水!”三毛还在往下面丢石头,心不在焉地说,“话说那浒丘的铁路当初是怎么修进来的?”
“欸?”毛头突然奇怪地说了一句,“铁路?”
“铁路怎么了?”
毛头倏地站起身来,转身对着我,眼中精光闪烁:“我有办法出去了!”
毛头又转过身对着董艳春问:“小春,你还记得老矿吗?”
“老矿?”董艳春疑惑地挠头,“那座萤石矿?”
毛头点点头。
“听我爹说起过……”董艳春抓了抓自己腮帮子上的胡须,“可是听说老矿早就被炸掉了啊,四面都没路进去。”
“还有一条路!”毛头双手一合,“铁路!”
“铁路?”董艳春神色愕然,似乎从来没听说过自己长大的地方有什么铁路。
“对!”毛头嘴角一翘略显得意地点点头。
原来毛头刚出生就被父母遗弃,从小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在别的孩子还在缠着母亲抱的年纪就学会了独立生活。他经常一个人遁入山林,采些中药材,抓青蛙、抓蛇卖了维持自己的生存,因此他对牛轭沟附近的山林熟悉得就像他自己手上的掌纹。而这条铁轨,就是他某次采药时偶然发现的,铁路一头穿山而过,另一头连着萤石矿,隧道外面的部分已经消失不见,连接内外的隧道和铁路桥也被完全炸塌,跟那个古老的矿场一起封闭在了深山之中。
“隧道没有完全封死。”毛头探出半个身子,指着悬崖中间一处略微凸出的平台,平台一侧有个黑漆漆的洞口。
我们跟着他在山脊上走了大半天,历经了无数我们看起来都一模一样的山坳,爬过数座让人颤抖的高峰。在我们彻底迷失方向,开始盘算毛头是不是要把我们带去卖给食人族的时候,毛头终于宣布铁路就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山峰下方。
“毛头你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我看着那个像是猛兽巨口一般的黑洞,洞口有几株栎树乱糟糟地长着,几块乱石崩塌在入口不远处,完全看不出任何人造的痕迹。
“大概二十年前了吧……”毛头面露疑色地摸着自己的鼻子,“那时候洞口没有树。”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走。”
“管他能不能走,先下去再说!”三毛早已不耐烦,把一直带着的葛藤绳子一头系在附近一棵松树上,另一头抛下悬崖。
于是我们又挨个往下爬,先是毛头和董艳春,然后是我和三毛,等我下到隧道口的平台,毛头已经到洞里侦查了一圈,兴奋地大喊:“哈哈,能走能走,里面只塌了一半!”
我进去看了一眼,果不其然,里面封道的巨石,大概是受到洪水侵蚀,从上到下滚落了一半,只要稍微爬两步就能越过去。只是这隧道极长,一眼望不到头,里面伸手不见五指,没有灯火寸步难行。
我们只能临时赶制火把,好在洞口的栎树提供了很好的材料,大力把栎树的枯叶拢成一堆,然后用求生匕首里附带的打火石在刀背上摩擦打出火星引燃,又把几根富含油脂的栎木枯枝架在上面,火焰很快把枯枝烧透了。
我们人手拿了一支火把走进洞里,爬过那堆巨石,里面出人意料的并不阴冷,也没什么难闻的味道,一阵风吹过,所有的火把都齐齐一暗。这是好事,我心想,说明空气流通,没有缺氧或秽气中毒的风险。
起初的一段根本看不到铁轨,洪水带来的泥沙把它们完全掩埋,走了好一阵之后,它们才从松软的沙土中露出真容。我好奇地蹲下看了看,垫着铁轨的枕木已经完全腐烂,变成如同沥青焦油的黑色烂泥,铁轨上积了一层厚厚的尘泥,摸起来粗糙冰冷。我突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段铁路的建造历史,这应该是民国时期修建的铁路。我心里惊奇万分,我站起来看着前方伸入黑暗之中的铁轨,到底是什么原因,会炸断当时弥足珍贵的铁路?
“这是民国政府建造的铁路。”我摇头感慨道,“大概是为了运出这里的萤石矿才修的……毛头,另一边的路呢?通到哪里?”
毛头摇摇头,压低了声音说:“这矿上……有点邪性,我那时候还小,不敢多待。”
“邪性?”走在前面的杨宇凡突然回头,“不会闹鬼吧?”
这时董艳春也收住脚步回过头说:“狼爷……以前老人们说的老矿的传说,不会是真的吧?”
“什……什么传说?”杨宇凡咕咚一声咽下一口唾沫,在漆黑的隧道里眼睛闪闪发光。
“说那边啊,”董艳春缩缩脖子,这五大三粗的汉子貌似也跟杨宇凡一样,异常怕鬼,他转着头看看四周,就好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视一般,才耳语一般吐出三个字,“闹‘阴兵’!”
董艳春继续用一种说聊斋的语气往下讲:“就是‘阴兵借道’……听我爹说啊,这老矿可是从清朝就开始开采了,那时候就邪性,听说每到雨夜,矿道里就会发出各种莫名的惨叫声,但一直相安无事,大家慢慢也就习惯了。直到民国时期的某一年,爆发了一场特大的‘阴兵过境’事件,矿上的大部分人都看到一辆辆的老式马车从矿道里开出来,但车上却没有赶车的人,只点着一盏惨绿的灯,而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董艳春说到这里,故意把声音一顿。
“堆满了什么?”杨宇凡马上追问。
“人头!那一辆接一辆的马车上面,都堆满了人头!”
“后……后来呢?”杨宇凡已经被吓得声音颤抖。
“后来啊……”董艳春又是左右四顾了一番才说,“看到阴兵过境的人,一个接一个全病死了……我们这牛轭沟啊,传说本来是一个大镇,矿上的矿工加上南来北往的客商,常住的人口有好几千,但被这一闹,就剩下现在这几十户人家。而且矿也封了,四周全部炸塌,不许任何人进去……直到我小的时候,老一辈的人还在用‘阴兵’吓唬小孩子呢!”
一个被封闭了五十年以上的矿场会变成什么样子?答案是乍看一眼完全看不出人工的痕迹。隧道的出口已经被藤蔓层层覆盖,当我们好不容易割开厚厚的藤蔓探出脑袋以后,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个矿场规模极其庞大,四周全被高山环绕,地下又被一层一层地挖开,看起来就像是一口巨大的深井。因为这样独特的地貌,阳光直射时间很短,湿气在里面凝结不散,一团团浓浓的白雾缭绕在空中,能见度不足十米。视线之内到处都是湿漉漉的绿色植物,仿佛热带雨林,一群不知名的鸟类被我们进入的声响惊动,嘎嘎叫着回下逃窜,翅膀在我们周围扑腾,但我们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我那时候就这么探头看了一眼,不敢下去了。”毛头挥舞着砍刀斩开洞口的藤蔓。前面的铁路还在,两条铁轨筷子似的直直伸入浓雾之中。我走上前去看了看,发现铁轨架在一座看不清高度的桥梁之上,整条铁路桥也被藤蔓类植物占据,植物层层叠叠地覆盖其上,看起来就像是一条绿色长廊。我扒开藤蔓看了看,只见枕木已经完全腐朽,铁轨表面布满深红色的锈迹,但铁轨却依旧坚硬。
我迈步走上铁路桥,步入浓雾之中,三毛立刻跟上,与我并排而列,其他人跟在我们身后,我们如同盲人一般向前摸去。这深井之中的浓雾,就像是一团一团悬浮不动的白色云朵,雾和雾之间还有空隙,借着空隙视线可以看到一个个如马蜂窝状神秘莫测的甬道、竖井通向地底深处。不远处的山壁上,有一片片密密麻麻如鱼鳞般的凸起,也被藤蔓完全覆盖,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成片的棚屋,应该是以前矿工的住处。
各种莫名的声响在浓雾中不断传来,群鸟的怪叫声,动物穿过藤蔓的窸窣声,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流水声……还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呼吸声和心跳声。这些声音让周遭更显得静谧,仿佛漆黑的夜晚,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你。
我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无极刀,眼前诡异的景象让我心脏如打鼓似的剧烈跳动,相比直接的威胁,这种未知感更让人觉得恐惧。
“都跟紧点!”我朝身后喊道,“别跟丢了!”
众人都应了,应和声带起一片嗡嗡的回声,蛆虫一般钻进我们耳中。我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什么。众人像是要相互取暖,不由自主地相互靠近,在铁轨上拥成一团。
这铁路桥有多长?在浓雾中挣扎了差不多二十多分钟之后,我忍不住暗自思忖……它一定是横跨了整个矿场,两公里?五公里?这个矿到底有多大?这么庞大的矿藏,为什么会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为什么会突然炸毁封锁任其成为一个失落的世界?
“吱……嘎……吱……嘎……”
突然一阵尖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像是有人在用泡沫塑料摩擦玻璃,又像是微风吹动一扇腐朽已久的铁门。
“什么声音?!”我顿时觉得背后一阵汗毛倒竖。其他人也脸色大变,纷纷停下脚步举起刀。
“吱……嘎……吱……嘎……”声音还是不断传来,中间还夹杂着一种隐隐的隆隆声,就像是车轮在地上滚动。
“阴……阴兵过境?”杨宇凡牙关咯咯打战。
难道董艳春说的传说是真的?我也心里发毛。这世上有僵尸,自然也会有阴兵……这一年多来我的世界观已经完全被颠覆。
“吱……嘎……吱……嘎……”声音越来越近,乳白色的雾气之中,已经可以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朝我们慢慢接近,看这黑影的轮廓,正是一驾马车的模样。
“闪开!”我看到黑影突然破开浓雾冲我们直撞过来,我猛地一推三毛,自己向另一边匆忙一跃,我们身后的众人也向左右两边分开,只见一辆怪模怪样的铁车带着那种让人牙酸的尖叫声从我们中间缓缓驶过,但驶过不远,便慢慢停了下来。
至少不是什么阴兵,这车绝对是现代产物!我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朝着这“怪车”走过去。这车非常简陋,四四方方连个扶手都没有,四个轱辘牢牢地扣着铁轨,中间有一根跷跷板似的长柄,随着车子移动,长柄会上下摇摆,只不过这长柄的中间关节处已经完全锈蚀,一动就发出那种尖锐的摩擦声。
“这是手轧车!”大力突然说道,“以前在村里的铁路上见过,他们摇着这个沿线检修铁轨。”
“对,我在电视上也见过,早年火车不够用,人们就摇着这家伙上铁路。”杨宇凡歪着脑袋,之后又疑惑地说,“可它怎么会自己摇过来的?”
“前面有个斜坡,”三毛从地上站起来,指着前方道,“可能这车就停在前面不远的地方,这会儿刚好刹车松了……欸?这货有刹车吗?甭管是啥,反正挡住它的东西松开了,就顺着坡溜下来了。”
“那为什么挡着它的东西会松开呢?”杨宇凡继续发问。
“管他为什么!”三毛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也许是风吹的,也许是黄鼠狼叼的,也可能是鬼推的……不管是啥,反正咱现在有车了!来,一起把这破车掉个个儿!”三毛招呼大家道。
“你你……你不会要坐这鬼车吧?”杨宇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什么鬼车!”三毛哈哈一笑,“就是天王老子的车,老子也要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