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留人间72小时

3.氰化物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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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肮脏的笑容

显然,如果视力不太好的话,作为灵魂存在也还是需要眼镜的。就和她的近视一样,伯尔妮也不得不承认,她现在只是个灵魂了。她的“自我”,那个还能思考、感知,似乎还能呼吸的“自我”,再也没有躯壳了。反正是没有活着的身体了。

伯尔妮无助地起身,站在办公室的中央。她看向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帅小伙儿,显然他是这里最有话语权的人。他还在窗前打电话。这时伯尔妮才发现,玻璃上没有自己的影像,和吸血鬼一样。玻璃窗反射出所有人和东西的形象,从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帅小伙儿到那些保护现场的人,再到那个装着她尸体的裹尸袋,却唯独看不到她的影像。

她从来没想过死亡会是这个样子。人如果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思维也是。人是生物化学变化构成的混合物,要是这些变化都停下来了,那也就再也没有人了,只剩下一个腐坏的躯壳,到某时某刻就变得和一堆尘土没什么两样了。

其实她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在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也相信天使,相信他们会牵起人们的手,把他们引上天堂。但是死了就是死了。死亡是生命要面对的现实,不是什么多愁善感。

小时候的某个早上,在她的仓鼠施努贝尔僵硬地躺在跑轮上时,她的父母想要给它在花园里办一个盛大的仪式,把它安葬。但伯尔妮没有这么做,她毫不犹豫地把它包在了厨房纸巾里,扔进了垃圾桶。又比如说,在她读大学的时候,合租室友布里特养的一棵两米高的橡树枯死了。伯尔妮本来应该在布里特在国外实习的时候给它浇水的,但是她把这事儿给忘了。于是伯尔妮让邻居把这棵干瘪的树砍了,又赔了布里特钱,让她重新买一棵橡树,栽在原来种着赫尔穆特的空地上。是的,布里特还给她的橡树起了名字,叫赫尔穆特。从那时起,布里特就再也没和她说过赫尔穆特的事情,虽然伯尔妮觉得自己赔得还蛮多的,很大面额的一张钞票,估计都够买三棵橡树的了,还要加上精神损失费。说真的,这么一棵树又不是什么宠物,有的人是不是有点太脆弱了?

突然伯尔妮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呃,某种意义上她可能不算是个好人?

这时,一个有点秃头的男人走到那个穿着皮夹克的帅小伙儿面前,说道:“嘿,亚历山大,有些人还是很担心,因为他们和死者一样,不仅喝了潘趣酒,还喝了香槟。他们想问,他们是不是也得做个检查?”

听到这话,那个法医笑了:“要是他们也氰化物中毒,那他们早就死了。他们死了吗,哈索?”

那个秃头男人竟然用了一个宠物狗的名字。

他愣了一会儿,好像他在认真思考似的:“没有。”

“那他们就不用担心了。”

伯尔妮有点生气,那些香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触到的,这些“叫花子”里面竟然有人投毒?是谁?而且关键是,什么时候?是在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吗?

“死者身边并没有酒杯。它在哪里?”那个帅小伙儿问道。从大家的表现就能看出他是他们的长官,他叫作亚历山大。

“嗯……我们在这儿找到的所有酒杯,都有对应使用它们的人。唯独少了她的那个。”

伯尔妮在认识到自己已经去世的过程中精神恍惚,以至于除了站在那里听他们说话以外,她做不了别的什么。本来做什么也都只是徒劳,她没法让别人注意到她,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她只是……一个灵魂。

“好的哈索,谢谢。所以这要么是一桩蓄谋已久的谋杀案,而且嫌疑人已经清理掉了所有证据……”他犹豫了一下,“要么就是自杀,有人把空的酒杯收拾掉了,不小心销毁了证据。”

法医用一种带点调侃的语气高兴地喊道:“钾盐和氢氰酸—也就是这些氰化物—也可以用于化妆品工业,而我们现在就在一家化妆品公司。”

“所以这也可能是个意外事故?”哈索不禁喜形于色。他现在就像是一条在花园里挖到一块猪耳朵的宠物狗。

法医笑了:“这里是负责管理的办公室,茶水间的胡椒粉边上肯定不会有装着钾盐的瓶子。不过这里的人倒是可以搞到去生产车间的权限。”

“另外……可能和死者的香槟杯也有关系……你们有检查过茶水间的洗碗机吗?”亚历山大提出了反对意见,他脸上的肌肉动都没有动一下。很可能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和哈索以及那个法医做搭档,所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苦恼—一个人有点过分积极,另一个人又有点不太敬业。

“呃……”那个头发稀疏、梳着对他而言有点过于老成的背头男人,看上去被他们俩呛得有点尴尬了。为了缓解尴尬,他开始抚摸头顶为数不多的、像是被洗劫过的头发,当然仅有的头发还被他扯下来了一些。如果他经常这么做的话,那么他那稀少的发量就不仅仅是基因的罪过了。

伯尔妮心里禁不住这样想。

至少她现在得承认,仅仅是因为这个想法,就没有天使会来接她上天堂。更不用说什么在那儿等着她的竖琴 ,弹奏空灵的乐曲之类的了。因为她应该直接下地狱,在有着净化能力的炼狱之火 中用强碱清洗自己这张充满罪孽的嘴。

“茶水间?”秃头哈索喃喃自语道,“没呢,我还没去过。我马上去看看。”

亚历山大看向伯尔妮—是那具尸体,不是那个灵魂—嘴里嘟囔着什么。他就像是哈姆莱特,说着“自杀还是他杀,这是否是个值得考虑的问题”之类的话。

伯尔妮想向这个俊俏的男人解释,因为他掌握着全部的线索。

可他仍然无动于衷,伯尔妮用尽全力地吼道: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对他而言,“她”根本不存在。他走到走廊去了,伯尔妮想要跟着他,不顾一切地抓住他、摇晃他,但是到了门口,她像是撞到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一样被弹了回来。她跟哑剧演员似的,沿着它摸索着走,还不停地敲打着它。是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把她和她过去的现实分开了,像盖着奶酪的钟形玻璃罩。只是它不是用玻璃做的,而是用……好吧,就是一种看不见的东西。

伯尔妮绝不会轻易容忍这样的失败,她是一个斗士。突然,她的眼角闪过一个光点,它出现在办公室的左上角。一开始伯尔妮以为,是有人打开了对着她办公桌的灯,但是那个光点其实比灯光小很多。一开始是很小的光点,不过它变得越来越大了。

伯尔妮在心里喊道。

她知道,这个光点意味着什么。那是隧道尽头的光,人们常常念叨的光。在那束光里,逝去的亲人会立即出现—她爱着的人,那些愿意在彼岸迎接她的人,或者,凭伯尔妮的运气,可能是她讨厌的叔祖母古德伦,也可能是她曾经的传播学教授,他会傲慢地笑着,用他带着鼻音的腔调说:“啊哈,伯尔妮来了呀,毕竟你没拿到博士学位,我懂的。”

,伯尔妮对着那束光喊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光,像在示威,就好像这样就能解决一切问题似的。但她能感觉到,她身后的那束光越来越亮,也越来越温暖。

“亚历山大,我们现在已经取得了当时在场所有人的信息。”一个穿着制服的人出现在调查组长官的身边,他没发现愣在一旁的伯尔妮,“他们正在大会议室里等你审问。”

亚历山大朝他点了点头。显然,他和所有人都以“你” 相称。伯尔妮觉得,这让他更能激起别人的好感。她就喜欢这样又酷又潇洒的类型。

“不好意思,打搅一下。”那个哈格多恩像是在用约德尔唱法 在走廊那一头喊着亚历山大。

他看向她,皱了皱眉头:“什么事?”

“这儿还要折腾多久?我还得去喂我的猫呢。如果我没能在固定的喂食时间喂它的话,它会胃**的。我这儿有兽医开的证明。”她把西装外套拍在桌上,像是那张证明就在里面一样。不过她确实会随身带着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伯尔妮每每想起哈格多恩,都会把她当作一个警示,因为她不想和哈格多恩落得同样的下场:一个在工作中毫无晋升机会的大龄独居单身女子,被一群张牙舞爪的猫围着,很可能有十几只乃至几十只猫住在她家里。要是她看电视的时候,不幸坐在沙发上心肌梗死了,它们就会一下子把她的尸体吃干抹净。

伯尔妮长吁了一口气,不管怎么样她反正是幸免于难了。

伯尔妮很讨厌哈格多恩,而且也没有邀请她来参加自己的欢送会。不过哈格多恩肯定是把自己额外要加的班给推掉了,她是什么也不愿意错过的。

亚历山大朝哈格多恩走过去。

伯尔妮—她依然选择无视她背后的光—情不自禁地想要跟上去,但是又撞上了那堵看不见的墙。她带着点决绝的意味,试着用尽全力去顶那堵墙,甚至还用脚去踢,踢了好几下,越踢越快,越踢越用力,因为她意识到,作为灵魂是感觉不到疼的。但这都没什么用。

除了认命,也没有别的什么她能做的了。她有些丧气,额头贴在这个看不见的屏障上,一点点向下滑。

哈格多恩和亚历山大这位模特似的警察就站在走廊里,没有去老板的接待室,也就是伯尔妮眼中“地狱般”的前厅(不过老板并不是那儿的魔鬼,哈格多恩才是),所以伯尔妮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那个屏障并不隔音。

“我们必须审问每个人,这点想必您也能理解。”亚历山大带着一种出人意料的优雅、耐心和冷静,缓缓解释道。

,伯尔妮想。

哈格多恩根本感觉不到别人对她的友善。要是在歌剧或者音乐剧之外的现实生活里也有死敌或者大反派之类的人物,那么对于伯尔妮而言,哈格多恩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角色。

“我当然理解,”她阴阳怪气地说道,“但是您肯定也能理解,我对我的猫可是负有责任的。要不您看在这分儿上,先审我吧?反正我什么也没看见,对您的调查也没什么帮助。”

法医径直穿过伯尔妮,大步走到了走廊里。要不是她已经死了,这个行为带来的恐惧能让她中风发作。以后她必须得小心些,不能让别人再穿过自己。虽然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想想那个画面,她就会难受得出一身冷汗。

法医用一种愉快的语调对亚历山大喊道:“你明天上午就能拿到我的报告。祝你晚上一切顺利!”说着,他就走去了电梯。

刚才还算是晚上,现在外面已经是漆黑一片的深夜了。

“要不您先审我?”哈格多恩追着问道。

“怎么称呼您?”亚历山大开了口,审问开始了。

“贝阿特利克斯·哈格多恩。我是朔恩先生的私人助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好像她是经历了层层筛选,才有幸能成为她英国女王陛下床前的暖脚炉里添加的那块炭。

不过对亚历山大而言,这种吹嘘完全不起作用:“嗯嗯,那朔恩先生是谁?”

哈格多恩发现,亚历山大完全不了解化妆品行业,她有点愤愤不平。

“雷吉纳尔德·朔恩!我们创始人的孙子!朔恩彩妆公司现在的董事长!”

哈格多恩斜指着她的身后。就算伯尔妮看不见她站在哪里,她也知道,哈格多恩正指着两部电梯中间的那幅巨型油画。画上是梅西特希尔特·朔恩和她的儿孙。这位已经画过那张创始人单人画像的画师,将画像画得太过委婉,不论用什么现代的滤镜技术都不可能拍出这么好看的照片。其他的彩妆公司都挂着俊男靓女的图片,让客人对他们公司产品的效果信以为真。但在朔恩彩妆,所有的办公室和走廊里都塞满了朔恩家族的画像,有时候是单人的,有时候是全家福。而他们的名字和公司的产品其实没什么关系。

自创立之初起,朔恩彩妆就是一家家族企业,如今也依然是他们家族的财产。“依然”这个说法非常关键。现在的老板把公司的名字从德文改成了英文,就可以看出他想要介入全球市场的想法。不过他并不想征服世界市场,只是想让别人出个几百万收购了他这个家庭作坊,这样他就能躲到太平洋的小岛上幸福地度过余生了。这也是伯尔妮想要离开这家公司,跳槽去竞争对手公司的原因。因为在收购交接的过程中,她这个职位上的人,肯定会被赶走,她不想让别人来掌控自己的职业生涯。

“朔恩女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建立了这家公司,是想帮助女性重拾对美好世界的希望。世界之美,始于自我。”哈格多恩说的后者是这家公司颇为成功的口号,多亏了电视和广播广告里好记的旋律,才让这句话深入人心。

“当然我们也有男士产品,虽然卖得不是很好。现在是海思女士负责策划这个系列产品的营销。”哈格多恩看向伯尔妮身后的裹尸袋,它刚刚被抬上了担架。

“我不知道死者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但是我觉得,在这家公司应该没什么人会怀念海思女士。她这个人有毒,充满了负能量,根本无益于公司的氛围。”

伯尔妮立即想到了一些她现在可以大声说出来且带侮辱性的词尾,因为没有人听得到她在说什么。如果就“要不要当灵魂”这个辩题枚举一些论据的话,这一点绝对是对正方观点的有力支撑。

那个名字很像宠物狗的警察回来了—他叫什么来着?阿亚克斯?贝洛?雷克斯?

“我找到了一位叫博尔曼的先生,他见过死者用的酒杯,还能通过杯子边缘的口红印子认出它。他说,那个杯子在洗碗机里面。可惜洗碗机已经被别人启动了。”

亚历山大小声地骂了几句。

“是我开的。”哈格多恩以一副不知悔改的面容再次开了口,“我看见它满了,就启动它开始清洗了。其实只有主办办公室派对的人才应该负责这些,能尽量减少清洁工的工作量。但是海思女士太娇贵了,她总是不愿意打扫。”

“因为她更喜欢喝酒,而且在她喝醉的时候也不会去想这些事情吗?”那个叫哈索的警察推测说。

“不,就算她神志清醒,也不乐意做这样的事情。她生性就不是会考虑他人的那种人。”哈格多恩把薄得不行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伯尔妮很愤怒,但是因为她在那个透明屏障里,不管做什么事都只有自己知道,所以她也无处发泄。于是,她就像是在安全阀坏了的高压锅里一样,每分每秒都有爆炸的风险。

她没有转身,但她感觉到身后的光变暗了些。那片光芒的范围明显变小了。

“哈索,那你是不是应该马上关停那个洗碗机呢?”亚历山大问道。他就像是哈索这只小狗的主人一样。

哈索什么也没说,急急忙忙地冲回茶水间。

哈格多恩支支吾吾地说:“你说……如果那个带毒的酒杯真的在洗碗机里的话……那是不是得彻底清理掉机器里面的带毒物质啊?否则机器配件上还可能会有残留。你知道的……毒药的残留。”

至少现在对伯尔妮来说已经真相大白了,哈格多恩就是杀害她的凶手。不只是因为她是自己的死敌。从很早之前开始,哈格多恩都会在每次预算会议上提交B22号表格,用于置办新的高效洗碗机。可能她给伯尔妮下毒,又把下了毒的杯子塞进了那个旧的洗碗机,就是为了给她的洗碗机换新提供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伯尔妮觉得,这种说法有点牵强,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我会和我们的法医确认这件事的,但是我基本上可以肯定,您不用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哈格多恩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您有没有印象,”亚历山大继续追问道,“是谁把酒杯递给死者的?”

“没有,她一直都是自己给自己倒酒的。我记得是这样。有时候她还会直接对瓶吹。”

伯尔妮把双臂甩到空中。

“好吧。行,要是您之后还能想起来什么的话,记得告诉我。”他把名片递给哈格多恩。

“借过一下。”伯尔妮身后响起一个低沉的男声。两个男人正抬着那个放着深蓝色裹尸袋的担架走出办公室。因为伯尔妮没有及时地让开,现在这两个人又直接从她灵体里穿过了。

伯尔妮难受地咽了口气,做着深呼吸。

但是就算她狠狠地掐自己的胳膊,她依然没有醒过来。

人生隧道尽头的光芒好像在微弱地颤动。正当她转回身去的时候,那束光消失了。

伯尔妮被困在了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