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三十八

字体:16+-

格哈特住到海德公园珍妮的家了,他是个很勤快的人,立刻就做起他的事情来了。他没闲着,管着火炉和院子两件事。他告诉珍妮,说院子里的树木管理的很不好。如果莱斯特给他一把修树刀和一把锯,到春天,他就能把它们弄的很好了。他又要了些工具和钉子,把家中的棚棚架架都修理齐整。他还在不远处找到了一个路德教堂,感觉比老家的那个还好,牧师他也很喜欢。

这种新的生活,又给珍妮和莱斯特带来了新的烦恼。以前,珍妮是不大和邻居来往的,如今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们的邻居热情的都要来拜访呢。于是,她曾跟莱斯特商量要怎么处理。莱斯特认为,他们就说彼此是夫妇。维思塔则是珍妮的前夫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爸爸的,莱斯特就是她的继父。

还好,这里离芝加哥市中心很远,他们也没有许多熟人,所以这样的安排也没什么的。莱斯特交给珍妮很多社交礼仪,以便她可以招呼客人。没过多久,就真的有客人来了。来者是雅格夫人,是那一带一位有些身份的太太。她家跟珍妮家相隔不远,他们的房子都是有大片的草地隔着的。她那天下午坐马车出去,回来路过就顺便来拜访了。

“家里有人么?”她女仆说。

“是的,太太,”珍妮的女仆回答,“您有名片吗?”

她接了名片,递给珍妮,珍妮看了看。

珍妮迈进客厅,雅格夫人是个高身材、皮肤黝黑的、外表看来很多事的样子,她很客气地先打招呼。

“我知道这次拜访很冒昧,”她礼貌地说道,“我是你的一个邻舍,我就住在那一头,相隔不远。你应该看见过——那院子草坪很大的就是我家。”

“哦,我知道,不错,”珍妮答道,“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来就看到了,我们都夸你的房子不错呢。”

您先生我们都知道的,我的丈夫是威克斯多轨道公司的。

珍妮看雅格夫人说话的神气,就知道她提起的那个公司是有点儿名气的。

“我们在这里住了很久了,你们刚到没多久,肯定非常不习惯。我希望您哪天到我家里去坐坐,我们是特别欢迎的,我的会客日是礼拜四。”

“一定会去的,”珍妮虽然嘴上答应了,可心里却非常不愿意去。因为她就是不喜欢去别人家做客。“谢谢您先来看我们,我很感激,我的先生最近很忙,一有时间,我们会过去看您的,谢谢。”

“有时间的话,你们俩位都过来吧,” 雅格夫人答道,“我们那里很清静,平常也没什么人,我的丈夫不喜欢交际,可是我们喜欢和邻居做朋友。”

珍妮送她这到门口,微笑地跟她握手。“您真漂亮,很高兴见到您。” 雅格夫人坦白的说。

“谢谢,”珍妮的脸红了,“过奖了您。”

“再见,我等着您来呢。”说着她就走了。

“真的不错,”珍妮看着雅格夫人的马车离去,心里想道,“她人真好,等莱斯特回来,我一定告诉他。”

这之后,陆陆续续的有人来拜访,一次是卡默琪夫妇,一次是费蒙特夫人,一次是摩西多格夫人,大家都只是留了个名片,随便聊了几句就走了。至此,珍妮觉得自己很像个贵妇了,她尽全力让自己做的更好些。

其实,她真的很会应酬人。她待客的态度非常殷勤、和蔼。她的微笑和态度都很自然,大家都很喜欢她。她告诉客人,说他们才从北区搬来这住,说“她的丈夫”很喜欢海德公园,早就要来了,说自己的父亲和女儿也在这,莱斯特是孩子的继父。她还告诉所有的客人们,说对他们的来访她很高兴,有时候一定也去拜访他们。

莱斯特总是晚上回去才知道今天有谁来拜访过了,他并不喜欢那种场合。但是,珍妮却很愿意,她觉得很有意思,这样不仅可以让她认识新朋友,而且还可以锻炼她,以后,莱斯特就会把他看作贤妻良母了,也许还会和她结婚的。

然而没过多久,珍妮就发现了。当时一般的邻居对她的称呼太快了,因而不久就有流言了。原来珍妮有一个近邻是赫莱格夫人,有一天,有个撒布维的夫人去看她,说她知道莱斯特是什么人——“哦,是的,不错。你知道吗?”她继续说道,“他的名誉有点儿——”说着,她表现出一幅很夸张的样子。

“有那么回事!”她的朋友问,“看他的样子不像那种人的。”

“是真的,没错的,” 撒布维夫人继续道,“他有很好的家庭,但是他却勾搭上一个女子,他们没有结婚,以前在北区住的,他称呼那个女人是格哈特小姐的。”

“哦!哦!” 赫莱格夫人听见这惊人的消息竟口齿不清地说,“真有这么回事!那么她一定就是那个女人了,她的父亲就叫格哈特。”

“对,没错,” 撒布维夫人喊道,“就是她的,她还有个孩子,我想他们一定是没结婚的,他家里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同意的。”

“多有意思的事啊!” 赫莱格夫人说,“如果他们真的结婚,那就更有意思了。现在,现在这个社会,就是有很多人让人看不透,很多事情让人琢磨不清楚,你说是不是?”

“就是的!现在的人有时真是真假难分的。那个女人到时很漂亮呢。”

“很好的一个人!” 赫莱格夫人道,“很漂亮的,我都很喜欢她呢。”

“哦,”她的客人继续说,“不过也许是我弄错了。”

“哦,应该没错。”

“那就是么,怎么说起她来了,真奇怪了!”

“是有点儿怪。” 赫莱格夫人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着以后该怎么样跟珍妮相处。

此外,还有很多的其他的流言蜚语。有人说,曾看见珍妮和莱斯特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把她当作格哈特小组介绍给别人的,很多人都知道莱斯特的家庭很不错的。当然,现在的情况看起来,他们好像是一家人,他们看起来很好,大房子、好看的女主人、可爱的孩子,这些足以让人羡慕了,珍妮的表现也是那么有教养的,别人也挑不出什么刺来,但是她有过去的,那是改变不了得。

留言又有了新的变化,一天维思塔放学回来,进门就问:“妈妈,我爸爸是谁啊?”

“他的名字叫布兰德,宝贝儿。”她母亲回答。她就知道是有人说什么了,她问:“你为什么问这个,孩子?”

“我是在哪里出生的?”维思塔且不回答母亲的话,就接着问道。

“宝贝儿,在哥伦布,怎么了?”

“我的同学,赫莱格夫人的孩子说我没有爸爸,说你生我的时候并没有结婚。她说我不是个好孩子的,把我气死了,我就打了她一巴掌。”

珍妮的脸色立刻变了,她心想,她见过那孩子的妈妈,看着很和气的,对她也很好的,这个孩子怎么这样说呢,谁让他这样说的呢?

“你不要那样,亲爱的,”珍妮最后说道,“那孩子不知道,你的爸爸是布兰德先生,你在哥伦布出生。你跟人家打架,你把人家打了,她们当然要说你的坏话的——有时候她们是无心的。你别理她,以后不跟他们一起玩了,你不跟她在一起,她就不会说什么了。”这个解释很不好,但是维思塔感觉也很满意,她告诉她的妈妈说:“我不管,反正她胡说,我就打她。”

“宝贝儿,你不要再理那孩子了知道么?”她的母亲说,“你自己读书就是了,不要跟她在一起了,她不会怎么样你的。”

维思塔走开了,剩下珍妮一个人在那里想着事情,邻居们都在议论他们,很显然他们很不喜欢她的过去,究竟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呢?

本来,以前的事情就够让她伤心地了,偏偏这个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她伤心地事情。一天,珍妮去拜访邻居费南徳夫人,在那里遇到一个另一个夫人,也在那喝茶。她知道珍妮在北区的事情,也知道莱斯特家里对他们的态度。她长的瘦高瘦高的,很有学识的样子,属于布雷斯布里基夫人那种类型的,很会社交,她以为费南徳夫人也是态度谨慎的。她看见珍妮来了,心里很不高兴,当费南徳夫人急着把珍妮介绍给她的时候,那夫人冷冷地看了珍妮一眼。

“莱斯特夫人吗?”她问。

“哦,是的。”费南徳夫人说。

“真的,”她接着说道,“莱斯特夫人,您的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了。”她把“夫人”两个字特别加重强调。

接着,她就不搭理珍妮了,自己自顾自地和费南徳夫人谈话,珍妮一个人站在那,一句话都搭不上,这太尴尬了。那夫人一会儿又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她说,“我答应涅爱夫人今天去看她的,现在该告辞了。”

“现在到处都能碰到这种古怪的人。”她走出门时说了这么一句。

费南徳夫人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她并不是什么上流社会的人,所以她也不好替珍妮解释什么,她的话没有分量。那个夫人的地位比珍妮重要多了,她没必要为珍妮而得罪她的,她只能不好意思的对珍妮笑笑,珍妮自己真的是太没面子了,坐了一会儿,也告辞回去了。

经过这么一次,珍妮受到的打击非常深刻。她知道,以后和她来往的人会更少了。从此,邻居间的拜访是不可能的了。她有些绝望,觉得自己太失败了,这一生就这么完了,事情无法解决,莱斯特也没有说过会娶她,他没有说过会给她一个名份。

日子仍然那么一天天的过着,珍妮住着很大的房子,看着绿绿的草坪,高高的树木和一些可爱的植物。院子里,格哈特每天都悠闲逍遥,维思塔按时地上下学,莱斯特也一样天天出去。无论谁看了,都会感觉这个家很富裕充足,没有一点不和谐。

事情的确也是如此,他们的生活是很顺利的。虽然邻居们比以前少来往了,但那也没什么,社交活动不就是那么回事么。。维思塔很有天赋,她正在学钢琴。珍妮每天穿着好看的家常衣服,忙里忙外,或者是 做家务,或者是打发孩子上学,她的样子让人看起来就舒坦。格哈特呢,就像一个管家似的,家里很多事情都要经他手的,他每天晚上还要负责一切的熄灯事宜,他会到处走走检查检查,他怕浪费。

莱斯特毕竟是个有钱的人,他的衣服鞋子等,一般都穿不了多久的,格哈特向来都很节约,看见那些好鞋子,都没怎么坏就不要了,所有他就把它们拿去修,等他再拿回来,莱斯特还是不要的,他总是说穿着不舒服了。

“这么奢侈,”格哈特常常对珍妮说,“怎么能这么浪费呢!这样不会有好结果的。将来肯定要受穷的”

“爸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都习惯了”珍妮替他辩解道,

“嘿!真是的。这些美国人,他们真的是太浪费了。应该让他们到德国去住几天,他们就知道钱来的不容易了。”

这些话,莱斯特有时听见过,但他只是微微一笑,也不会多想什么。他觉得格哈特真是好玩有意思的老头儿。

还有一件事情,让格哈特很伤心,就是莱斯特使用火柴的方法,他经常就是一边说话一边划火柴,然后把它们都扔掉,却不用来点烟。有时候,他点一支烟,要划掉很多的火柴,要丢了划划了丢的,几分钟后才真的把烟点上。

他总是坐在他家的走廊那里。夏天的晚上,他和珍妮一起坐在那,每次总是划着火柴玩,白白扔下好多。有一次,老头儿发现,太多的火柴根本都没有用,就都扔掉了,还有整盒的。他快被气晕了,他就一点点的都收起来,拿到珍妮的面前。

“你看我把什么捡回来了,这个人怎么这个样子呢?太浪费了,哪有这么用火柴的,将来可怎么办啊,日子怎么过哦?真让人想不通,等着瞧吧!”

珍妮摇了摇头也没说什么,她也没有办法。

格哈特自己把那些火柴带到地下室里,他觉得他还用的上的,那里他还攒着一些旧报纸的,他就用那些火柴来引火,这些都是浪费的证据,他感觉那太不好了。

这个老头儿,真的是很节约,因为他穷怕了,他不喜欢浪费一点儿。他几乎没什么花钱的地方,几年来,他都是穿莱斯特的旧衣服,改改就好了。鞋子呢他从来都是直接拿来就穿的,从来没有浪费过,也不需要改,鞋子很合适。还有衬衫、领带什么的,他都能用的。以至于那些莱斯特穿过的袜子,只要没坏,他都会穿的,他一分钱都舍不得浪费的。

至于,莱斯特其他不要的衣服,他就把它们一一收集起来。几个礼拜后,就拿出去卖掉,老头儿还很会讲价钱。但是,每次回来,他还要说,那些人很过分,其实他们一点儿都不穷的,他们赚他的太多了,他知道他们用那些旧东西做什么。

“王八蛋!”他骂道。他们用一点钱就把鞋从我这买走了,可他们拿回去卖呢,标价两元呢。简直是打劫,难道他们不该多给我一元钱吗!

这种事情,他也只能向他的女儿抱怨,因为他的女婿,是一点儿也不会同情他的。他自己的那点儿钱,都花到礼拜堂里去了,在那里,他是一个虔诚、正直的,一个诚实的信仰者。

虽然在社交的圈子里有了闲言碎语,但是,这段生活却是珍妮的一生中最安逸的日子。莱斯特呢,有时,也会想到这些问题,但是,他总是没什么脾气的,他很喜欢这样的家庭生活的。

“今天过得好么?”每天,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她都会这样问。

“当然了!”他回答。同时,还会亲密地拧一下她的脸蛋。

每次,她总是乖巧地把他的衣服和帽子拿进去放好。冬天,他们会一起坐在火炉旁,其他的几个季节呢,他们就坐在走廊上,一起看着屋外的草地,他抽着自己的雪茄烟,珍妮在一旁,会摸着他的头说:“你的头发真好,不掉呢!”或者是“你有抬头纹了,你怎么不换一条领带,我都替你准备好了呢!”

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回答:“哦,忘记了。”或者,开玩笑似的告诉她,自己可能要秃顶了。

剩余的时间,他们则在客厅或图书室里,当着孩子和老人的面,她也用不着掩饰,只是会比只有他们俩个人的时候要端庄。他们还会经常一起猜谜,珍妮很聪明的,莱斯特有时会很久才猜出来,有时候,她还会教他呢。

有时候,他们就只是一起站着,珍妮就会撒娇地搂着他的脖子,脸也搭在他的肩膀上。他看起来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很高兴的样子。尤其令他喜欢的,是她的青春和美丽。他很爱说:“千万不要烦恼,一定要保持年轻,年轻真好!”所以,珍妮也很喜欢这句话了,她觉得,就是为了他,她也该保持年轻的,一定要让自己快乐。

他们的生活中还有更令人高兴的事情,就是莱斯特对于维思塔的感情的日益加深了。晚上,他们就坐在一起,那孩子在大桌子上读书,珍妮在旁做针线活,格哈特看他的路德派德文报纸。老头子总认为维思塔应该进德国路德派教会学校,而莱斯特却不喜欢那样。

等到珍妮告诉他父亲的意思,莱斯特就说:“我们的教育很好的,德国式的那些东西太愚蠢了吧。现在的公立学校都不错的,对任何孩子都很适合的。告诉他,别让他管孩子的事情了。”

有时,这个家里还是很有意思的,莱斯特很喜欢那孩子,常常会把她抱在膝上逗她玩。他会变着戏法的逗她开心,他会问那孩子:“你知道水是什么吗?”等她回答“是人喝的东西”的时候,他又故意继续为难她说,“可是,老师难道没有告诉你有其他的作用么?”

“没有,水本来就是我们喝的嘛?”维思塔很坚持。

“就那么简单吗?”他反驳道,“你应该再去问问你的老师的。”就这样,那小孩子就很是着急了。

从吃得食物到生活用品,一切的东西,只要她认识的,他就会教会她那东西的化学属性,从表面到实质。这样一来,那个小孩子就相当崇拜他了。以后,早晨她去学校之前,也会来问问他,她的衣服好不好看。他总会教会她很多的东西,例如,靴子要经常变换长短,头发束起来比较好看,衣服的颜色要合理搭配等等。

“小孩子那么活泼可爱,你不要给她穿深色的衣服吗。”他会这样对珍妮说。

珍妮也很佩服他的眼光。每次她都会对维思塔说:“快去,让爸爸看看好不好。”

于是,维思塔就会跑过去,转着身子问他好不好。他会说:“恩,不错。”“这就对了,快去吧。”她就会高兴地去了。

他是越来越喜欢那孩子了,每次他们坐车出去,他常要把她放在两人中间。他还要珍妮把她送去学跳舞,把格哈特气得不行。“那样是违背宗教原则的!”他对珍妮喊道,“那是什么鬼东西。让她现在去学跳舞。有什么好的?那不是让孩子变坏吗?”

“哪有那么严重,爸爸,”珍妮说,“没有那么可怕的,那所学校很好的,莱斯特说让她去呢。”

“莱斯特,他只知道自己的事情!他知道孩子该怎么样么?他只会抽烟喝酒!”

“爸爸,话不能这么说的,”珍妮急忙劝他,“他人很好的,这个,你是知道的。”

“是好人,没错。但是,不能什么都听他的,有些事情不是他说就是不对啊。”

说完,他会嘀咕着走开,如果看见莱斯特在,他是不会这么说的。对于那孩子,他也很顺从的。

“来,过来。”她总是会去拉着他的胳膊,捋着他的白胡须,使劲地嚷道。这时候,格哈特就不那么厉害了,因为他知道那孩子会做什么,他很害怕,因为维思塔又要拧他的大耳朵了。

“不要!不要!”他喊道,“我好怕你呢。”

但是,那孩子可不会听他的。格哈特真的十分地疼爱这个可爱的孩子,他就像一个老奴仆,为她做什么,他都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