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姑娘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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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哈特在家待的几天里,总是不好意思见珍妮,装做没看见她的样子。后来动身离开时,也没跟她告别,只叫老婆告诉她一声。到了中途,他却懊悔了。“我本该跟她道别才对啊。”当火车出发的时候,他就这样想着。但是已经晚了。

这时,格哈特家里的一切还是老样子。珍妮继续在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家里工作。巴斯在雪茄店里做伙计,也算是站稳了位置。乔治的薪水已经加到三块,之后又加到三块半。一家人过着一种贫困而平凡的生活。煤、食物、盐、鞋子、衣服,是他们谈话中最重要的内容;为要应付日子,人人都感到压力。

珍妮是个敏感的人,使她挂心的事原就不少,其中最叫她烦恼的,就是自己的未来,主要为的倒不是自己,反而是维思塔和一家人。她真的想不出自己究竟要怎么办。“谁会要我呢?”她总是这样问自己。如果有了新的恋情,维思塔该怎么办呢?毕竟她还年轻,也很美丽,这样的意外很可能发生。男人见了他,总是要和她调情,或者说想和她调情。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家里的男客人很多,其中几个就曾对她做过些暧昧的举动。

“我的美人儿,你真可爱,”这是一天早晨她替女主人传话,去敲一个五十多岁的客人的房门时,那个老男人对她说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她红着脸,不知所措。

“哦,我是说你真的很可爱。不用说对不起,改天我一定和你好好谈谈。”

他还想要摸她的脸呢,珍妮吓得逃开了。她本来要把这事和女主人说的,可是又觉得不好意思。她心想,为什么男人们都这样呢?难道是她不好吗,还是她的本质本来就是坏的,因而很能招引同类?

大凡不善于自卫的人,都具有一种奇怪的特质,他们就像是蜂蜜罐,总是招惹一大群苍蝇。苍蝇来时给蜜糖不会带来什么,走的时候却带走许多。一个温顺、不自私自利的女子,自然会有很多男子们向她蜂拥而来。他们远远就会嗅到这个女孩这种慷慨的温情,这种毫无防备的态度。像珍妮这样的女子,对于一般男性来说就像一团暖暖的火,大家都被她所吸引,围聚周围,求得她的同情,渴望把她占为己有。因此有许多人都要来对她献殷勤,她觉得很是烦恼。

有一天,从辛辛那提来了一个名叫莱斯特的客人。他父亲是个汽车制造商,在辛辛那提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气。他常常到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家里来。他跟布雷斯布里基夫人的交情甚至比跟她丈夫的交情还要深,因为布雷斯布里基夫人是在辛辛那提长大的,年少时常到他们家去玩。她认识他的母亲,他的哥哥和妹妹。他们全家人都很喜欢她,当她是自己家里人呢。

“莱斯特明天要来了,亨利,”珍妮听见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对她丈夫说,“我中午接到了他的电报。他这人很是潇洒。我打算把楼上东边的大房给他住。你要对他热情些,别冷落他。他的父亲待我很好。”

“我知道,”她的丈夫不以为然地说,“我喜欢莱斯特,他家中数他最出色。可是他对事业太不在乎了,好像对什么都不在意似的。”

“这个我知道,可是他的人确实很好。他是我认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个。”

“我会好好的对待他。对于你的朋友,我一向不都表现得很好吗?”

“是的,是很好。”

“哦,这我自己可不清楚呢。”他淡淡地回答。

当那客人到来时,珍妮准备要见一见这个杰出的人物。她确实也见到了,那天,在客厅同她女主人见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中等身材,生得秀目方脸,体格矫健。他的声音沉着响亮,老远都听得到,凡是遇到他的人,无论认识与否,总都禁不住要倾听他的谈话。他说话简洁明快,没有虚文。

“哦,你好,”他开始说,“很高兴又见到你了。你先生好吗?芬尼可好?”

他那几句话问得礼貌而诚恳,女主人也同样亲热地回答了他的话。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莱斯特”,她说,“叫乔治把你的行李搬上楼去。到我房间里去坐吧,那里舒服些。老太爷和露易丝都好吗?”

他跟她走了楼,那时站在楼梯上听他们谈话的珍妮感觉到他具有一种魔力,如磁石一般吸引了她。她只觉得一个真正的人物出现了,可又说不出什么原因来。霎时之间满室笑语风声。女主人的态度也和悦许多,人人都感觉非要替这位客人做点事不可。

珍妮仍旧做着自己的事情,可对刚才那位先生的印象已经挥之不去了。那人的名字在她心里反复地出现,莱斯特,莱斯特。她又常常记起他是从辛辛那提来的。她不时偷偷看他一眼,感觉到自己生平第一次对于男子本身发生了兴趣。他长得这般魁梧,这般漂亮,又这般矫健。她猜不出他是从事哪一行的,同时她又觉得自己有点儿怕他。有一次,她发现他用一种深刻而锐利的眼光看着自己。她心中胆怯,找了个机会跑掉了。还有一次,他想要跟她搭讪,她也装做有事情的样子赶快走开了。她知道自己转过身去,他的眼睛就盯着她看,这很叫她开始有些儿发慌。她总想要躲开他,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缘故。

事实上,这位在资产、教育、地位等各方面都比珍妮优越的男子,对于她那特别的人品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兴趣。他同别人一样,被她身上那特别温柔的性情和卓异的女性特质所吸引。她的神情态度都暗示着她真的很吸引人的。

他总觉得可以接近她,却又说不出什么原因。她也并没有露出过往的痕迹,也并没有向他卖弄过**,可是他仍旧觉得自己很可能得到她。他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想那么做,但后来有事,他不得不离开。

他在这里只住了四天,随后就离开克利夫兰三个礼拜。珍妮还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呢,有些如释重负,又不免有些失望。谁知他突然的又回来了。这出众人意料,他只对布雷斯布里基夫人解释是公务的关系逼使他不得不来。可是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珍妮一下,珍妮就觉得他的来意好像跟自己也有点关系。

他这次来,珍妮有很多的机会看到他。一是在早饭的时候,因为有时候早饭是她招呼的;二是在宴会的时候,她可以从客厅里或起居室看见席上的客人;偶尔他到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屋子里谈天时也能见到他。他跟布雷斯布里基夫人是很亲密的。

“我想,莱斯特,你为什么不早点结婚呢?”他来的第二天,珍妮听见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对他这样说,“你该知道也是时候了。”

“我知道,”他回道,“可是我还不想结婚,我还想再享受一段时间。”

“是的,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伯父会为你操心的。”

他呵呵地笑了出来:“父亲可不会为我操什么心,事业就够他操心的了。”

珍妮好奇地看了看他。她并不了解自己心里想的是什么,只觉这个人吸引她罢了。倘使她能知道这吸引的意义,她会立刻逃走的。

这次,他对她的关注更加多了,常要对她说上一两句话——逗她来聊几句。她也不由得要回答他,他确实是讨她欢喜的。有一次,她在二楼壁橱里找桌布什么的,跟他在穿堂里碰了头。那时楼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布雷斯布里基夫人出去买东西去了,其他的仆人都在楼下。趁这个机会,他就直截了当地进行他想做的事情了。他用一种堂而皇之、毫不犹豫的态度,坚决地走近她的身边。

“我要跟你谈谈,”他说,“你住在哪儿?”

“我……我……”她结结巴巴,脸色显然变化了,“我住在劳雷街上。”

“几号?”他问这话的神气,好像是下命令一样。

她吓得心里打颤。“一三一四号。”她机械地回答。

他那深邃有神的眼睛望进她那浅碧色的大眼睛深处。四目相对,一阵催眠似的、有意义的、不可抗拒的闪电通过了二人之间。

“你是我的人,”他说,“我一直都在找你。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看你?”

“哦,你不可以去见我,千万不要去,”她发慌地用手指摁住嘴唇说,“我不能见你——我……我……”

“哦,我不能,我不能吗?你听我说——”他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稍稍拉近身边,“咱们不妨现在就说开了吧。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你说?”

她朝他看看,眼睛睁地大大的,里面充满惊异、充满疑虑、充满一种渐浓的恐怖。

“我不知道。”她喘了口气,她的嘴唇有些发干了。

“喜欢我吗?”他眼睛严峻坚牢地盯住了她。

“我不知道。”

“你看着我。”他继续说。

“是的。”她回答。

他很迅速地把她拉过去。“以后再慢慢谈吧。”他一边说,一边就很霸道地强吻了她。

她吓坏了,就像只被猫儿捉住的小鸟。可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执着地对自己说:“他真的很不错呢。”很快,他笑着把她放开了。“以后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干这个了,你记着,你是我的人了。”他边说边向外走去。惊慌失措的珍妮跑到女主人屋子里,迅速把门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