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无猜
村前有一条小河,河里的水一年四季都那么缓缓的流着。一遭暴雨,村里就会爆发山洪,大量的泥杀被水冲到了小河里。大昆在村口泥杀入口处垒了一个“码头”。他在河面上用大松木打了几个桩,又把几根杉木绑在一起做成了一条长长的跳板。他把跳板搭在木桩上,跳板的一头是河岸,另一头便是河心的码头。每天一大早,大昆就挑着担子、带着铲子和大铁刨去河里挖沙。他穿着一双破布鞋,挑着沉重的担子在跳板上健走如飞。他把一担一担的沙子挑到河岸上,很快便有拖拉机过来拉他的沙。他收下沉甸甸的几块钱,心里喜滋滋的。
大昆家住村口。他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留下他与母亲相依为命。他母亲体弱多病,干不了体力活,维持生计的重担全落在可二十刚出头的大昆身上。大昆很聪明,他上学的时候成绩特别好,可惜家境太贫困,他不得不在初中还没上完的时候就辍学回家。大昆并没有因此懈气,他在干活之余还时不时拿起书本来看。有人问:“大昆,省点心吧,还看书干什么呢?”。“多看点书,等我有了儿子,我要教他多识几个字”,大昆说。大家都哈哈大笑,惟有一个叫彩兰的妹子含着眼泪不住的叹气。彩兰是四公公的孙女。这个可怜的孩子从小就没见过她的父母。有人说彩兰是四公公在山上捡来的,谁也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彩兰长相清秀,活泼热情,她上过几年小学,后来也辍学了。每当她看到累得气喘吁吁的大昆在干活之余还捧着书本时,她心里的痛楚就被触动,跟大昆一样,她也是一个好学的孩子。天公不作美,两个可怜的孩子都过早的脱离了学校,艰难的生活着。
这一天,天还没亮,大昆就被母亲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他急忙从被窝里钻出来,跑到母亲床头。母亲脸上毫无血色,她瘦弱得如同一根干柴。剧烈的咳嗽扭曲了她的脸。见大昆进来,她急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她急促的喘息着,眼睛里饱含着泪。
“妈,不舒服吗?”,大昆跪倒在地。
母亲挣扎着坐起来,她抚摩着大昆的脑袋,艰难的微笑着说:“孩子,妈这病怕是没得治了,你干活去吧,不用管我。”
“妈,我一定会挣钱治好您的病的”,大昆坚定的说,他两眼是泪。
母亲躺下又睡着了。大昆给她盖好被子,轻轻的走了出去。他拿起扁担,扛起铁刨和铲子就往河边走。此时已是深秋,外面是白茫茫的霜。大困的布鞋踩在被霜冻过的小草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白白的霜气直往大昆鼻孔里钻,穿着一层衣服的他忍不住哆嗦了几下。天空分外宁静,没有一个人影,虫鸟似乎也都在梦乡里。门前那株那梧桐树只剩下了几片残叶。它生长了几十个年头,它是大昆的祖父母留下来的。大昆在想,他父亲在的时候这树该是多高呢?如今,父亲走了,母亲常年重病,他该怎样保住这个家呢?大昆发誓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挣足够的钱治好母亲的病,然后娶一个媳妇,让母亲抱孙子,过上好日子。这样想着,他心里舒服多了。他长舒了一口气,这口热气飘进霜气里,一下便不见了踪影。大昆快步走到河边,放下手里的工具就开始干活。一想到要治好母亲的病,要母亲抱孙子,他浑身就充满了力量。他挑着沙子在跳板上来来回回,一点也感觉不到累。很快,公路上就有了一大堆湿漉漉的沙子。大昆算计了一下,他这一趟挑上来差不多一拖拉机的沙子,这一车沙值八块钱,他可以给母亲买点药,还可以称上半斤猪肉回去让母亲补充一点营养。大昆望了望东方,天还是朦朦的。太阳似乎被霜气给吓住了,它把大半边脸藏在深山里,只留得小半边脸出来窥望。公路上渐渐有了车辆,大昆该回去煮饭了。他急急的跑去商店称了半斤肉,又急急的跑回家。等他到家门口时,屋顶正在冒烟呢。他正疑惑时,彩兰从屋里走了出来。
“大昆,回来了啊,我烧了点开水,快过来洗个热水脸吧!”,彩兰说。
大昆愣了一下,随即便反应过来。他放下扁担,走进屋里。他先去看母亲,母亲还在熟睡,她睡得很安详,大昆放了心。
“彩兰,你怎么在这里呢?”,大昆不解的问。
“我过来帮忙啊。我看你妈身体不好,你又天天忙个不停,想着想着我就过来了”,彩兰微笑着说。
彩兰倒了一盆热水,她把毛巾放在盆里叫大昆过去洗脸。她自己去了灶堂边,不住的往里边添柴。大昆感激的看着这个懂事的姑娘,他的眼角湿润了。两个孩子,一个烧火,一个炒菜,香喷喷的饭菜很快做好了。大昆母亲不知在什么时候起了床,他含着笑看他们两个忙来忙去。
“妈,天冷,您多睡会儿吧”,大昆看到母亲正看着他们俩,他羞涩的笑笑。
“是啊,这里有我们就行”,彩兰说。
母亲的气色好了很多。彩兰忙着为大昆妈倒洗脸水,大昆收拾饭桌,把饭菜端上了桌子。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吃饭。
“妹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你爷爷的饭菜你准备好了吗?”,大昆妈问。
“您太客气了。我爷爷每天起得很早,他已经吃过饭了”,彩兰笑着说。
彩兰的笑脸总是那么活泼自然,充满力量,只要她一笑,大昆心里的愁绪就不见了踪影。大昆偷偷的瞅了瞅彩兰红扑扑的小脸,心里竟有着莫名的欢喜。
吃过饭,火红的太阳出来了。大昆母亲搬了一张靠背椅坐在阳光下,彩兰在一边陪她聊天。她们有说有笑,大昆心里也高兴起来。他带上工具,匆匆往河边走。
大昆正想着彩兰怎么会去他家,有人在公路上叫他名字。
“大昆,发什么呆呢?快上来,装车了”,司机呼着白气,不停的搓手。
大昆急忙拿着铲子跑上去,司机用另一个铲子帮他的忙,两人很快就装好了满满一拖拉机沙子。
“大昆,好生干吧,沙价涨了”,司机边说边递过来一张崭新的十元钞票。
大昆还在想着彩兰的事,他根本不知道司机在什么时候已经走了。他看了看手里那张十元钞票,这才想起沙价上涨了,他又欢喜了一场。他一边哼歌一边干活,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为什么要这么快活。暖洋洋的阳光照射着大地,一缕缕的霜气在河面上升腾不止,闪着彩色的光。大昆往他家方向望了望,他母亲跟彩兰还坐在那里晒太阳呢。他脱下他的破布鞋,光脚走在跳板上。他又狠狠的刨上来一大堆沙子,飞快的把它们全部挑上岸。气温逐渐上升,他的汗水也越来越多。他脱下他的湿衣服,赤着上身干起活来。他身体很强壮,这是他长期体力劳动的结果。沉重的担子压在他光秃秃的肩膀上,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疼。
“大昆,喝口茶吧,这么拼死拼命的干活会累坏你的”,彩兰正站在公路上望着拼命干活的他。
大昆慌忙跑去河岸上寻他衣服,彩兰抢险一步把它紧抓在手里,呵呵直笑。
“先喝茶吧,我帮你拿着”,彩兰把衣服藏在她身后。
“给我吧”,大昆的脸都红了。
“我就不给”,彩兰扭转身要跑。
“好了,好了,别玩了,我喝茶,我先喝茶”,大昆一口气把一大杯茶喝了个精光,甚至那一把黑黑的茶叶也叫他塞到了嘴巴里。
彩兰把衣服递给大昆,她猛然发现大昆的肩膀上满是一条条的青痕。
“大昆,谁叫你不穿衣服挑沙的,看你肩膀成什么样了”,彩兰疼惜的说。她走过去要去摸那道道的伤痕,大昆急忙穿上衣服。
“没事,很快就好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大昆笑了笑。
“我要是能帮你挑沙就好了”,彩兰说。
“那可不行,你这么柔弱,怎么能干这种体力活呢?”,大昆说。
“我只要你每天都能陪我妈说说话就好了”,大昆说。他猛然觉得“每天”这个词用得不大好,他的脸又红了大半边。他偷偷的瞟了一眼彩兰,她正羞答答的低着脑袋。她的脸比他还红呢。
大昆放下茶杯,跑去河心码头上。他心里怦怦直跳,他觉得他几天说的话都很不对头,可是他恰恰把这些真心话都说出来了。他站在码头上,呆呆的望着水中嬉戏的野鸭。他又望了望天,太阳快到头顶了。他一转身,彩兰正站在他身后,他差点就把她撞到了水里。
“你还是上岸去吧,水里有水怪的”,大昆说。
“真的吗?”,彩兰眨巴着她那双活泼的大眼睛问。
“当然是骗你的啊,要不我早就被它吃了”,大昆哈哈大笑。
彩兰撅起小嘴,装作生气的推了大昆一把,不料,大昆竟没有站稳,他仰天掉到了河水里。彩兰急得要命,她死死的盯着水面,大昆没有出来,她的眼泪“哗”的掉了下来。彩兰在岸上直踱脚,大喊“救命”。突然,远处平静的水面冒出来一点黑发。大昆猛的钻了出来,像一条大鲤鱼。
“别喊了,我还没死呢”,大昆说完这句话便又扎进了水里,很快,他便游到了彩兰脚边。彩兰含着泪花把他拉了上来。大昆浑身湿漉漉的,脸皮发青,浑身哆嗦,他装作生气的对彩兰说:“你想要我命啊”。彩兰以为大昆真生气了,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停的说:“大昆,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大昆抹了抹湿漉漉的头发,他被彩兰认真的神态给逗乐了。
“我怎么会怪你呢。难得洗一个冷水澡,我还想摸几条鱼回去当中饭呢”,大昆拍了拍彩兰的肩膀。
彩兰终于破涕为笑。
“你冷吗?”,彩兰关切的问大昆。
“怎么会冷呢?这太阳多厉害”,大昆边说边一个劲的抹鼻涕。
两人不再说话,他们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大昆,你在想什么呢?”,彩兰问。
“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治好我妈的病”,大昆充满担忧的说。
“你的好人,你妈一定很快就好的。大昆,你今年23岁了吧?”,彩兰问完这句话就把脑袋扭到了一边,大昆只看到她红着的小半边脸。他“恩”了一声。
“我今年20岁了”,彩兰说。
“是吗?真想不到曾经那个爱哭的小家伙这么快就成大姑娘了”,大昆扮了个鬼脸。
彩兰低着脑袋默默的往前走,大昆在后面窃窃的笑。
“你笑什么呢?”,彩兰的小嘴又撅了起来。
“你不知道啊,你小时候很喜欢哭呢。你一哭就地动山摇,李大妈家的猫也跟着你叫起来了,你说你厉不厉害”,大昆还在笑。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的心思呢?”,彩兰在心里干着急。
“等我妈的病好了以后,我要娶个像你这么好的媳妇”,大昆看着彩兰的眼睛认真的说。
彩兰的脸更红了。
大昆母亲正笑眯眯的站在日头下等着他们回去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