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尔余生

Chapter 5得之我幸

字体:16+-

已经很多年,我忘记如何真心地笑。直到你出现,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他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告诉我,那些都不是我的错。我在这里,你说。原来,你在这里。

终是有了酒意,天真先回到秦浅车里休息。等到他回来,她已经睡着,放平了座椅,娇小的身子蜷在一侧,不知道是因为酒气还是空调的温度,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很是可爱。

秦浅轻轻带上门,并没有发动车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安静的睡颜。

他还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到她时的情景,是他漫不经心地抬首一瞥,望见窗外飞扬的雨幕里,她独自仰望墙上的巨幅海报,表情沉静,寂寥的身影透着淡淡哀伤,许多人来来往往,从她旁边匆匆而过,而她仿佛一道沉寂的风景。

——你说过,你的世界也不够明亮……那种感觉我了解,可你能否牵着我的手,带我走一段?

脑海中浮现她刚才的话语,他望着自己的双手,还有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黑眸深沉晦暗。

她了解……她对他又了解多少?

而为何对着这张单纯明净的脸,那些冷漠拒绝的话语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思绪纷乱之际,他情不自禁地伸手,小心触碰她的柔软的发,她细腻的肌肤……她睫毛动了一下,小脸转了过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再动。

车子发动的声音还是惊醒了她,她茫然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来,然后望着身旁的秦浅:“你回来了?”

“嗯。”他淡淡地答,语气温和。

“要不要喝水?”他说,目光仍望着前方的路面,“自己拿,可能有点凉。”

“没关系。”她从车载冰箱里取了出一瓶水,开了瓶盖,喝了一大口,身体顿时舒畅很多。

他伸出手来,天真想也没想就把瓶子递给他,看见他仰首喝水,才发现这个动作有多亲密。

“呃……我最近好像有点感冒。”她接回水瓶盖上,呐呐开口。

“那次有没有感冒?”他问。

“什么那次?”她望着他,一脸困惑。

秦浅不语,嘴角却泛起一丝可疑的弧度。

天真的脸忽然就红了。

什么嘛……“那次”她只不过蜻蜓点水而已,就算感冒了也不会传染啊。

“天真。”他忽然开口唤她。

路灯的光亮一下又一下地闪过,他的脸庞忽明忽暗,有一种令人屏息的迷人。

“我从没想过要爱上你。”他说,低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我知道,”天真语气平静,“你还……并没有爱上我。”

秦浅沉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

只不过一个字的转变,足以让他清楚窥见她内心的渴望和不安。

她是个聪慧女子,也因为受过伤越发敏感,所以即便走到如今这种地步,也给彼此留了后路。

所以她只要求他带她走一段,并非一生,而是一段路。

所以他并不打算问她,是否对他有爱的感觉。

但他忍不住想,如果她迟疑,他会是什么心情?

“天真。”他又唤她,声音轻淡。

“嗯?”她仰起头,脸上有着若无其事的微笑。

“没什么,”他瞥了她一眼,缓缓开口,“只是觉得你的名字念起来很好听。”

“哦,是我爸起的,”她回答,“他是大学中文系教授。”

“想必是位风雅人物。”秦浅道。

“嗯,”天真声音微窒,轻声道,“有很多女生写情书给他,文笔各有千秋,都好得不得了,后来他和其中一位结婚。”

秦浅沉默了一下,随即淡笑:“你偷看别人情书,此举乃小人行径,知不知道一般人最讨厌自己表白的情书被第三者看去。”

天真的注意力被转移,抗议道:“莫非你有此类惨痛的经历?”

“写情书做什么,直接开口不是更痛快。”他回答。

“要是当面被拒绝,很是丢脸。”天真反驳。

“没有十足把握,便不要开口。”他说。

天真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了?”秦浅疑惑地瞅了她一眼。

“我今天跟你表白时半分把握都没有。”天真诚实地交代,不由叹了口气。

“前面有家便利店,要不要停下来?”他突然问。

“要买什么东西吗?”天真不解。

“我觉得你可以去买张彩票。”他说,语气平静,眼里却隐隐有笑意。

天真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嘲笑她。

“你这人……”她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到了。”秦浅开口。

车停在天真的公寓楼前,她解开安全带,再抬起头,却撞见他的目光,清澈锐利。

她忽然觉得呼吸不畅。

“我走了,你小心开车。”她轻声叮嘱,拿起自己的手袋。

“嗯。”他淡淡地答,望着她泛红的耳根。

天真不敢抬眼再看他,匆忙下了车,步伐急了一些,便立刻遭到脚上那双Jimmy Choo的背叛。

“Damn it!”她低咒,差点扭伤,而身后却传来一声叹息。

她脸颊顿时烧烫,缓缓转过身去,秦浅从车窗里望着她,脸上有隐忍的笑意,月色无声,洒落在他俊朗的眉眼。

她想起初次相见,他于人群中静坐,表情孤冷,而现在,他却在看着她笑。

他的笑容总是风轻云淡,却总让她觉得温暖。

英文诗里说,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of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微笑着,并未言语。但我觉得,为此我已等待很久。

“我会做很好喝的奶茶,”她又往回走,直到站在他面前,看见他沉静如水的眼眸,“你有没有兴趣喝一杯?”

“小小陋室,见笑了。”天真开门,接过他手中的大衣,与她的外套一起挂在墙上的木制挂钩上。

秦浅扫了一眼这个studio,粉紫色的墙面,大红色的沙发上摆着两个浅金色的抱枕,房顶射灯光照柔和,雪白的大床,被角有很漂亮的丝绣花纹。乳白大理石的吧台围着开放式厨房,一切简单明了。

“小而精致,很温暖的家。”他说。

“谢谢,总算过关。”听到这样的评价,天真故意做了个抹汗的动作。

“你坐,我泡茶。”天真洗了手,烧水,打开橱柜。

瞅见那些瓶瓶罐罐,秦浅面露惊讶之色:“你这是在开私人茶室?”

“一些常见的都有,”天真笑,“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茶而解之。茶可清心脱俗,养颜长寿,不过你也知道,中国超市的茶叶实在不敢恭维,我是跟我爸养成的习惯,嗜茶如命,自己带的都喝光了,这些都是托朋友捎来。”

“那我可不可以不喝奶茶?”秦浅轻叹,“这一种我已喝了好多年,不妨下次再试。”

“那你要试哪种?”天真问。

“没喝过的吧,”秦浅道,视线扫过那些茶名,“六安瓜片。”

“江南地暖故独宜茶,大江以北则称六安,”天真取下茶叶,巧笑倩兮,“好眼光啊,这可是周总理的爱,而我这茶也是特级哦。”

“还有什么你不知道的?”秦浅忍不住微笑,看着她拿出茶具。

“怎么,是不是开始发现我的魅力了?”天真调皮地眨眼。

秦浅但笑不语。

“滚水冲泡会让茶叶受损,味道苦涩,所以要凉一凉水温。”她解释道,拿起水壶,动作轻柔。

雾气升腾,氤氲了她的侧脸,让此刻的她看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秦浅的眼神忽然变得朦胧。

“好了。”她将茶杯递给他。

秦浅接过,她温暖的指尖触上了他的,淡淡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

“这里夜景不错。”秦浅握杯望着窗外,不远处的金融城高楼耸立,灯火璀璨。

“可是城市的夜景总是越看越寂寞。”天真感触地叹息。

干净光亮的玻璃上,是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你知道什么叫‘孤独是可耻的’”?她开口问。

“什么?”

“就是说像你这样的男人,如果孤独着,连上帝都觉得自己可耻。”天真仰首望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轻轻一笑。

“于是上帝派你来了,但之后他想一想,还是觉得自己可耻。”秦浅回答。

天真愣住,随即瞪他:“你总是骂人不带脏字。”

“可是我已经来了。”她气得牙痒。

“所以我跟上帝说,既来之,则安之,随她吧。”秦浅语气轻淡,嘴角却泄露一丝笑意。

他转身凝视她,目光柔和。

“我想吻你。”天真诚实地开口。

“好。”他说。

天真向他靠近一步。

“可是,我不喜欢总是女人主动。”他又说。

天真犹在怔忡,他已放下茶杯,伸手勾住她的后脑,俯首吻住她。

那一瞬,她震惊得忘了闭上眼,灯光在他的头顶旋转,他的脸陷入一片温柔的阴影里,叫她看不清,只有那双总是清冷的黑眸,染上了少见的**。

他的吻像潮水般漫延,渐渐淹没了她,又仿佛蝴蝶的翅膀扑过她**的肌肤,而她,开始颤抖。

但她不怕他。

她感觉到晕眩中炙热的眼泪,而她紧紧抱着他,强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

他的呼吸里仍有轻淡的烟草和茶叶的清香,让她觉得温暖。

所有的光亮都被熄灭,黑暗中她唤他的名字,秦浅。

脆弱地,不安地。

我在这里,他说。

他注视着身下的女子,花朵一样洁白柔软的身体,在夜色中散发陌生而**的馨香。

他俯首吻她,试图封住那些让他心口震颤的呢喃,但唇边尝到的,是她脸上泪湿的凉意。

天真。

他唤她,开始以让她疼痛的快乐温暖她。

而她紧紧抱着他,以飞蛾扑火的姿势迎接他的侵略,凝望他的泪眼里,含着最温柔的笑意……

已经很多年,我忘记如何真心的笑。

直到你出现,我才知道,我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他给我一个温暖的怀抱,告诉我,那些都不是我的错。

我在这里,你说。

原来,你在这里。

“天真,你还好吗?”修长的手指划过她汗湿的脸颊,他声音低哑。

“呃……还好。”她软弱地轻喃,打死她也不会承认,她其实很想问他,是否禁欲太久。

他伸手将她的小脑袋自枕间抬起来,凝视她满是羞涩的娇颜。

“真的还好?”他又一次问。

天真像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他好像有点失控。

秦浅凝视着她,目光难得有些茫然。

面对着眼前这个女人,他的心中总是有淡淡的疼惜,仿佛被细韧而凌乱的丝线穿透血肉,并不是很大的伤口,却有种牵扯的痛,所以小心翼翼,彷徨踌躇。

他一直想证明她不过和别人一样,可得到的总是否定。

他害怕在找寻答案的过程中,自己渐渐迷失。

而此刻,他已经有一种迷失的感觉。

趁他失神的瞬间,她悄悄枕上他的胸口,眼里浮现一丝甜蜜的笑容。

“我这杯茶,好不好喝?”她问,嘴角微扬。

“唇齿留香,”他说,沉吟一下又补充道,“销魂**魄。”

她脸上更烫。

“天真,”低沉醇厚的声音在他胸腔里回**,“后来应该有很多人喜欢你。”

而她方才的反应,实在生涩得很。

“有,怎么会没有,”她说,正儿八经地掰起手指,“一个,两个,三个……北京的,上海的,日本的,德国的……”

秦浅睨着她,任她发挥。

“后来有个北欧的,”她停下来,窝在他怀里,“很英俊,像小时候童话书里形容的王子一样,金发,眼睛是那种漂亮到让人无法呼吸的蓝,我差点以为自己喜欢上了他。”

“然后?”秦浅的声音仍是淡淡的。

然后……到了最后一步,她狼狈地环起双肩,说,对不起。

秦浅听着她的讲述,手指摩挲着她的发,动作轻柔。

“段天真。”他连名带姓地唤她。

“嗯?”她抬头。

“你是个笨蛋。”他低头,忍不住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

“有那么多选择,为何你独独要赖上我?”他凝视她水亮的眸。

“因为上帝派我来,”她眨眨眼,投机取巧地答,“因为你对上帝说,既来之,则安之,随我。”

这一次,换她吻他。

“煮什么?这么香。”悄然环住她的怀抱吓了天真一跳。

“你怎么无声无息的,不是故意的吧?”她转过头,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

许是刚睡醒,秦浅没戴眼镜,目光柔和,她几乎可以细数他的睫毛,他的鼻梁很挺,侧面看来尤其迷人。

“香菇鸡肉粥。”她说答。

“Cool,”他挑眉,“香气四溢,闻起来就很有水准。”

天真内心得到极大满足,嘴角扬起愉悦的角度:“难得听到你说好话,怪不得莎翁说,女人是用耳朵恋爱的。”

“小女孩,你要记得,男人说好话总是有目的的,”他声音低沉,“而女人有些时候确实是用耳朵来恋爱……”

湿热的气息忽然扑进耳里,娇嫩的耳垂被他吮住,酥麻的感觉如电流般蹿遍全身,天真呼吸急促,发出小猫一样的轻吟。

“你怎么可以这样——”抗议被惊呼取代,他将她抱上吧台,炙热的双掌钳制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那双深沉的黑眸里,又开始跳跃昨夜那种让她面红耳赤的火焰。

“粥会糊,”她慌乱地答,不知所云,“我饿了……”

“嗯,我也饿了。”他说,语气平静,修长的手指却已经开始在她T恤下的肌肤上游移。

“秦浅……”她羞窘得快哭出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他会变成这个样子,完全不像她平时认识的那个淡漠的男人?

柔软的布料一点点被卷起,她低头便可以看见他手指放肆的痕迹。

“我刚想起一款新设计,你有没有兴趣听?”他说,微微笑着。

天真点头,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这里,无肩设计,线条简洁。”他的长指缓缓滑过她诱人的锁骨,引得她一阵战栗。

“这里,小V领,不能很深,”灼热的手指触在她胸前软壑里勾勒,又以磨人的速度来到她脆弱的顶端,“这儿要不要一些褶皱呢,一直蔓延到腰线……嗯,得好好考虑……”

天真抽息,浑身抑制不住地轻颤。

“秦浅,你是个变态……”她切齿低咒,想要挣扎,却被他牢牢地压在身下。

“天真,有点耐心,”他笑容优雅从容,“是连衣裙,下面的设计你还没听呢?”

“我不要听……”她无助地抗议,感觉到他的大掌已经滑下腰际。

“还是用弹性面料,贴身一点比较好,”他缓缓出声,“因为裙子比较短,这样才不容易走光……”

“秦浅,”她挫败地低喊,“停下来……”

“天真,你不虚心听讲,我要罚你。”他抬起头,淡笑凝视她红烫如火的娇颜。

“不——”意识到他要做什么,天真慌乱地退后,却被他紧紧地扣住腰,而他以一记温柔的吻封住她的惊喘。

而至于那锅粥,糊了就糊了吧。

“我们迟到了。”天真看着仪表盘上的时间。

“是你迟到了,I don’t care,”秦浅神色轻松,“放心,我不会扣你薪水。”

“我恨你,”天真不满地咬着手中的三明治,“本来我可以喝到热乎乎香喷喷的粥。”

“真的恨我?”秦浅开着车,仍望着前方的路面,声音里却有淡淡的愉悦。

天真瞥了他一眼,这人,又恢复那人模人样的酷劲儿了,原来狼人变身大清早也可以,不一定需要满月之夜。

“腹诽是种无效且可怜的行为。”他出声。

天真正在喝咖啡,顿时被呛了一口——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伸出手来。

天真一怔,然后犹疑地将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与他相握。

他忽然笑出声来,望着她眼神明亮。

“你干吗?”天真一头雾水,却不得不承认,难得看见他笑得这样开怀。

“我笑把你调开是我此生做的最好选择,”他眼里仍是忍俊不禁的笑意,“选你做助理真是能把人活活气死,你没注意到你只管自己吃喝,我现在滴水未进吗?”

天真大窘,脸颊烫得几乎头顶冒烟。

原来他是要喝咖啡……她怎么想的,居然以为他是想握她的手?

“你饿肚子活该!”她恼羞成怒,想缩回手,却被他紧紧捉住不放。

“你放手!”她吼道。

“我不放。”相比她的激烈情绪,他依旧是风轻云淡的声音,和风细雨的表情。

“好,有本事你一辈子不放!”话语没经过脑袋过滤,就直接冒了出去。

车内陷入一片沉寂。

数十秒后,他缓缓放开手。

天真并没有看他此刻的表情,只是低下头,怔忡地望着自己的右手。

纤细洁白的指尖,存留的那些属于他的温度,正一点点散去。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疼。

抬起头,她脸上已是若无其事的微笑。

“咖啡。”她将纸杯递上。

他接过去。

“谢谢。”他说,语气里已是那种常见的清冷。

“段天真,你这个笨蛋。”她在心里自骂,目光在窗外的街景上游移。

“前面停下就好了,”她说,“我走过去,要不让同事撞见不大好。”

秦浅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的聪慧让他无从言语。

车子缓缓滑至路边,天真下车,转身朝他挥手,笑容灿烂:“一会儿见。”

他点头。

“请一定按说明服药。”女医师又殷切嘱咐了一遍,天真将说明书拿了出来,把药盒放进包里。

“谢谢。”她说,转身走出药店。

其实她刚才让秦浅停车的理由更多的是因为看见这家药店。

天真仔细读完说明书,将之扔进垃圾箱,一抬头却愣在原地。

“你没走?”她惊愕地望着车里的人,有些局促。

秦浅望着她,黑眸深邃无波。

“上车。”他说。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长久的沉默中,天真先开口解释。

“天真,你可以更乖巧一些。”他嘴角轻扯,语气里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微怒。

可是他怎么可能,又为什么要生气呢?

天真望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错觉——她做的不对吗?

“以后诸如此类的事,都不要自己一个人做,让我知道。”他说。

“为什么?”她闷闷地问,“我自己就能解决的小事。”

“积少成多,”他道,语气平静,“你记不记得我对你说过,女人的眼泪要是不让男人看见,流了也是白流。同样,我希望能看见你为我所做的一切,受的一切委屈。”

“是不是这样……到最后,即使分开,你也能觉得问心无愧?”

红灯。

车缓缓停下,他转过头,望着她清亮的,带着一点受伤情绪的眼睛,轻声开口:“是。”

天真望着他,直到车重新移动,才低头一笑。

爱默生说,所有的都是谜,而解开一个谜的钥匙,是另一个谜。

秦浅对于她而言,是一个深渊一样的谜。所以她不知道跟随着他走下去,会遇见什么。

但她强烈地感觉到,如果他能给予她快乐,一定是最大的快乐。

而如果他会给予她痛苦,一定也将是最深的痛苦。

因为她招惹了一个原本她应该退避三舍的男人。

“天真。”还没脱下外套,却见Thomas从门口进来,似乎正是来找她的。

“对不起,我迟到了。”天真汗颜致歉。

“没关系,不过我来是告诉你,伯明翰一家珠宝制造公司下午有个展览,邀请我们参加剪彩式,但对方公关人员弄错了邀请函上的日期,刚才电话过来道歉,所以我们现在就得出发。”

“啊,还真是仓促。”天真意外。

“是的,”Thomas眉头微蹙,有些无奈,“不过也是关系很久的合作伙伴了,而且对方再三致歉,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好在伯明翰也不远。”

“就我们两个?”天真问。

“还有司机,其他同事都和他们接触过,所以这次就带你去熟悉下。”Thomas浅笑,朝她眨眼,“还是你希望什么别的人同去?”

“没有。”天真慌忙摇头,耳根微烫。

“你看,这是往年他们给Kevin Chun制作的配饰,”车厢内,Thomas指着天真手里翻阅的画册,“有些是他们的设计,有些是我们针对服装搭配自行设计的初稿再交给他们修改,销售反响都挺不错。”

1924年Chanel从拜占庭珠宝工艺获得灵感,开始使用人造宝石和仿制珍珠做饰品,打破了珠宝价值不菲的原则,却获得了很好的市场支持。Kevin Chun的配饰主要做的也是Costume Jewelry,而非昂贵的Fine Jewelry系列,因为前者材质多为合金或银等低廉实用的金属,但款式时尚前卫,卖点便是设计和品牌附加值。

“你的手链挺漂亮,可否让我看看?”Thomas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饶有兴趣地问。

天真一怔,只好把手链解下来递给他。

“很漂亮的黑曜石,样式简洁但不落俗,”Thomas道,“只是做工粗糙了些。”

天真干笑一声,不知道做这个手链的人听见这个评价会是什么反应,不过估计他也是那种雷打不动的表情……呃,劈死他算了。

“哪里买的?”Thomas又问。

天真支吾:“朋友送的。”

打死她也不会说实话……人言可畏啊,难道告诉Thomas,因为我觉得自己像吸血鬼,怕太阳一出来就会自燃,所以Kevin送我这根手链辟邪?

——这听起来就是本世纪最烂的借口,连三岁小孩也不会信,虽然她这个蠢人还真的是被这个理由说服鬼使神差地收下的。

好在Thomas点点头,相信了她,并没有再多问什么。

伯明翰是仅次于伦敦的英国第二大城市,也是英国两大珠宝产地之一,其珠宝行业可以追溯至12世纪。

“决定钻石品质的4C标准,是净度(Clarity),颜色(Colour),切割(Cut),克拉(Carat),请大家先看这几枚钻石戒指……”

不远处,讲解员正带领着嘉宾参观展品,Thomas却转过头轻笑:“这质地确实不错,可还是比不上Kevin的那枚耳钉。”

秦浅的耳钉?天真想起那抹独特的幽蓝,扫了一眼那几枚戒指的标价,微笑不语。

我妻子是做珠宝设计的……

脑海里忽然回想起这一句话。

“怎么,Kevin没跟你提及?”Thomas笑,“你不好奇?”

“我小阿姨告诉我,女人最忌八卦聒噪,问长问短。”天真答。

“据我所知,那些正是女人的通病,”Thomas挑眉,“就冲这句话,你小阿姨一定是位特别的女人。”

“是位未婚美女,”天真眼神狡黠,打量着面前这个魅力非凡的中年男子,“Thomas,据说你单身?”

“是,”Thomas笑道,“有位常年在全球跑的摄影师前妻,但显然她觉得非洲酋长和美洲豹比我更有魅力。”

天真被他幽默的话语逗笑。

“我小阿姨还有很多有趣的话,你想不想听?”

“比如?”Thomas极有耐心。

“她说,为什么把钻石比作爱情?不要相信什么坚硬,质地稳定,永恒忠贞的说辞,而是因为全美钻石很少,称心如意的爱情也难找,看起来璀璨引人,碰到了才知道它冷冰冰的,越想你的爱情看起来漂亮,越得花大价钱。”

“有意思。”Thomas朗声而笑。

“改天你可以好好听听她的那些名言。”天真眼里含笑,语带暗示,决定出卖米兰。

回到伦敦时已是晚上八点多,正是周末,Thomas仍有约,天真让司机将自己送到唐人街。

搭地铁回到公司,她仰望夜色中耸立的写字楼,看见某个房间里仍亮着的灯光,心里觉得莫名温暖。

尽管早晨的不快仍似阴影笼罩在胸口,但从伯明翰回来的路上,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她忽然很想看见他的脸,看看他淡然的表情,镇定的眼神。

电梯屏幕上红色的数字停止跳跃,镜面门缓缓打开。

她抬起头,却怔在原地。

秦浅正和她面对面站在电梯口,脸上也闪过惊讶之色。

一时间,他们竟相对无言。

直到电梯门又缓缓合上,他才伸出手挡住门,将她拉了出来。

猝不及防,天真撞进他怀里,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居然觉得眼里微有酸意。

她缓缓伸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

秦浅身体震动了一下。

“回来了?”他问,声音低沉。

“嗯。”天真答,安静地听他有力的心跳声。

为什么看到这个人,听着他的声音,她总是会觉得心酸?

秦浅低头望着偎在他怀里的她,目光深沉,情不自禁地想抚她的头发,手伸到半空中,却又放了下去。

他看不到她的脸,也难以猜测她此刻的表情。

“你吃过晚餐了没有?”他轻声问,“我正要出去吃饭。”

天真松开手,将一直拎着的那个纸袋递到他跟前:“刚才在唐人街给你买了点吃的。”

“谢谢。”他怔了一下,淡淡开口,然后接过纸袋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望着她。

“怎么了?”跟在他身后的天真有些疑惑。

他没有说话,只是牵起她的手,一起进门,直到走进他的办公室,他才松开手。

天真手指微颤,如她此刻的心。

“你确认只是‘买了点吃的’?”秦浅惊讶的声音响起,“这么丰盛,一日三餐都已囊括。”

“我欠你一顿早餐。”天真笑。

“你没有欠我。”他一本正经地答,低着头,嘴角却有一丝戏谑的笑意。

天真瞅见了,不由双颊发烫。

她窝在沙发上,凝视他的侧脸,再望过去是窗外深浓的夜色,而他的冷峻沉郁不逊于前者,然而她多么喜欢他偶尔清朗的笑容,如浮云远山,清风明月。

她突然伸手,指尖小心翼翼地,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回头望着她,眼里有询问之色。

“我一直觉得,很多事物,如果太美好,都不会是真实的。”她微笑。

所以忍不住想亲手碰一碰你,看你是不是真实的,会不会消失——这一句,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他沉默注视她,漆黑眼里仿佛瞬间掠过许多错杂情绪。

“这对我而言不成立,我不是什么‘事物’,我是人,一个算不上美好的人,”他缓缓出声,语气轻柔,“而且,你碰到我了,天真,我并没有消失。”

“拿Mulberry包包的女星倒是越来越多了,你看这款……”天真扬起手中的杂志,却发现坐在沙发里的秦浅根本没有注意到她在说什么。

“今晨有一具瘾君子的尸体在Soho区某酒吧附近被发现,经伦敦警方确认,死者名叫XX,年龄28岁,因服用可卡因过量身亡……”

他的视线紧紧盯着电视,屏幕荧光反射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天真走到他身边,他似乎被惊动了,抬头望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天真微笑,靠在他肩头,握住他的手,却发现他手指冰凉。

其实她很想问,你怎么了?

可是她终是什么都没说。

“太阳底下无新事,”她拿起遥控器切换掉新闻节目,“无非生老病死,经济与政治。”

“黑洞是广义相对论预言的一种引力场很强的暗天体,不让任何其边界以内的事物被外界看见,就连光也不能逃脱出来,因此我们无法通过光的反射来观察它,只能通过受其影响的周围物体来间接了解黑洞。”

“原来你喜欢看科普节目?”秦浅问道,声音淡淡的。

天真轻轻一笑,一手放在他胸口,水眸静静凝视他:“秦先生,是否你这里也有一个黑洞?”

是否他的心底,也有一个黑洞,深不见底,将他的快乐,热情,冲动及渴望统统吸走?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眸,那清澈的目光,似乎一直要望到他灵魂深处。捉住她的手,轻轻拉下来握住,他只是淡然一笑:“天真,你也听见了,黑洞理论只是建立在广义相对论的基础上,尽管爱因斯坦和霍金都相信,但仍有许多科学家持反对意见。”

“对,你是无法用科学解释的,”天真嘴角轻扬,双臂勾住他的颈项,“而我,是上帝派来的。”

睡到半夜,秦浅忽然惊醒,他呼吸不稳,额头上有密密的汗珠。

“我去给你倒杯水。”天真望着他坐在黑暗中的背影,轻声说。

她下床到厨房烧开水,等待的时候,觉得心焦。

水壶的指示灯跳灭,她把热水倒到杯子里与凉水相兑,捧着这杯温开水,回到卧室,递到他手上。

肌肤触碰的那瞬,他的手指冰冷。

她踮着**的双足,又下床去开了窗,夜晚清凉的空气随风送入房间。

然后她回到他怀里,在床头柜上找到他的烟,自己叼了一支,手势笨拙地点上,再拿下来放到他唇边。

他沉默接过,狠狠吸了一口,轻烟袅袅,星火时明时暗。

黑暗中,他的眸越发地深邃。

而她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脸上睡意未消,眼神柔和水亮。

他摁灭了烟,忽然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蕴藏力量的大掌捏住了她的腰,他猛地沉入她的身体。

她蹙眉惊喘,细弱的声音淹没在他的吻里。

如果不是米兰的电话,她甚至希望长睡不醒。

洗完澡,望着镜中困意深浓的脸,她走到门口,可怜兮兮地望着坐在餐桌前看杂志的男人:“我好累。”

始作俑者扬眉:“那就不要赴约,继续睡觉好了,反正今天休息。”

阳光透过窗照在他脸上,清朗眉目间,昨夜的阴霾已经消散不见。

“不行,我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见面。”天真摇头,坐下来吃早餐,“惨了,定是要陪她逛街的,严重耗损体力的活动。”

秦浅微笑,随即想到什么,站起身离开,回来时却放了一张卡在餐桌上,轻轻推向她。

天真目光落在那张信用卡上,秀眉微微一挑,抬头望着他。

“除了我爸,我还没用过男人的钱。”她诚实地回答,轻叹了一声。

“小女孩,不要被浪漫小说和影视影响,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就算她花得他倾家**产他也甘愿,要是不爱一个女人,就算她三贞九烈不花他一分钱也不会得到他的感激。”他又开始教导她。

“爱?”天真眨眼——这个说法适用于他们之间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秦浅顿了一下回答。

“呃,你放心,我刚才只是在想,我不喜欢巴克莱的卡,能否换张汇丰的?”

天真微笑。

有人又开始用钱买“问心无愧”,她为何不成全他?

她的答案显然让秦浅怔了一下,他瞅着她微微一笑:“回头给你换张就是,请问段小姐还有什么别的要求吗?我指,卡的颜色、卡面图案设计……之类的?”

“粉红色的吧,反正你说我适合pink.”天真居然真的蹙眉想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答。

“天真,”秦浅盯着她,忍不住笑开,“你真可爱。”

天真低下头,抿唇未语。

“Swarovski的人造水晶倒是做的越来越璀璨了嘛,”米兰拿起咖啡,扫了一眼天真颈上的项链,“不过挂这样整颗水晶,像暴发户的bling bling.”

“是真正暴发户的造型,来见你路上在Asprey顺便买的钻石。”天真道,她还记得当她以戴几镑首饰的轻率姿态将这根项链挂上自己脖子上,营业员惊讶的眼神。

人生多么奇妙,当她第一次看见Asprey的珠宝,是《泰坦尼克》里让人屏息的海洋之心。

米兰握杯的姿势僵住:“是钻石?”

“嗯,其实价钱还好,你也买得起,我这不过是小小一滴眼泪而已。”天真道,抚了下那颗水滴形状的小石头。

他要问心无愧,她便花钱买他的心安。

“呵,女人再有钱,最忌自己买钻石,你这就算是眼泪,也是喜极而泣,”米兰轻嗤,眼神锐利地打量她,“说吧,谁是金主?”

“秦浅。”天真诚实回答。

米兰怔住,半晌才开口:“你下手倒是快,我上次也不过就是提议一下。”

“不是你想的那样,”天真咬了一口饼干,蹙眉道,“真甜,要命。”

米兰是何等精明人物,立马反应过来:“你是地下党?”

“地下党?”天真失笑,“你这说辞真是特别,不过你知道,能做地下党的都非等闲人物。”

米兰白了她一眼:“我也知道,古今中外地下党的下场无非两种,要么熬到胜利飞黄腾达,要么不明不白慷慨就义,而后者占多数。”

“来日方长,焉知鹿死谁手?”天真望着她淡淡一笑。

米兰愣了一下:“天真,原来你已长大。”

天真仍是笑:“我遇见一位很好的老师。”

“不是狮子的‘狮’?”米兰忍不住调侃。

“我也有爪子,逼急了也会咬人,”天真作势朝她张牙舞爪,眉眼含笑,语气却十分认真,“小姨,我已摔过一次,所以知道怎样才能走得更稳。”

米兰望着她,眼里忽然一热,随即笑斥:“告诉过你我最讨厌你叫我小姨!”

“我们马上就到。”米兰挂掉电话,笑着看向天真,“一会儿让你见见这个可爱的小弟弟。”

“小弟弟?”天真挑眉,“你什么时候换了口味,开始喜欢美少年?”

“玩得来的好朋友而已,小郑也没那么小,”米兰解释,“年纪和你差不多,相当厉害的小伙子,背景也硬得很。”

“有背景,又姓郑?”天真忍不住调侃,“可与台湾郑家有什么关系?”

“什么郑家?”米兰一时没反应过来,边走边转过头问。

“《鹿鼎记》里郑克塽出场,不就是神神秘秘的。”天真笑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米兰总算明白她在开玩笑,“人家根正苗红,纯皇城根儿下出品。”

天真点头,微笑不语。

到英国之后,无论校内校外,小郑这样的人物她见得也不算少。

推开KTV包厢门,音乐声顿时震入耳朵,霓虹光下轻烟袅袅,空气里浮动丝丝轻淡的甜香。

里面已有几个人在,但最先跃入天真眼帘的,却是沙发正中的年轻男人。

他姿势慵懒地倚着,手里拿了烟管优雅地吸了一口,茶几上阿拉伯水烟瓶里汩汩地翻涌着。

天真并不是没有看过人抽SHI SHA,以前在学生公寓几个欧洲同学抽的时候她也尝试过,只是头一回看到有人抽得这么风情。

赏心悦目。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四个字。

那人却已站起身来,含笑走向她们,细长的眼,飞扬的眉,俊秀斯文。

“美女姐姐,”他唤米兰,“果然重要人物都是姗姗来迟。”

“这位是?”目光落在一旁的天真身上,他问道。

“我外甥女,段天真,”米兰替他们介绍,“天真,这就是小郑。”

“姐姐如花美眷,居然还有个漂亮的外甥女?”小郑挑眉,笑容迷人。

“你就是嘴甜,”米兰笑道,“纵是如花美眷,怎奈似水流年啊。”

“相信我,你会老,但不会变丑。”天真淡淡一笑,声音温柔。

小郑听到这句话,不禁看了她一眼。

此时银色的灯光正打到天真脸上,只衬得她肤色赛雪,眉眼细致,轻浅的笑容,却给那张俏丽的容颜更添几分动人之色。

“天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他道,脸上还真有思索的表情。

初次见面,他便直接唤名,但不知为何,听着他清冷却不失优雅的嗓音,天真并不觉得突兀。

她只是笑道:“我是家中独女,不曾听大人说有什么孪生兄妹流落在外。”

小郑闻言朗声而笑,将她们引至沙发坐下。

包厢原来几位大概也是唱累了,于是多开了几瓶酒,玩起骰子。天真既不擅喝酒也不会玩骰盅,于是点了几首歌,窝在沙发里静静地听。

Mark Linkous梦呓般的声音像安静潮湿的海风,又像在午后慵懒的阳光里沉沉睡去,花瓣轻轻掉落,繁华渐渐褪色。

她拿起桌上的烟管,轻轻吸了一口,喉咙里却传来一阵辛辣,她不由皱了下眉。

“要添烟丝了。”低柔的声音响起,却是小郑。

修长的手指捏起烟丝放入烟槽,轻轻搓了一下,又拿了锡纸包住烟槽……天真怔忡看着他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直到他说了一声“好了”,才回过神来。

“现在试试。”他说。

天真抽了一口,苹果的清甜,玫瑰的馥郁。

“烟丝给你换的苹果味,水壶里加了玫瑰油。”他耐心解释。

“谢谢。”天真道,放下烟管。

虽然这东西焦油和尼古丁含量极低,她还是只是好奇,没有太多兴趣。

“都是Sparklehorse乐队的歌,嗯?”小郑突然开口,俊颜上仍是颠倒众生的笑,目光却透着犀利,“压抑且犹豫的小马驹。”

天真一怔。

压抑且犹豫的小马驹——这句话,陈勖也说过。

外国乐队里,她喜欢的是Cranberries和Eagles,却被陈勖带得喜欢Oasis和Sparklehorse.

那时她很奇怪为什么他会喜欢两个风格截然不同的乐队,后来才发现,他原本也是性格很矛盾的人。

虽然很多时候看起来高傲不可亲近,其实内心柔软火热。

“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你了。”小郑凝视她失神的表情,突然开口。

天真一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正要开口,门却被人推开。

“对不起,来晚了。”熟悉的声音传来,高大的年轻男子正将脱下的大衣挂上,转过身时却僵立在原地。

“陈大律师,你终于来了。”小郑望着他笑道,态度竟是与他十分熟悉的样子。

“嗯,今天有点忙。”陈勖淡应了一声,目光却仍停在天真身上,完全意外竟会遇见她,直到另一个玩伴上去搂他的肩打招呼,他才收回视线。

“来,给你介绍,大美女米兰,小美女天真。”小郑笑着招呼。

“怎么你认识的都越来越有水准了。”陈勖微笑,语气平淡,言语却十分动听。

米兰凑到天真耳边笑语:“这位我之前一直听小郑吹捧,说如何年轻有为,想不到相貌也如此出众,不如你多把握一个机会。”

天真讪笑,没有说话。

抬头却撞见陈勖的目光,他在靠墙那边倚着,西裤白衬衫,半边身子浸在黑暗里,大屏幕的光反射在线条分明的脸上,比起从前那个冷傲少年,他越发俊美出色。

“伤都好了?”他问,倒了杯酒,浅酌了一口。

“嗯。”天真轻声答。

陈勖盯着她刻意低垂的眼睫,握杯的手指紧了又紧。

“你们认识?”小郑微笑望着两人,连米兰他们也回过头来。

“老同学。”天真先出声,笑容平静。

陈勖看着她,薄唇紧抿。

“亏你还是我哥们儿,认识这等美女也不介绍,”小郑忽然搭上天真的肩,看着陈勖嘴角噙笑,“知不知道咱们简直相见恨晚。”

“相见恨晚?”陈勖瞅着他微笑,轻淡的笑意却未及眼底,“是吗?”

小郑玩味地迎向好友的视线,清楚感应到后者冰冷的眼神在暗示,要是搭着美人肩的手不放下来,他会让自己,不是相见恨晚,而是——恨不得从未见过身旁这个女人。

收回手,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天真松了口气,再看向陈勖,他却仍径自喝着酒,并未再说话。

望着那张曾经无比熟悉的侧脸,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曾经相遇,总胜过从未碰头。

在一起时,不是没有过开心的日子,不是没有过温暖的回忆。

彷徨失措的时候,异乡孤寂的夜晚,曾经多么希望这个人能突然出现在身旁,而现在,他就在眼前,就在这里,他们之间却只剩下相对无言的沉默。

将近半夜,一行人才散场,其他人去了洗手间,天真先走了出来,望着依旧繁华热闹的街市,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时常在这样的喧闹的背景下,会觉得茫然,不知为何今夕身在此处,明年又将是在哪里,就这样年复一年,蹉跎了时光。

一股深浓的酒意扑鼻而来,却是一只毛茸茸的大掌死死地搂住了她的颈项,她尚未惊叫出声,肩上的力量忽然被卸了去,人群里一阵呼声之后,她才发现几米远的地方一个白人男子摔倒在地,俨然是刚才对她举止不轨的人。

“你敢再碰她一个指头试试看!”冷然出声的,是陈勖,他神情沉怒,英气的容颜线条紧绷。

“算了,”天真明白了是他刚才出手替她解围,不想横生枝节,便拉住他劝慰,“咱们走吧,他醉了,讲不清道理的。”

陈勖低头望着拽在自己袖口的那只洁白小手,眉间蹙了一下,未再言语,准备带着她上车。

还没掏出钥匙,眼前身影闪过,他便狠狠地被撞在车门上。抚去嘴角淌下的血迹,他凌厉抬眼,却有另外两个男人站在面前,应该是那个醉汉的朋友。

冷笑一声,他挥拳相向,毫不留情地反击。

“陈勖!”天真焦灼地喊他,因为眼前的情景而心惊肉跳——即使陈勖的身手敏捷,但对方都是近一米九的魁梧个子,更何况他们毕竟是本地人,谁知道会不会帮手越来越多?

“呵,原来今天最精彩的节目现在才开始。”耳边忽然扬起小郑慵懒的声音,她还未反应过来,身边身影一闪,他居然已经精神抖擞地冲了出去,加入战圈。

“喂,你——”天真还未出声,米兰却叫住随后要跟上的其他几位,“你们别去,二对二公平,别让人家鬼佬说咱们欺负人。”

“我说陈勖,”小郑逮了个空当儿悠然开口,“半分钟放平啊,要不巡警过来还得把咱们带去录口供,我可想早点回去泡澡睡觉。”

回答他的是陈勖的一记重拳,他对上的那个男人捂着鲜血直流的鼻子,再也没有勇气爬起来。

“你家住哪?”发动车子,陈勖淡然出声,“把邮编告诉我。”

米兰由小郑送回家,此时车厢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天真看着他往GPS里输邮编,胸口仍在剧烈跳动,难以平复。

“你流血了。”她望着他嘴角伤处,对方偷袭的那拳下了狠劲,他下颚已经泛起淤青。

“没事。”他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面纸,随意地擦了一下。

天真盯着那张沾了血色的纸团,觉得心口纠紧,窒闷的感觉随之漫上。

她想起高中时学校举行篮球赛,他被人撞倒,膝盖上擦破一大片,她帮他消毒时连手都颤抖的,他却瞅着她笑,段天真你要是敢哭出来,我一辈子都笑话你。

结果她突然放声大哭,搞得他完全傻掉。

何以今日,他们疏淡至此?也许彼此再也无法回到毫无芥蒂的心境。

手机铃响,陈勖接通,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就是她,对不对?”小郑在那头意味深长地笑。

“什么?”他语气平静。

“大一的时候,我问你借书,弄坏了里面一张女人的照片,看到你脸色不佳还取笑你,说不就是个妞,结果被你狠揍了一拳。”小郑感慨地回忆过往,“从小到大,你是第一个敢对我动手的人,所以我想忘记也难。”

调侃的声音清晰地响在耳边,陈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女人,突然开了音乐,把音量调大。

天真一头雾水地望着他——别人打电话都是把音乐放低,这人怎么是反过来的?

“怕某人听见?”连小郑也听见骤然响起的歌声,嘴边笑意更浓,“果然,段天真就是那张照片里你念念不忘的小姑娘啊。”

“你吃饱了撑的。”陈勖冷然开口,挂断电话。

天真望着他阴郁的神情,并没有多问,他的脾气她很清楚,愿意说的他自然会说,否则别人问了也是白问。

——很简单的事,你到哪里去了?我已经开始变老,需要一些东西让我依靠,告诉我要到何时,你才允许我同行?我也已开始疲倦,需要在某处重新开始。

CD里传出的歌声,就这样撞上两人的心头。天真僵坐在原地,望着前方的路面,被霓虹染出各种颜色。

——而如果你还有一些时间,为什么我们不能一起去呢?去我们都知道的某个地方,那也许是所有事情终结之处。所以为什么不呢,去某处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

一个急刹,车子突然停下。

天真还没反应过来,陈勖却重重摔了车门,下了车。

站在路边,他点燃一根烟,狠狠地抽着,夜色里身影寂寥。

“我记得你不抽烟的。”天真走到他身旁,低声开口。

“我抽得不多,放在身边只是应酬。”他答,声音轻淡。

“这里不能停车,咱们走吧。”天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一带是高级酒吧区,因为突兀停下的车子,已经有人好奇远望。

陈勖却仍然站在原地,今晚他的心情欠佳。

“天真,如果我说我还想和你在一起呢?”他突然出声,凝视她怔忡的神情,“你对我,还有感情吗?”

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天真僵住,半晌才轻声开口。

“我喜欢过你啊,”她的声音缓缓回**在冰凉的夜风里,听来有种让人心痛的缥缈,“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连我自己都忘记了。”

如果你没有消失。

如果我没有杀死属于我们的孩子。

如果……

因为已经失去,所以一开口只剩下如果的事,而谈及如果,原本就是种悲哀。

冷峻的面具终于破碎,陈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抬起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下去,仿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不顾一切地吻住了她,钳住她的怀抱是那样紧,似乎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去。

震惊过后,她开始挣扎,可没有用,她完全敌不过他的力气,而她几乎被他失控的情绪吓坏。

“段天真,我是否上辈子欠了你的。”他终于放开她,黑眸里充满苦涩。

天真望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陈勖上了车,天真转过身,正要拉开门,远处熟悉的身影却在瞬间冻结了她的视线。

璀璨灯火处,秦浅长身站立,一手拿着香槟杯,一手指间夹着烟,星火闪烁。剪裁合宜的西服衬着挺拔的身形,衣香鬓影之间,他自成风景。

他的眼神像风一样掠过她的脸,却很快转过头去,仿佛根本没有看到她。

天真怔忡,心不在焉地坐回车内。

“Kevin,刚才看什么呢?”一旁朋友问道。

“没什么。”秦浅微笑,姿势闲适地弹了弹烟灰,举杯浅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