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笑我如今
命运的深沉之处,在于年轻的我们,没有足够的理智与历练去抵抗那些原不该去靠近的**,所以即便时光倒流,冲动的依旧会冲动,相信的依旧会相信,深爱的依旧会深爱,于是悲伤与失望,也在所难免。
“小姐,这边请。”天真跟着身着旗袍的服务生走在灯光柔和的回廊里,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雕栏画屏,暗香疏影,流水潺潺声中丝竹之声婉转轻扬,一时让人恍若错置时空,珠帘被轻轻撩起,天真望见里头的觥筹交错,笑着走进去。
“抱歉,来晚了,”她走到小郑身边,将手中的精致纸袋递了过去,“我和陈勖的一点心意,生日快乐。”
“欢迎来到我的大本营,”小郑凑到她耳畔轻语,“又是Chopard又是Bvlgari,有没有戒指?”
“美得你。”天真笑瞪了他一眼。
能把唐朝当成大本营,也就是他这职业烧钱的郑少才能干出的事情。
“帮我挡挡驾,这俩女的快让我吃不消了。”他低语一句,搂住她的肩,依旧以迷死人的笑容向她介绍席间的客人。
“哎,你不是那个……”有人望着她目光闪烁。
“嗯,我是。”她答,微微一笑。
秦某人实在太有名了是不是,让她的愚蠢名扬四海。
“郑少,那刚才……”欲言又止的话语,被小郑举起的酒杯挡住,“来,今儿大家来这里庆祝,我感激不尽,先干为敬。”
刚才好像看见故事男主角也在这里?那人疑惑地看着浅笑畅饮的俊雅男子,本来要说的话尽数吞进肚里。
“郑少生辰,在下晚到实在失礼,自愿受罚。”
珠帘清脆的碰撞声音再度响起,温润的嗓音听来竟有些耳熟。
天真下意识地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该罚,就罚你把店里藏着的好酒全都拿出来,我包了。”小郑笑道,站起身来。
顾永南。
天真想起这个人来,就是那天秦浅带她去的那家海鲜餐厅的老板,原来唐朝也是他开的。
后者的目光已经落在她身上,惊讶之色在他眼里闪过,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寻味的笑意。
“好提议,都算在我账上,既逢知己,无酒不欢啊。”她正要打招呼,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震得她顿时失了言语。
竟是秦浅。
刹那间,灯光酒香人声忽然就暗淡了下去,变得安静遥远,他就站在那里,身后是小桥流水,白衬衫浅灰西裤,干净磊落。
天真瞪着他,感觉心口被什么狠狠扼住,几乎忘记了呼吸。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为什么明明已经分开,彼此却一次又一次地相遇。
而秦浅也望着她,目光震动。
“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郑少。”顾永南转过身给他介绍。
“常听阿南提起你,今日终于得以一见,幸会,”秦浅伸出手,“生日快乐。”
“谢谢,秦先生,久仰大名,叫我小郑就好,”小郑和他握手,“请坐。”
天真怔忡地看着秦浅在离她不到一米的地方坐下,顿时浑身僵硬,突然间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
她甚至可以感觉到在座众人都望着他们,目光带着好奇和探究。
“天真,新工作做得如何?”低醇动听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她愕然抬起头,他正看着她微笑,态度轻松自然,完全是旧上司的好意关切。
她的心口,忽而松了下来,虽然,还是有点酸。
“挺好的。”她也微笑,从那双深邃的黑眸里,看见小小的自己。
望着两人之间坦**谈笑的样子,众人的注意力慢慢被此起彼伏的席间谈笑化解开来,酒过三巡,有几个玩惯的已经越来越high,天真心中有事,不知不觉竟也喝得脸上发烫。
“你少喝一点啊。”正在和秦浅他们交谈的小郑忽然转过身,朝她温柔一笑,“咱俩要是都倒了,就回不了家了。”
天真刚退了房子,小郑还没完全搬出去,这几日他们就住在一起。
“知道。”天真也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只是点点头,没有注意到秦浅因为他们的话眉心一蹙。
胃里有些难受,她站起来去洗手间。
站在镜子前,她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
真是没用啊她。
答应了陈勖要好好替小郑庆祝,今晚的她却像个木头人一样,不用说别人,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有病啊你,她狠狠瞪着镜中的自己——人家都不把你当一回事了,你还自个儿忧郁个P,纠结给谁看呢?
回到包间,小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喝上了,兴奋得有些不对劲。
貌似,自从那个叫顾什么的女孩出现后,他这几天都有些诡异。
“来,天真,”他将酒杯递给她,“刚才秦先生还夸你呢,你要不要敬他一杯,好歹也是你前老板呢。”
“老兄,你喝傻了吧。”
天真愕然瞪着他,下意识地就吼了出去。
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众人都呆呆地望着她,连秦浅和顾永南都抬起头,有些怔忡。
只有醉意朦胧的小郑搂住她的肩膀,朗声笑着:“你真是……太可爱了,天真。”
忍俊不禁,大家都笑出声来。
秦浅望着面红耳赤的天真,嘴角也浮起一丝和煦的笑意。
柔和的灯光下,她的侧影,那双明亮的水眸,都美得不可思议。习惯了尔虞我诈的人生,只有她像水一般剔透,清澈见底,叫他望一眼就心情舒爽。
只是,搭在她肩上的手臂,怎么看都有些碍眼。
他瞅了靠在小郑怀里的她一眼,端起酒杯垂眸细品,平静的表情看似云淡风轻,但镜片后的黑眸,终究泄露情绪,微微眯起来。
真的,很碍眼啊。
而他也想看看,那个看似慵懒实则精明的小子,到底在演什么戏。
“好,我敬。”清亮的声音,忽而在耳边响起。
他诧异抬眼,看见刚才还不知所措的小女人拿起一瓶红酒就倒了两杯,一杯递向他,一杯握在手里。
“天真?”他愣住。
“这一杯,谢谢你当初给我一份工作,让我学到很多东西,见到很多世面,现在才能更自信地开始。”她将属于他的那一杯往他面前一放,仰头将自己手中的酒一干而尽。
秦浅吓了一跳,差点站起来。
她在搞什么!上回喝醉了就踩伤了脚,折腾了半宿,就她那点酒量居然敢这么喝?
然而众目睽睽,眼下这场合他也不好推辞,只得陪她先干了这杯。
“这一杯,谢谢你对我的屡次开解,让我明白了很多人生道理,懂得了对过往释怀,”她居然又倒了一杯,仰头饮光,还不忘朝顾永南笑了笑,“顾先生,你这里果然都是好酒,口感绝佳。”
“天真!”秦浅感觉到不对劲,他放下手中的酒杯,刚要说什么,却被她一把把杯子抢了过去,又咕咚咕咚倒满,“来,干了!”
看着他站起身,她将酒瓶狠狠往桌上一放,震得桌面都颤了一下。
“你喝不喝?你是不是不敢跟我喝?”她瞪着他,小脸红灿灿的。
秦浅哭笑不得,生平第一次不知所措。
在她的逼视下,他又无奈地喝了一杯。
“这一杯,敬我们……终于没什么关系了,”她喝了一半,捂住唇,生生地就酒液咽了下去,抬头水光闪烁的眸,“就算现在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我也知道什么再见面还是朋友,都是shit!”
“天真,你醉了。”顾永南想拿走她手里的酒杯,却被她推开,她干脆搭住他的肩,呵呵地笑,“顾先生,你为什么要开那家海鲜餐厅呢,你知不知道,如果你不开,他就不会带我去,我也不会心血**地说什么分手啊……”
“对,是我先说分手的,”她仰首将剩下半杯喝了下去,空杯重重地敲在桌上,“我不要被抛弃,所以我得先抛弃你,秦浅,谁离开谁活不下去呢。
“你送我一件婚纱,说什么让我嫁给真正爱我的人,比你更好的人,可是你知不知道,”她低下头,喃喃轻语,“你知不知道……我再也不会对人那么好了……”
秦浅望着她,僵立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并没有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醉意,唇边还有一丝微笑,姣好的容颜因为酒气越发光彩照人,她没有借酒装疯,也没有哭闹指责,只是语气轻淡地说着,说着那些藏在她心里的委屈和难受,却让他的心,难以抑制地抽痛。
要有多勇敢,才能念念不忘。
他想起埃菲尔铁塔下冗长的队伍里,她笑着对他做了个向上的手势。
还有那一回她穿着朋克装,一身酒渍却笑容明亮,说,看见Mathieu的名字在那份涂鸦画家名单上排第一,所以想你应该是很看重他的,反正一切都顺利。
雨天遇见车祸,她语气平静地命令他,换一下,我来开车。
多少次推开家门,空气里都是食物的香气,她从厨房里探出身子,报着当天的菜名。
他从噩梦中醒来,她一声不响地给他倒水喝,靠在他身边,温柔安静。
其实,一直都是她在默默地,勇敢地支持,温暖着他。
天真。
他刚要伸手去扶一下她,却看见她晃了一下,整个人栽在小郑怀里。
头昏昏沉沉的,温暖的光线照在她眼皮上,懒洋洋的感觉让她不想睁开眼,但是胃里一阵翻涌,她捂住嘴,撑起身子来,眼前出现一个白纸袋,她想也不想地就接过去,吐得昏天暗地。
又有纸巾递了过来,她轻喘地接过,擦了擦嘴唇,才觉察出不对劲。
“漱下口。”坐在她身旁的男人将一杯水递给她。
天真梦游一样地接过去,眼睛仍瞪得大大的,望着眼前人。
“你……我……”她吐掉嘴里的水,仍是一副被雷劈倒的样子,无法从震惊状态中恢复。
“你什么?我什么?”他接过杯子倒掉水,扔进垃圾桶里,又抽了一张纸巾给她。
“小郑呢?”她无助地张望四周,想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
“醉了,跟个女的走了,”他眉间微蹙,“你也醉了,这里是唐朝的客房,我不知道你现在住哪里。”
“我和小郑住。”下意识地回答了一句,她没发现他又皱了下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问,捉住床单的手泄露了她的紧张。
“我……”他看着她,欲言又止,却终是轻叹了一声,“我不放心你。”
她轻颤了一下,望着他的水眸充满了讶然。
“饿不饿?你晚上都没怎么吃过东西,”他拿起菜单,避免去看那双轻易撩动他心弦的眼睛,“我帮你点一些夜宵可好?”
他轻柔的语气,让她有点想哭。
“天真?”他抬起头。
“随便吧。”她混乱地答。
一碗鲜虾云吞,一笼蟹黄烧卖,两个红豆挞,一碟樱花水晶糕……她看着侍者刚刚送来的夜宵,愕然抬首。
“这么晚,Paul关门了,”秦浅出声,“否则可以有你喜欢的蛋糕。”
“可是,我吃不了。”她说。
“我有说是你一个人吃的吗?”他喝了口茶,拿走一个蛋挞。
天真怔了一下,又忐忑地望着他:“那个……云吞是你的还是我的?”
他看着她,黑眸深沉如墨。
“你的。”他说。
低下头,冷峻的容颜上浮现一丝隐忍不住的轻淡笑意。
他不能再带她回家,也不方便和她在公众场合多接触,今天聚会的人都知道分寸,而在顾永南这里是安全的,这一点他可以放心,所以此刻,他能幸运地看她享用美食的模样。
看她吃的样子,似乎很满意。
本来可以走的,但她醉成那个样子,他实在放心不下。
看着她睡得不省人事,心想再留一会儿就走好了,可是贪看着她的睡颜,这样的念头却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醒来。
明明知道这笨小孩睡相不好看,睡品也不好,他却还是像着了魔一样,走不开。
换到以前,他今天一定会狠批她一顿的。
酗酒、丢了自己的脸不说,连他的面子也给丢光了。
可此刻看着她一声不响地吃着东西,像只小猫一样,他觉得胸口暖暖的,却又涨满了酸。
——我会离你远远的,再也不想看见你。
耻辱啊,段天真。
她想起自己那天对他撂下的那句话,沮丧地戳着碗里无辜至极的云吞。
遇见他之后,她说的话全都成了废话。
她抬起头,她哪有离他远远的?此刻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三米的地方,气定神闲地翻着酒店杂志。
“吃完了?”他问道,抬起头看着她。
灯光太柔,他身上穿的那件白衬衫领间解开了一扣,露出线条完美的颈项,有种说不出的性感迷人。
天真慌乱地点点头,恨不得甩自己一耳光。
“快三点了,”他看了看表,“你洗个澡快点睡吧,明天周日,可以起晚一点,我走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一出声,天真几乎想要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的脸顿时涨得通红:“我是说,你还回家吗?可以住在这里啊。”
秦浅一愣。
“不是,”天真几乎要晕过去,“我是说……你可以住在别的房间。”
他看着她,终于忍不住笑起来,笑声低沉动听。
她木讷地站起身,脸烫得几乎头顶都要冒烟。
她简直就是宇宙无敌大笨蛋。
“晚安。”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再见。”
即使在一个城市,再见亦不知何时。
——这一杯,敬我们终于没什么关系了,就算现在坐在一起吃饭,喝酒,我也知道什么再见面还是朋友,都是shit!
她今晚说的话,还响在心头。
说得太对。
贪恋美好时光,无奈稍纵即逝。
“再见。”天真下意识地回应,看着他转过身。
“等等!”瞥见床头柜上的手机,她叫住他。
薄薄的手机握在掌心里,金属是冷的,她的手是颤的。
原来,能多看他一秒也是好的。
脚步乱了,若不是他即时伸出手,她差点摔倒。
就在那一刻,她看见他右腕上那串黑曜石手链,幽暗的光泽,刺痛了她的眼,也刺痛了她的心。
而他扶起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早点休息。”他声音平静。
“再叫一瓶酒吧。”
“天真?”他讶然抬眸,怀疑自己听错。
“是不是我只有喝醉了,才能留住你?”她望着他,轻柔出声。
秦浅怔住,凝望她的眼,充满了震惊。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早点休息。”他温柔一笑,想装作以为她在开玩笑。
“你在逃避什么?”她的疑问,让他的笑意僵在脸上,“你是在躲我吗?”
“天真……”太过惊讶,面对她清澈的眼,他脑中混乱无言以对。
柔荑贴上他的心口,隔着薄薄的衣料,他可以感受到她掌心的柔软和温暖。
“你心跳突然快了呢,”她仰起头,专注地望着他,“我感觉那里是有我的……即使只是小小一部分,但还是有我的。”
忽然间,他竟失去了与她对视的勇气,狼狈地别开眼,他拉下她的手。
“天真,别闹了。”他轻斥。
可胸口的跳动,却失了节奏。
她忽然一笑,壁灯下的笑容,明媚哀伤。
而他瞪着她,心头涌上一股挫败感。怎么会这样?今晚的他,从她举杯敬酒那刻开始,就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眼下的情景,眼前的她,都让他失措。
“你为什么戴着那条手链?”她一声轻语,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蓦地抬眸,脸色微变,只是一瞬间的情绪变化,却尽数落入她眼里。
——黑曜石的,可以吸走你身上坏的运气,也可以让你不怕早上的阳光。
那天清晨,他亲手给她戴上手链,笑容温暖。
于是为了这个笑容,法兰克福的机场,她心急如焚地把每一颗散落的珠子都找回来,回程的飞机上,仔细串上。
——只是一条手链,对你而言有多重要?还有,你为什么要回来,回到这里?
到后来,泰晤士河畔的夜风里,他轻声问。
“这条手链,对你而言也很重要吗?”她问,“以前你不戴的,为什么我还给你之后,你又戴了?”
她的每一句,都将他逼入绝境。
“你是我见过最恶劣,最混账的男人。”她冷然出声,凝视他沉默的脸庞,“不爱我也好,分开也好,我都认了,既然不想挽留我,为什么又总是做出一副有情有义的样子?看着我摇摆不定,受尽煎熬,你很享受吗?”
离开她就别安慰她,要知道每一次缝补,她的心都会遭遇穿刺的痛。
“以前我知道和你在一起会很辛苦,可是我没料到原来离开你以后更辛苦,很多人分手可以潇洒利落,转身又能另寻新欢,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那么洒脱,”她低着头,轻声自嘲,“我一直都是这样,一根筋,死心眼,我用了八年去忘记陈勖,却不知道该用几年去忘记你。”
“天真,对不起。”他艰难开口,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渗入他的意识,让他的五脏六腑都一再纠紧。
“你没有对不起我,真的,”她居然轻轻一笑,“我只是觉得,如果爱一个人,就要认真一点,怎么可能说放手就能放手,说忘记就忘记呢。至少,我不行。”
“所以,请你帮帮我,对我坏一点,从今以后,别再对我笑,别再对我说话,看到我也当做没看见,”她仰起头看着他,唇边的笑容凄婉动人,“而我,也会做到一样。”
秦浅盯着她,觉得喉中紧窒,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
简单的一个字,他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从前是工作还是在家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待在一旁,随叫随到,有时甚至不请自来,他的身旁,总是有道纤细的影子,跟到这跟到那,不经意地抬头,总能看见她的笑脸,眨巴着的大眼睛,那时候,他的世界安静平和,胸口满满的,暖暖的。
他该怎么回答?
心里明明有了答案,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从她强忍的泪眸中,他看见了她的决心,他仿佛站在瀚海浮冰之上,进不能,退不得。
柔软的吻突然贴上了他的,他震惊得倒退了一步,背抵上了门。
“天真!”他抽息,握住她的肩,将她拉开,可是唇际的软玉温香的感觉仍强烈地存在着。
“你舍不得我,原来你也会犹豫,”她嘲讽一笑,不知是笑他还是笑自己,“不如诚实一点,我们用身体做个了断好了。”
“什么意思?”他愕然问道。
“如果你不敢吻我,不敢抱我,就说明你心虚,那样的话,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找出你逃避我的原因,”她看着他,明亮的目光望着他,“反之,过了今晚,你我就是路人。”
她在威胁他,她居然以这样的手段威胁他!
秦浅瞪着她,胸口起伏不定。
长久的沉默。
她偎近他怀抱,伸手环住他的颈项。
“原来,你真的不爱我。”她说。
然后,她吻他,温柔地,绝望地。
他所有的防备,被瞬间击溃。
他狠狠地搂住她的腰,他的吻,更哀伤,更绝望。
氤氲的水雾里,是激烈纠缠的身影。
散落的玫瑰花瓣漂**在水池里,随波摇曳出潋滟的色彩。
浓郁的香缭绕在呼吸间,她咬住唇,忍受着阵阵侵袭的情潮,被池水沾湿的脸颊尽染绯红。
他想温柔,却不知不觉地失控。在碰到她身体的那刻,他才发现,他如此地渴望她,思念着她。
可是,他害怕她明亮的眼,仿佛可以洞穿他灵魂深处的脆弱与逃避。他转过她的身子,自身后握住她柔软的腰肢。
她惊喘,凝于眼角的泪,终于无声跌落水面。
激狂的欢愉中,她看不到他的脸,看不见他痛楚的表情,看不见他的眼,也渐渐泛起雾气。
过了今晚,你我就是路人。
她的声音,像一柄利刃扎进他的胸口,让他痛得几近疯狂。他只能忍着,只能压抑着,可在此刻的纠缠里,却一再泄露他的失控。
他弄痛她了,他知道。
原来爱到极致,会成了凌虐,折磨着她,也折磨着他。
爱。
我爱你。
天真。
“秦浅,你睡了吗?”凌晨幽蓝的天光里,她听着身旁平稳的呼吸声,轻轻问。
他搂着她,没有应声,已经睡着了。
“其实,我很喜欢被你抱着睡,从第一次被你抱着就喜欢,虽然那时我们还不熟,可是感觉好温暖,”她语气轻柔,自说自话,“这是……最后一次了。”
眼泪,无声滑落脸颊。
“我不想走,可是你不需要我,”她把脸深深地埋进他的臂弯,热泪满溢,“你怎么知道我不可以呢?”
“我可以保护你,把我的快乐分给你,不让别人伤害你。”浓浓的鼻音,带着强抑的哽咽,在他胸口委屈地响起。
我可以的……
她的倾诉,渐渐无声无息。
带着无尽的伤感与酸楚,她沉沉入梦。
安静的天光,渐渐亮起。
她以为他睡了,其实是她自己先睡了。
她以为她独自悲伤着,难过着,其实热泪盈眶、不能成言的,是另一个人。
“天真,早。”
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天真转过身,看见顾永南正向她走来。
“早,其实……不早了。”她笑,脸颊有些烫——他怕是猜到她昨晚和秦浅在一起吧。
顾永南看着微微一笑,这含羞带怯的样子,让他想起记忆里某个人。
“回家吗?住哪里?”他问。
“国王路。”她答。
“我送你一程吧,顺路。”走出大门,他拿出车钥匙。
“那就麻烦了。”天真微笑。
大气典雅的宾利欧陆,而旁边这个男人一身简单的Ralph Lauren休闲运动装,竟相得益彰,说不出的相衬。
“昨晚你醉了,休息得好吗?”他开着车问。
“呃……还好。”天真脸上又是一热。
其实她根本就没怎么休息,睡了四个小时不到就先悄悄起床了,实在是怕彼此无言以对,好在秦浅还没醒,省去了许多尴尬。
也好,就这样吧,不用说再见了。
“顾先生和秦浅很熟?”
“嗯,小时候就认识的玩伴,都喜欢潜水,香港能潜水的地方都跑遍了,现在有假期,还会一起去别的岛国玩,”他看了她一眼,笑道,“你叫他秦浅?”
“是啊。”天真答。
“他其实好像不大喜欢别人叫他中文名的,你没发现我和他这么熟,也叫他Kevin吗?”顾永南道。
“啊,他没提起过这些……”天真愕然。
“那是他母亲取的名字,”他解释道,“他父亲那边也算望族,只是他母亲是做小的,而且一直过得很不开心,十年前就去世了,他自小和母亲另有住处,与整个大家族感情不深,所以现在基本没什么来往。我想他母亲取的名字,总是有些寓意的吧。”
天真微怔……做小的,又是郁郁寡欢,什么寓意?情深缘浅,还是情浅缘深?
这么想着,她不由得有些怅然。
“我一直都叫他秦浅。”她讷讷开口,他好像,也没什么反应啊。
“你对他而言是特别的。”顾永南笑,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天真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Kevin性子比较沉,从小就习惯把事情放在心里,但他是一个很有责任感的人。”顾永南又道。
“顾先生,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问。
“你知道的。”他微笑。
“是因为你觉得我完全有资格做他的女人,留在他身边是不是?”
“也不是,”他缓缓出声,“我觉得,你值得他爱。”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是何其困难的一件事。
天真一怔,随即轻笑,笑容里有着苦涩与无奈。
“你觉得我值得他爱,别人也觉得,但只有他不这么认为……所以,问题不在我,在于他,是不是?”
顾永南看了她一眼,无从言语。
“我已经尽力了,顾先生,”她轻声道,“无论什么,要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才能得到,即便到手了也不一定会开心。”
“Kevin走了没?”再回到唐朝,顾永南问前台经理。
“没有,秦先生还在客房,刚刚问起你,还要了一套新衣服过去。”
“嗯。”他点头,向电梯走去。
“回来了?”秦浅边打开门,边系上衬衫扣,看着站在眼前的男人,“什么时候堂堂老板亲自当司机了?”
“那要看送的是什么人,”顾永南笑着走进房内,“她看起来气色不佳,你也不知道怜香惜玉,节制一点。”
“多谢费心。”秦浅瞥了他一眼,不冷不热地丢了一句。
“她说她已经尽力,什么意思?”顾永南意味深长地一笑,“莫非昨晚是最后的温存?”
秦浅眸光一黯,没有说话。
其实她一起来,他就醒了。怕她尴尬,所以假装还睡着,感觉到她温热的身体从他怀里退开,轻轻地为他拉上被子,蹑手蹑脚地下床、穿衣服、洗漱、拿手提袋……然后离开。
所有的眷恋,缠绵,在门关上的那刻,被她遗弃在这个房间里。
“年华易逝,不如怜取眼前人。”顾永南道,看向他。
“你说我?”秦浅回过神,瞅着他嘲讽一笑,“你自顾尚不暇,多久没回香港了?”
顾永南脸色微变。
要做一个关于David Bowie的纪念报道,重点在于其绚烂颓废的妆容和服装,于是周一整天,天真都为与几位音乐人和造型师的访谈而奔波着。
傍晚时分,街上车水马龙,她看看表,决定直接买份晚餐带回去吃。
抬首时,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住她的视线。
“哎,你是那个顾……”她小跑上去,叫住眼前的年轻女孩。
“顾非云。”后者看着她,脸上有防备之色。
“我叫段天真,”她笑,“抱歉,那天在小郑家我没来得及解释,你可能误会了,我是他朋友,只是暂住在他那里,而且他马上要搬出去了。”
“没关系,”女孩轻轻一笑,眼里浮上一丝苦涩,“反正我不是第一次撞见这样的场景了。”
天真愣住,半晌才干笑一声。
她的意思是……不过,确实像小郑的风格……
“走吧。”顾非云忽然拉住她,一起往前走,却在走了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转过身看商店的橱窗。
“你喜欢这个?”天真有些疑惑,以为她看中了那条裙子。
“有人在跟踪你。”顾非云开口,眼角的余光锐利地瞟向不远处的身影。
“什么?”天真一愣,想转头,却被她制止。
“继续走,”顾非云道,“下个路口左转。”
半分钟后。
三秒钟……
天真目瞪口呆地看着被顾非云死死摁在墙上的男人,完全说不出话来。
看似娇小的女孩,居然用三秒钟就制伏了人高马大的对方。
“你是谁?为什么要跟踪她?”顾非云冷声问道。
“有人让我跟踪的,我不知道他是谁,”那人痛呼一声,“我口袋里有个手机,是前几天一个戴墨镜的人塞给我的,我们用这个手机联系,他会往我账户打钱,但我再没见过他。”
从警局出来,天真仍是一头雾水。
她想不通是谁要跟踪她,也不知道这件事跟前几天晚上那两个人有没有关系。
“两个联系的手机号都是预付费的,用的假名,他本来就是私家侦探,只是跟踪你,警方应该查不出什么,而且,私家侦探跟踪的事情原本就寻常,警方可能不会怎么重视。”顾非云跟在她身后道。
“你怎么知道有人跟踪我,还有你……”
“我是警察,”顾非云知道她想问什么,“特警。”
天真瞪大眼。
“警察……可以出国吗?”她惊讶地问,完全想象不出这女孩居然有这么强悍的职业。
“可以,文件麻烦点,对别人而言,”顾非云道,“我还好。”
天真了然地点头。
思及小郑的形容,她想这位顾小姐应该也是背景不俗。
“那你来这里是……找小郑?”天真又问。
“嗯,我希望能和他一起回去,”她目光微暗,“我最多能再待两个星期……时间不够。”
天真一怔,她的想法,恐怕很难实现。
“我知道他跟我回去的可能性很小。”顾非云看透了她的心思,自嘲一笑。
“你现在还住酒店吗?”天真看着她,“不如先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吧,再和他好好谈谈。”
顾非云点点头。
“早,”听见脚步声,坐在餐桌前的顾非云站起身,望着缓缓走来的男人,“天真上班去了,你要喝什么?”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怎么好意思让顾大小姐亲自为我服务,”小郑倒了一杯咖啡,慵懒开口,“我明天就搬走。”
“嗯。”
“你搬到我的房间住。”
“好。”顾非云点头。
“我说你怎么这么听话呢?”他轻嗤,“从小到大都是嗯、好、是,我最烦你这德性了。”
“你可以理解为那是我的职业习惯。”她抬眼,不与他争辩。
“嗯,‘没有为什么,只有是或不是’,”他嘲讽一笑,“这是你爸说的,可人家好歹还会说不是,你呢?”
顾非云不语,低着头继续吃早餐。
她的漠视让他眯起眼,有些不爽。
这次见面,他觉得她有了些变化,不再和他抬杠是其一,但他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你把那天天真被跟踪的事情再详细说一下。”他换了个话题。
“非云。”听她讲完后,他看了她良久,突然出声唤她。
她抬起头,他很久没有用这么亲昵的口气称呼她,让她有些愕然。
“你让我跟你回去,可以,”他微笑,“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她犹疑地问。
“这段时间,你跟在天真身边保护她,但是不要让她发觉。”
“她对你而言……很重要?”她觉得心口有点闷。
“很重要,”他意味深长地一笑,“所以你一定会帮我,对吧?”
她咬唇,沉默点头。
他凝视她苍白的小脸,笑道:“谢谢你,非云。”
“不用谢。”她摇头,轻声道。
原来他对她少有的温柔和妥协,也只是为了别人。
上楼,他拨通一个人的电话。
“秦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请讲。”
秦浅静静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低垂的黑眸里,却渐渐染上凝重的情绪。
“郑少这么帮我,我该怎么谢你?”他淡淡开口。
“大家都是朋友,不必客气。”
“可是我认为,互利互惠的朋友才能做得更长久,郑少你说呢?”秦浅微笑,“这样,我更放心,你也高兴。”
电话那头,小郑朗声而笑:“秦先生果然痛快。”
“那么,明人不说暗话,”小郑缓缓出声,“现在很多品牌转战中国大陆,相信秦先生也早有计划,更有自己拓展的能力,但我希望你能将代理权交给我,其余事宜,我一定会妥善处理。”
“好,我答应你。”简短一句,秦浅放弃原本筹备多时的计划。
“秦先生有什么要求吗?”他的利落,让小郑很是赞赏。
“我只要一个安然无恙的段天真。”秦浅沉默数秒,淡然开口。
即便,她从此不再属于他。
选题通过,再采访写稿,也不过是开始。排版打印出来拿去校对,再改,往复数次,再校对,审核,签字,送签样,付印。
工作比以前辛苦许多,但天真都咬牙,一一扛下来。
尽管时常听见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对她品头论足——那就是Kevin Chun那个情人,不怎么样嘛。
到我们这里来工作,怕也是靠了男人的关系吧。
自以为痴情伟大,女人做成她那样,既失败又丢脸。
——她都是一笑了之。
总是在意别人想法,就不会活得开心。从离开秦浅庇护的那天起,她就知道凡事要忍,再也不会有人迁就她,照顾她。唇枪舌剑吗?于事无补也伤身心。以前她曾觉得,如果讨厌一个人,为何不当面指责,争斗一番,非要在背后指指点点,与不相干的人大发牢骚,如今才明白,人活在世上,天天露在外面的不过是张脸,对方没胆量撕下脸皮,她又何必露出七情六欲给他们欣赏?如某个人所说,天真,总有一天你也会练就钢盔铁甲,刀枪不入。
伏案间,她轻轻一笑,段天真终于不再天真,你看见了吗?
没有你,我也会走得很好,可以就这样跟随你沉稳的脚步,学着你淡定的姿态,独自从容地走下去。
去爱丁堡出差,回程的火车上,她望着外面渐渐西落的残阳,觉得困倦。飞速疾驰的列车轻轻摇摆,在某一站停下时,她蓦然惊醒,瞪着迷茫的眼张望四周,一时竟想不起身在何处,回过神,才发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仍亮着。
她合上屏幕,额头抵在车窗上望着外面深浓的暮色,犹自怔忡。
她的人生,仿佛成了一趟不知该驶向何方,也不知会在哪一站停靠的列车,也如那传说中海上的幽灵船,远望去永远灯火通明,歌舞升平,却永远也靠不了岸,更无法让人登临。
“小女孩,你很累吗?”
亚洲人娇小的身段和年轻纯净的面容,让对座的老先生唤她little girl。
“我走了……很远的路。”她点头,想微笑,却觉得眼中酸热。
所以,觉得累了。
“回到家就好了。”老先生和蔼地微笑。
“嗯。”她应声,喉咙哽塞。
只是,她的家在哪里?
拎着行李袋走在夜色笼罩下的街道上,她仰望杂志社所在的写字楼。这个占据她如今生活大多时间的地方,竟让她觉得安心。
电梯缓缓上升,她一个人站在空****的狭小空间里,几乎可以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此寂寞。
“回来了?”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她愕然抬起头。
门正缓缓打开,而外面,空无一人。
她低头自嘲一笑,在门再度合上之前,走出电梯。
你碰到我了,天真,我并没有消失。
我依旧可以相信,当初在一起的时候,你所说的话都是真心的,虽然现在已不会兑现。
命运的深沉之处,在于年轻的我们,没有足够的理智与历练去抵抗那些原不该去靠近的**,所以即便时光倒流,冲动的依旧会冲动,相信的依旧会相信,深爱的依旧会深爱,于是悲伤与失望,也在所难免。
如果离开你不能让我成长,那么我所失去的,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