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离沪回港
离开沪城那日,天又晴了。
沈姝婉站在船舷边,望着码头那些渐渐变小的人影,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来。
蔺云琛站在她身侧,怀里抱着儿子,蔓儿牵着沈姝婉的衣角,另一只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脸都是。
萧炎站在码头上,朝他们挥了挥手。她也朝他挥了挥手。
他笑了,她也笑了。
船慢慢驶离码头,那片热闹的、繁华的、让她欢喜又让她疲惫的土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去。
沈姝婉没有回头,只是靠在蔺云琛肩上,闭上了眼睛。
到了港城,已经是第三日午后。
陈曼丽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胭脂红的改良旗袍,头发烫了,披在肩上,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遮着日头。
她一眼便看见了沈姝婉,便朝她跑来,跑得气喘吁吁的,脸上的笑却怎么也藏不住。
“沈娘子!”她一把抱住沈姝婉,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你可算回来了。你不在这些日子,我天天盼,夜夜盼,盼得头发都白了。”
她说着,扯了扯自己的头发,给沈姝婉看。沈姝婉笑了,也看了看她的头发。
“没有白。还是黑的。”陈曼丽便笑得更欢了。
蔺云琛安排的车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他扶着沈姝婉上了车,又把蔓儿抱上去,自己再坐进来。
陈曼丽也跟了进来,坐在沈姝婉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店里的事。
“那批料子,已经投入生产了。绣娘们日夜赶工,月底便能交货。”
她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递到沈姝婉面前,“这是订单,你瞧瞧。中年款的,藏青牡丹订了十二件,墨绿**订了九件,还有其他颜色的,零零总总加起来,也有二十来件。等这批旗袍交了货,咱们店的名气,肯定更大了。”
沈姝婉接过册子,一页一页地翻着。一笔一笔的订单,写得很清楚,客人的名字、地址、款式、尺码,一样不缺。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合上,还给陈曼丽。“曼丽,辛苦你了。”
陈曼丽摆了摆手。“辛苦什么?你一个人在沪城,又谈生意又对付那些地痞流氓,那才叫辛苦。”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锦云庄的事,我都听萧炎说了。你可真行,一个人扳倒了那样的大铺子。”
沈姝婉摇了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萧表哥帮了大忙,林先生也帮了大忙,还有警署的人,还有那些作坊的主事。是大家一起,才扳倒的。”
陈曼丽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沈娘子,你就是这点好。做了事不居功,受了苦不喊累。”
她握住沈姝婉的手,轻轻拍了拍,“可我知道,你吃了多少苦。”
沈姝婉笑了笑,没有说话。车子在蔺府门口停下,春桃和梅香已经等在台阶上了。蔓儿一下车便扑过去,抱住春桃的腿,喊“姨”。
春桃蹲下来,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把她抱起来。梅香接过儿子,低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蔺云琛扶着沈姝婉进门,陈曼丽跟在后面。花厅里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沈姝婉爱吃的。
陈曼丽也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张雪柔来店里找过你几回。头一回,我说你不在;第二回,我又说不在;第三回,她不信,非要见你。我说,沈娘子去沪城了,短期内不会回来。她便走了。后来,便没再来了。”
沈姝婉搁下筷子,望着她。“她来找我,有什么事?”
陈曼丽想了想。“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说她有几款新设计,想请你看看。”
她顿了顿,笑了,“大概是上次的事,她心里过意不去,想找你缓和关系。”
沈姝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她若是再来,你告诉她,我不在。等我忙过这阵,再约她。”
陈曼丽点了点头,又吃了几口饭,便搁下筷子,说她还有事,先走了。沈姝婉送她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沈姝婉靠在床头,翻着一本画报。蔺云琛从净房出来,在她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她搁下画报,转过头,望着他。
“在沪城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
两日后。
给儿子洗澡的时候,沈姝婉才发现他后背起了红疹子。那疹子不大,一粒一粒的,像针尖,颜色是淡红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疹子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烫。
她的手指顿住了,眉头皱起来,把孩子从水里抱出来,擦干,裹上浴巾,放在**。
她又摸了摸他的额头,比早晨热了些,可也不算烫。她想起今早他吃奶时有些烦躁,吃两口便不肯吃了,还以为是长牙的缘故。她想起前日在船上,他吐了一回奶,她以为是晕船。
她想起昨夜他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的,她以为他只是认床。如今想起来,都是征兆,只是她大意了。
“春桃,去请顾医生来。快。”她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春桃看见她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便跑了。
沈姝婉坐在床边,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的呼吸有些重,小脸贴在胸口,滚烫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热毛巾。她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
时疫初起,症状尚不明显,最易误诊。可一旦发作,来势凶猛。她不能误诊,也不能等。
蔺云琛来得很快。他推开门,看见她抱着孩子坐在**,脸色有些白,可眼神很稳。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时疫。”沈姝婉道,“症状还轻,应该是在路上感染的。”
蔺云琛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孩子从她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他的手臂很稳,可她知道,他的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揪着。
“我已经让人去请顾医生了。”沈姝婉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取出一叠干净的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我要带着儿子单独隔离。府里单独辟一处小院,不要让人靠近。如果有人不适,马上送到小院来。”
蔺云琛望着她,望了一会儿。“蔓儿呢?”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照顾她。别让她靠近我们。”沈姝婉把包袱系好,转过身,望着他。“你也不要来。我一个人能行。”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把孩子放回她怀里,替她提起包袱。“我送你们过去。”
小院在府邸最西边,偏僻,清静。沈姝婉来的时候,春桃已经让人收拾过了。床铺是新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桌上搁着热水、茶盏、药碗。
她又让春桃在门口放了一张小桌,送饭送药搁在桌上,她自己来取,不让下人进屋。
顾医生来得很快,提着药箱,匆匆走进来。他戴着口罩,隔着三步远便停下来,不再往前。
沈姝婉把孩子放在**,退开两步,让他看。他看了孩子的舌苔,又看了疹子,又问了这几日的饮食起居,点了点头。
“是时疫。不重,发现得早。”
他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写了两张方子,隔着桌子递过来,“这张是给孩子用的,一日一剂,三碗水煎成一碗。这张是给府里人煎服的,预防传染。”
沈姝婉接过方子,看了一遍,收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