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比价
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新的灰布长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正蹲在地上整理一箱新到的货,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沈姝婉,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
“太太想看点什么?我们这儿棉麻绸缎样样都有,新到了几匹印花细布,花色很时新,您要不要瞧瞧?”他的声音不高,可很和气,不像锦云家那个伙计,笑容底下藏着傲慢。
沈姝婉点了点头,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她先看棉布,摸一摸,揉一揉,又凑近了看织纹。棉布织得密实,手感软糯,不扎手,是上好的货色。
她又看印花细布,花色不多,可每一款都素净大方,不花哨,不媚俗。她看中了一款淡青色的,印着细细碎碎的小白花,像春天里的满天星。
“这匹多少钱一尺?”她问。
伙计报了价,比她预想的低一些。她又问了几样,有的便宜些,有的贵些,可都在合理范围内,不虚高,也不贱卖。
她点了点头,走到玻璃柜前,低头看那些绸缎。绸缎的货色不如锦云家的名贵,可也都是正经东西,织得密,染得匀,没有色差。
“太太是自家做衣裳,还是开店?”伙计一边替她取料子,一边随口问。
沈姝婉看了他一眼,笑了。“开店。”
伙计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常色。“那太太是要长期合作了?我们这儿长期订货可以优惠的,量大从优。”
沈姝婉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们老板在么?我想当面谈谈。”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穿着藏青色的长衫,身形瘦削,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捧着一个小茶壶,一边走一边吸溜着。
他走到沈姝婉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开一个笑,把那茶壶往桌上一搁,拱了拱手。
“鄙姓刘,是这儿的掌柜。太太贵姓?”
“免贵姓沈。”沈姝婉也微微欠身。
刘掌柜请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又让伙计去沏茶。茶端来了,是龙井,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
沈姝婉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便开门见山了。
“刘掌柜,我看中了几样料子。若是长期订货,量大,能给什么价?”
刘掌柜放下手里的茶壶,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又合上了。他望着沈姝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笑了。
“沈太太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绕弯子。长期订货,自然有优惠。方才伙计报的价,还能再降一成。量大了,还能再商量。”
沈姝婉心里默算了一下,降了一成后的价格,比她预想的还要低一些。她点了点头,又问:“交货期呢?我每个月要的量不少,你们供得上么?”
刘掌柜想了想,说供得上。他又说了一些关于货源的来路,说是跟苏州、杭州几家织布厂有长期合作,货是稳的。沈姝婉听着,心里已动了七分。
她又问了几个细节,刘掌柜一一答了,答得很顺,可沈姝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回答问题时,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瞒什么。
“刘掌柜,既是长期合作,我们订个契约吧。白纸黑字,写清楚价格、数量、交货期,对双方都有保障。”沈姝婉说着,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纸,推到刘掌柜面前。
刘掌柜看了一眼那张信纸,又看了一眼沈姝婉,笑了。
“沈太太,咱们做生意,讲究的是信用。口头说定了,便是一言九鼎,哪还用得着写什么契约?”
他把那张信纸又推回来,“你放心,我刘某人在这条街上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从不赖账。你信我便是。”
沈姝婉没有接那张信纸,只是望着他,望了一会儿。没有契约,没有字据,什么都是口头说说的,到头来人跑了,钱也没了。
她不是不信他,她是不信这种空口无凭的承诺。不是他这个人不可靠,是人心易变。没有白纸黑字,今天说的是这个价,明天他忘了,后天他反悔了,她找谁去?
“刘掌柜,没有契约,我不敢订。”她站起身,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片。你若是改了主意,愿意签契约了,再联系我。”
刘掌柜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望着沈姝婉。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清亮亮的,像一潭深水。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沈太太,你误会了,我不是不肯签……”他站起来,想说什么,可沈姝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沈太太!”他在身后喊了一声。
沈姝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便继续走了。阿兰和阿诚跟在她身后,三个人出了顺和布行的门,走进了那片暖融融的日光里。
阿兰忍不住问:“沈娘子,他价格也公道,货也好,为什么不签?”
沈姝婉走得不快,可很稳。“不是不签,是不敢签。没有白纸黑字,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今天降一成,明天加两成,我找谁评理去?做生意,不能靠信义。信义是靠不住的。靠得住的,只有白纸黑字。”她把那张还没有收回手包里的名片,看了看,又收好了。
阿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清沅绣布坊藏在一条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却稀稀疏疏的,像谢了顶的中年人。沈姝婉站在巷口,往里头望了一眼,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旁的粉墙有些剥落,露出里头青灰色的砖。没有招牌,没有幌子,若不是萧炎在地址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走错了路。
“沈娘子,是这儿么?”阿兰探着头,有些不确定。
沈姝婉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条,又抬头看了看巷子深处,点了点头。“是这儿。走吧。”她先迈步,阿兰和阿诚跟在后面。巷子窄,三个人不能并排走,沈姝婉在前,阿兰在中间,阿诚断后。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走到底,是一扇黑色的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绿锈,可擦得锃亮。沈姝婉叩了叩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旗袍,头发用一支素银簪子别着,脸上不施脂粉,可皮肤白净,眉眼间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她看见沈姝婉,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来看布料的?”她的声音不高,可很柔和,像春天里的风。
沈姝婉点了点头。“是。您是张姐?”
妇人笑了。“什么姐不姐的,叫我张嫂便好。进来吧。”她侧身让她们进去,又朝里头喊了一声,“阿珍,沏茶。”
院子不大,可收拾得干净。靠墙种着一丛翠竹,风一吹,沙沙响。正屋的门敞着,里头是一间小小的铺面,摆着几排木架,上头叠着各式各样的布料。没有锦云家的气派,也没有顺和家的整齐,可每一样料子都叠得认认真真的,标签也写得清清楚楚。
沈姝婉在铺子里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棉布软糯,绸缎滑腻,印花细布的颜色也正,没有偏色。她拿起一匹靛青色的棉布,对着光看了看,织纹细密均匀,没有断线,也没有杂质。她又拿起一匹月白的绸缎,轻轻揉了揉,料子回弹很好,不留褶子。
“张嫂,这些料子都是你自家进的货?”她问。
张嫂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不全是。有些是进的,有些是我自己织的。”她指着角落里那几匹素白的棉布,“这些是我自己织的。我娘家从前是开织坊的,我从小便学了一手织布的手艺。后来嫁了人,便不织了。前几年男人没了,我又捡起来了。”
沈姝婉拿起一匹素白棉布,摸了摸,又凑近看了看织纹。织得很密,很匀,手感软糯,比市面上那些机器织的要好得多。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张嫂,你这布,织得真好。”
张嫂笑了。“好什么呀,不过是糊口的营生。”她顿了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沈姝婉面前,“这是价目表,还有长期订货的规矩。你看看。”
沈姝婉接过来,低头一看。纸上写得很清楚,每样料子的规格、产地、价格,一目了然。长期订货的规矩也列得明明白白——定金三成,尾款货到付清;每月交货一次,提前半月下单;质量有问题,无条件退换。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望着张嫂。
“张嫂,你这规矩定得周全。”
张嫂笑了。“做生意嘛,不能含糊。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省心。”
沈姝婉点了点头,又看了一遍那些料子。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匹素白棉布上,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可她刚要开口,张嫂的脸色却变得有些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