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254章 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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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又飘过来,这回近了些,像是有人在往这边挪。“像归像,仔细看,还是不一样。那位瞧着更……”说话的人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眼,那停顿比任何话都更教人难堪。“更柔些。”

“可不是么。大少奶奶是好,端庄,体面,可总觉着……”又一顿。“隔着些什么。”

邓媛芳的脸白了。

她觉着那些目光都往她身上聚,不是看,是量。拿她和那个人量,量眉眼的高低,量身段的肥瘦,量那说不清道不明、却人人都能觉出高低的东西。

秋杏在一旁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少奶奶,那边有座儿,您去歇歇……”

邓媛芳甩开她的手。

那动作太大了些,大到旁边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觉着那些目光落在脸上,忙把笑挂上去,可那笑挂得太急,像衣裳穿反了,怎么扯都不熨帖。

人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不知是笑什么。

沈姝婉站在大厅中央,灯光从头顶倾下来,将她那件月白旗袍照得近乎透明。她听着孙老板向众人介绍,唇角含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卑不亢,像一株生在野地里的白兰,你瞧她也罢,不瞧她也罢,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

有人问:“沈娘子这药方,是从哪里得来的?”

她微微侧了侧头,那动作很轻,像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幼时跟着祖母学的。祖母是乡下的大夫,一辈子给穷苦人看病,没什么高深的学问,只有几味实惠的方子。”

又有人问:“那您这药卖得这样便宜,图什么呢?”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却让人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图那些吃不起药的人,能活下来。”

人群里有人轻轻“啊”了一声,像被什么东西触着了。

邓媛芳站在那里,把那些话一字一句都听进去了。她看见那些人望着沈姝婉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赞赏,还有一种她从未在旁人眼里见过的东西。那是敬重。

她忽然觉着自己身上这件胭脂红的旗袍像着了火,烧得她浑身发烫。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在鬓边晃着,晃得她头晕。她抬手按住那步摇,手指却在发抖。

“骗子。”

那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

旁边几个人转过头来,望着她。

邓媛芳没有退。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灯光底下,走到那些人面前。她指着沈姝婉,那手指也在抖。

“她是个骗子。她不是什么神医,她是蔺府里一个奶娘。给三房的小少爷喂奶的。她——她懂什么医理?不过是跟着府里的医生学了几天,认得几味药材,就敢出来招摇撞骗。”

人群里起了**。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瞪大了眼,有人望着沈姝婉的目光变了。

邓媛芳的声音越来越尖。

“你们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我知道。她在蔺府里,爬上主子的床,妄想谋取名分。一个奶娘,有丈夫,有女儿,不知廉耻——”

“大少奶奶。”

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截住了她的话头。

沈姝婉站在那里,望着她。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怒,没有怨,甚至没有委屈。只是平静。

“大少奶奶说的不错,我做过奶娘。”

邓媛芳愣了愣。

沈姝婉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逃难到港城那年,丈夫找不到活计,孩子要吃饭,婆母要钱花,我没有旁的法子。奶娘的月钱多些,我便去了。不是什么体面的事,可也不丢人。”

她顿了顿。“至于医理,确是跟着顾老先生学的。老先生走之前,把药房交给我,是信得过我。这药方是我祖母传下来的,也是老先生帮着改过的。老先生在港城行医几十年,他的名声,总不会假。”

人群里有人点头。“顾老先生,那是真正的名医。”

又有人道:“这药我家里用过,确是管用的。管他什么出身呢,能治病就行。”

那些声音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邓媛芳那些话冲得七零八落。

她站在那里,手还指着沈姝婉,可那手指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她觉着那些目光又聚过来了,可这回不是量,是看。看她的笑话。

她听见有人低声说:“这大少奶奶,怎么这样沉不住气。”

又有人说:“那位沈娘子,倒比她更像少奶奶。”

邓媛芳的脸扭曲了。

她盯着沈姝婉,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在她眼里像一面镜子。那镜子里照出来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一个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疯女人。

沈姝婉站在灯光里,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说。可她那平静,比什么话都更教邓媛芳难堪。

她想起方才在走廊里,沈姝婉倚在廊柱上,望着她笑。那笑意里什么都没有,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笑,是可怜。

可怜她这个正牌的大少奶奶,站在人前,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可怜她这个明媒正娶的妻,连个替身都比不过。

邓媛芳的眼眶红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那目光像要吃人。

秋杏在一旁拉着她,小声唤着“少奶奶”,可她听不见。她只看见沈姝婉那张脸,那张平静的、从容的、比她更像邓家女儿的脸。

她忽然想扑过去,把那张脸撕烂。

可她动不了。她的腿像灌了铅,手像被人攥着,浑身都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动弹不得。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姝婉,盯着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目光太狠,太毒,太亮。亮得像要烧起来。

邓媛芳那目光太狠,太毒,太亮。亮得像要烧起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秋杏最先觉出不对。她跟了邓媛芳十几年,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躲在闺房里捂着耳朵瑟瑟发抖,蜷在马车角落里脸色惨白如纸,跪在佛堂前念一整夜的经只为压住那无端的惊惧。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邓媛芳。那双眼里的东西不是怕,是疯。是那种压了太久、忍了太久、终于再也压不住的疯。

“少奶奶。”秋杏伸手去扶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您身子不适,奴婢扶您去歇歇——”

邓媛芳猛地甩开她的手。那力道大得骇人,秋杏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柱子上,肩胛骨磕得生疼。她顾不得疼,又要上前,邓媛芳已经转过身去,往大厅中央走。

邓父站在人群边缘,脸色铁青。他方才在席上丢了脸,这会儿女儿又闹出这样的事,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他上前一步,低喝一声:“媛芳!”

邓媛芳没有停。她像是听不见,又像是听见了却不在意。她穿过那些惊疑不定的目光,穿过那些窃窃私语,一步一步,走到沈姝婉面前。

邓瑛臣从侧边赶过来。他方才在角落里与人说话,听见动静回头时,便看见姐姐那张扭曲的脸。他眉头皱起来,大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姐姐,你累了。跟我回去。”

邓媛芳低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的手,又抬起头,望着邓瑛臣的脸。那目光陌生得让他心里一寒。“你也护着她?”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尖的,像碎瓷划过玻璃,“你也护着她。”

她猛地推开他。邓瑛臣没有防备,被她推得退后两步。他还要上前,邓媛芳已经转过身,面对着沈姝婉。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样的眉眼,一样的轮廓,可此刻谁也不像谁。一个面目狰狞,浑身发抖;一个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株不动的兰。

“你是故意的。”邓媛芳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底下藏着的东西,比高声叫骂更教人胆寒。她盯着沈姝婉那张脸,盯着那月白的旗袍,那烟灰的披肩,那鬓边颤巍巍的珠花。“你穿成这样,站在这里,让所有人都看见你,看见你比我好看,看见你比我更像邓家的女儿——你是故意的。你要报复我。”

沈姝婉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邓媛芳,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人群里有人低声道:“报复?什么报复?”又有人说:“这里头有事。”

那些声音细细碎碎的,像风吹过枯叶,沙沙的,压得很低,可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邓媛芳听见了。她听见那些声音里的好奇,听见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听见有人在说“蔺家大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她不在乎。她只盯着沈姝婉,盯着那张脸。

“你怎么不说话?”她往前逼了一步,“你不是挺能说的么?方才不是说得很好么?什么穷苦人,什么活下来,你装什么菩萨心肠——”

“大少奶奶问我为什么要报复。”沈姝婉开口了。那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邓媛芳的尖厉。她望着邓媛芳,那目光忽然变了。不是平静,是冷。冷得像冬夜的井水,像码头上那一片漆黑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