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临终托孤
沉香榭的门虚掩着。
沈姝婉推门进去,正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
是蔺家瑞。
她快步穿过天井。东厢房里,双喜抱着孩子来回踱步,眼下两团青黑,满脸倦色,嘴里不住哄着:“小少爷乖,不哭了,姐姐在这儿呢。”
孩子还是哭。嗓子早哑了,小脸憋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沈姝婉伸出手:“给我。”
双喜抬头,眼眶倏地红了:“婉娘姐姐……你可算来了。”
她把孩子递过去。沈姝婉接过蔺家瑞,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乖,不哭了,婉娘来了。”
声音很轻,很软。
孩子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抽抽噎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
那小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下一圈青紫,不知多少日子没睡好。他伸出小手,攥住她的衣襟。
“婉……婉娘……”
沈姝婉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将他搂紧些:“嗯,婉娘在。”
双喜在一旁看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婉娘姐姐,你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我了。三老爷疯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三夫人病得下不来床。小少爷没人管,整夜整夜地哭,嗓子都哭哑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忙擦了泪:“对了,我娘说有事寻你,在正屋呢。”
沈姝婉点点头,抱着孩子往正屋走。
她轻轻拍着,孩子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正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霍韫华躺在**。不过几日不见,人像老了十岁。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嘴唇干裂起皮,眼窝两团青黑深得骇人。
她靠在床头,盖着厚厚的锦被,手里握着一卷书。
是《金刚经》。
李嬷嬷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低声劝着:“夫人,您多少喝一口。顾医生说了,这药再不喝,身子骨扛不住啊……”
霍韫华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像枯叶从枝头飘落。
李嬷嬷叹气,搁下药碗,起身迎向沈姝婉:“婉娘,来了。”
沈姝婉将蔺家瑞递给双喜,轻声道:“李嬷嬷,夫人的病,如何了?”
李嬷嬷眼眶红了,拉着她走到一旁,压低声音:“婉娘,你不知道,夫人这些日子……苦哇。霍家出了那样的事,三老爷又……又成了那样。她心里那口气咽不下去,药也不肯好好吃。夜里总是咳,昨儿半夜,咳出血来了。”
沈姝婉心下一沉:“顾医生呢?没来看过?”
“看过了。”李嬷嬷叹气,“顾医生说,夫人的病,三分在身,七分在心。身子能用药养,心里那疙瘩解不开,吃什么药都没用。”
沈姝婉默然。
李嬷嬷又道:“婉娘,我知道你是好人。这些日子多亏你照应着双喜,照应着小少爷。如今……如今夫人这个样子,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说着,眼泪滚下来。
这时,蔺家瑞的哭声从外面传来。双喜本是想着把小少爷抱到东厢房去休息一会儿,好让里头的人能静心说会儿话。
谁知小少爷像是闻到了沈姝婉的味道,便马上哭闹起来,双喜怎么也哄不好。
李嬷嬷只好拍了拍沈姝婉的手:“你先去看看小少爷,回头再来陪夫人说话。”
沈姝婉点点头。
回到东厢房。沈姝婉从双喜手中接过蔺家瑞,轻轻摇着,孩子很快就睡着了,小脸还挂着泪痕,呼吸总算平稳下来。
沈姝婉在床沿坐下,望着那张小小的脸。
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些大人之间的恩怨,更不知道他身上流着的血,会让他在这世上活成什么样子。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软软的,温温的,像刚出炉的糯米糕。
双喜低声道:“婉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我一个人撑着,真的好怕。”
沈姝婉望着她:“双喜,往后你怎么打算?”
双喜愣了愣,低下头绞着手指:“我……我也不知道。我娘说,这些年在府里攒了些钱,虽然不多,可出去开间小铺子,或者回乡下置几亩地,总够活了。她说……她说咱们别在这儿待了,这府里晦气,死的人太多……”
沈姝婉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如今这三房的人,是真要走绝了。
双喜抬起头望着她:“婉娘姐姐,你跟我们一起走吧。你有手艺,会做点心,会带孩子,出去做什么不行?何必留在这儿,给那些不把我们当人看的家伙,当奴才?我听外面的读书人说,现在是新朝了,以后都不会再有主子奴婢,大家都是平等的。反正我是想好了,将来离了蔺公馆,这辈子绝不再当奴婢。我的子子孙孙,也都不要再给别人当奴婢。”
她没有说下去。
沈姝婉望着她,目光平静。
双喜没来由地心虚:“婉娘姐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沈姝婉轻轻摇头:“双喜,你说的很好。听到你的这些想法,真的很感动。但你有你的路。你娘攒的那些钱,是你们母女俩的**,出去过安稳日子,是好事。而我……我也有我的路。”
双喜微微惊道,“婉娘,你不愿意离开?你还想呆在这儿?为什么?”
沈姝婉摇摇头,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她站起身:“你陪着小少爷。我去看看夫人。”
正屋里,霍韫华还靠在床头。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曾经那样凌厉精明,此刻却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她望着沈姝婉,望了很久。然后开口,“你来了。”
沈姝婉走到床边坐下:“夫人,您找我?”
霍韫华没有答话,只望着那张脸。那张脸,她曾经恨过。
因为像邓媛芳,那个她恨了半辈子的女人。
可此刻望着,竟恨不起来了。
她伸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打开。”
沈姝婉依言打开柜门。里头放着一个小包袱,和一个檀木匣子。
“都拿出来。”
沈姝婉将东西捧出来,放在**。霍韫华打开包袱,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银元,少说五六百块。又打开檀木匣子,里头是各色首饰,金的银的,珍珠翡翠,有些是时兴式样,有些一看便是旧物,却件件精巧贵重。
她将这些推到沈姝婉面前:“这些都是我的私房钱,挂在霍家账上的。霍家出了事,这些迟早要充公。可这里头这些……”
她又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纸,递过去。那是几张地契,还有几份银票。
银票上的数目,比包袱里的银元还要多上许多。
“这些都是我这些年偷偷攒下的,挂在别人名下的私产。霍家查不到,蔺家也查不到。”
沈姝婉望着那些东西,心里隐隐不安:“夫人,您这是……”
霍韫华打断她:“沈姝婉,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霍韫华的目光空洞洞的,可空洞底下,却有一丝什么在闪烁。
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光了。
“我快死了。”
沈姝婉心头一震:“夫人……”
“你不用安慰我。”霍韫华苦笑道,“我知道自己什么情形。顾医生不说,李嬷嬷不说,可我自己知道。”
她喘了口气:“霍家完了。我父亲,我哥哥,我那些族人,要么死了,要么被抓了。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她顿了顿。
“可家瑞还在。”
“他才一岁多。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也没做错。”
她的声音忽然急促起来:“沈姝婉,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会带孩子,会哄孩子,家瑞从小就喜欢你,比喜欢我这个亲娘还喜欢。”
“我要你帮我。等我不在了,你想办法,帮家瑞假死脱身。让他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沈姝婉怔住了。
霍韫华死死盯着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这些钱,这些首饰,这些地契,都给你。你带着家瑞走,走得远远的。给他改个名字,让他跟着你姓,让他再也不要回这个地方来。”
“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娶妻生子,过正常人的日子。让他……让他再也不要姓蔺。”
最后那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姝婉望着她。那张脸,曾经那样骄矜凌厉,不可一世,此刻却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残破苍白,就要飘散了。
她轻声道:“夫人,小少爷留在蔺家,大少爷和三少爷都会善待他的。”
霍韫华冷笑一声:“善待?那个疯子会善待他?那个把自己关在屋里跟枕头说话的疯子?”
“还有蔺云琛?他是长孙,是当家人,他要顾全大局。你让他怎么善待一个叛党的外孙?”
她猛地攥住沈姝婉的手。那只手滚烫,像烧着了一样。
“沈姝婉,你不懂。这孩子留在这儿,不会有好日子过的。那些人,那些嘴,那些眼睛,会把他逼疯的。就像……就像逼疯我一样。”
她喘着气,眼眶渐渐泛红:“我嫁进这个家三年,生了儿子,操持家务,替他遮遮掩掩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意。我待他,自问没有半点对不住的地方。”
“可他是怎么对我的?”
“他说,‘念在三年夫妻情分,我不杀你’。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冷的,冷得像冰。”
“他早就想好了。他从来就没把我当过妻子。我只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扔了。”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我不想让家瑞也变成一颗棋子。我不想让他也活在那些算计里,活在那些冷冰冰的眼睛里。”
她攥着沈姝婉的手,越攥越紧。
“沈姝婉,你答应我。你答应我,帮我带家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