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195章 坏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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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咬了咬唇,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室内重归寂静。

那丫头从前可是理直气壮的。如今倒好,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

榻上,蔺云琛仍在昏睡。

她俯身,替他掖好被角。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那样紧。

她抽了几次,才将自己的手抽出来。

指尖犹有余温。

她立在榻边,静静望着他的脸。

窗外天光渐明,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若此刻他醒来,她会同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极轻极轻,像梦呓:

“……沈姝婉。”

她立在门边,隔着那层薄薄的天光,背对着他。

也许是梦,也许是烧糊涂了的胡话。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初亮的晨光里。

檐下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又落了一地花瓣。

淡粉的,细碎的,铺在青石板上,像昨夜那场无人知晓的月。

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母说过的话。

梅花落时,春便不远了。

可她的春天,在哪里呢?

阳光一寸寸爬过窗棂,落在蔺云琛苍白的脸上。

他眉心那道细痕,不知何时,已舒展开来。

慈安堂正屋的窗棂透进第一缕晨光时,老太太醒了。

她这一夜睡得沉。

昨儿寿宴连番变故,她精神短,赖嬷嬷服侍着用了安神汤,头挨着枕便沉沉睡去。

外头那些喊杀声、枪火声、杯盘碎地声,隔着重重院落、层层高墙,传到她耳中时已模糊得像隔世的旧梦。

她只当是梦里那出《长生殿》的鼓乐,不曾在意。

此刻睁眼,入目是熟悉的紫檀雕花槅扇,是床头那盏彻夜不熄的琉璃灯,是窗纸上淡金色的晨光。

可空气里有股不对劲的气息。

太静了。

静得不似往常。

她缓缓坐起身,扬声唤道:

“赖家的。”

赖嬷嬷掀帘进来,脚步比往日轻,脸色也比往日白。

老太太望着她的脸,心底那缕不安倏然放大。

“外头出事了?”

赖嬷嬷垂着眼,将那盏温热的燕窝粥搁在床头,沉默片刻。

她低声道,“昨儿夜里,来了一拨刺客。”

老太太握着手炉的指节倏地收紧。

“刺客?”

赖嬷嬷不敢瞒她,拣着能说的慢慢道,“是冲三老爷来的。那些人从前朝跟过来的,积年的旧怨。三老爷和大少爷带着人护住了前院,老太太您这边三老爷早先便加了人手,倒是安稳。只是……”

“大少爷受了些伤。顾医生已在瞧了。”

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

“云琛受伤了?”她声音发颤,撑着床沿便要起身,“伤哪儿了?重不重?这孩子,这孩子他昨儿还好好儿的……”

“老太太您别急,”赖嬷嬷慌忙扶住她,“大少爷没事,顾医生说没伤着要害,将养几日便好。您先别动,您这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他在哪儿?”老太太不听她劝,执意要下地,“我去看他。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扶我过去!”

赖嬷嬷拦不住她,正急得没法,忽听老太太又问:

“媛芳呢?云琛受了伤,她这个做媳妇的怎不在跟前伺候?”

赖嬷嬷喉头一哽。

这话,她不知该如何答。

老太太瞧出她神色有异,心下愈发沉。

“大少奶奶她……”赖嬷嬷声音极低,“昨夜混乱时,被歹人掳走了。”

老太太怔住,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赖嬷嬷不敢重复。

老太太的手从她臂弯里滑落。

“……谁干的?”

赖嬷嬷低声道:“听说是三房那边一个管事。姓赵,早先在宫里当过差的,是个太监。三老爷已派人去追了,大少爷他昨夜便追出去了,将人救回来了。”

老太太听着,面上没有表情。

搭在被衾上的那只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她望着槅扇上那幅绣了半年的《麻姑献寿》图,针脚细密,彩线鲜妍,是邓家女亲手为今年寿辰预备的。

昨日寿宴,她还没来得及挂上。

今日,也不想挂了。

“好个邓家女,那歹人为何单单掳她?”

“我瞧着这祸事不像青柏引来的。若是针对青柏,为何不劫持霍氏,反倒劫了她?又或是她行为不端,做了什么不耻的事,勾了贼人的注意力?还是说她根本就是我蔺府的内应?”

赖嬷嬷不敢回答。

这件事确实很蹊跷。

明明冲着三房来的,却把大房的少奶奶给带走了。

还是一个太监。

这一晚上,怕是身子和名声都毁了。

老太太阖上眼。

“媛芳何时回府?”她问。

赖嬷嬷忙道:“秋杏那边传话,说是今晨便回。”

老太太望着那幅绣了一半的《麻姑献寿》图,看了很久。

“……收起来罢。”她道,“用不上了。”

赖嬷嬷应了声,轻手轻脚将那幅绣品取下,叠好放进箱笼。

她知道老太太并非不喜欢这幅刺绣,是不喜欢送刺绣的人了。

窗外的日光渐渐明亮。

院中隐约传来仆役洒扫的声响,水泼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

那水将昨夜的腥气,一寸寸冲刷干净。

“赖家的,”她忽然开口。“三老爷那边,可有话传来?”

“三老爷说,请老太太先别出院子,外头的血迹尸身,还没清理完。等收拾妥当了,再请老太太出来。”

老太太望着窗纸上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那光落在她苍老的脸上,将那些细密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她忽然想,自己是真的老了。

老了,不中用了。

连这家宅出了这样大的事,她也只能坐在这间屋里,等着别人把血迹擦干,把尸体抬走,把一切恢复成太平盛世的模样。

然后走出去,笑着对宾客说,昨夜无事,不过是几个毛贼。

她演了一辈子这样的戏。

还要演下去。

“罢了。便听三老爷的。”

她靠回床头,阖上眼。

赖嬷嬷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帐幔,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那洒扫的水声,哗啦,哗啦。

像在冲刷着什么永远也冲刷不净的东西。

老太太将手炉握得更紧些。

炉中的炭火,早已凉透了。

沉香榭的晨光,比慈安堂来得更迟些。

许是院中那株老槐遮了大半天光,许是昨夜那场杀伐的风,尚未从这里刮过。廊下风灯还亮着,在渐亮的天色里泛着昏黄疲惫的光,像一夜未眠的人,睁着惺忪的眼。

霍韫华也是一夜未眠。

她坐在临窗的紫檀榻上,膝上搭着那条驼绒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

还是昨日午后翻开的那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外头的动静,她听了一夜。

枪声,喊杀声,纷杂的脚步,院墙外隐隐传来的车马辚辚。

她几次想起身去看,都被李嬷嬷拦下。

“夫人,外头乱,您去不得。”

她便坐着。

坐在这间她住了两年的正屋里,听着那不属于这府邸的声响,像听一场与她无关的的风暴。

那些声音太近了。

近到她能听见刀锋相撞的脆响,能听见濒死的惨叫,能听见有人高喊。

她蜷缩在榻上,用薄毯裹紧自己,一动也不敢动。

可她还是忍不住,隔着窗棂往外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月光下,那些黑衣人从院墙上翻落,足尖点地时身法极轻,轻得像落羽,快得像疾风。

那身法她认得。

霍家死士世代相传的身法,她小时候在练武场上见过无数次。

她父亲曾对她说过,那是满人入关时从关外带进来的,后来清廷没了,这身法传到他们这一辈,只剩寥寥数人会了。

她以为那些人早就散了。

以为父亲当年那封信,已将一切了断。

可他们还是来了。

霍韫华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不敢想,若那些人知道她在这里,会不会冲进来找她。

她更不敢想,若蔺三爷知道那些人是霍家的死士,会怎么看她。

更是想不明白,为何霍家会卷入这一场刺杀。

她就那样蜷缩着,熬了一夜。

枪声渐渐稀了。

喊杀声也远了。

天快亮时,外头终于安静下来。

霍韫华睁开眼,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寅时,也许是卯时。

她只知道醒来时,窗外已透进灰白的天光,李嬷嬷正掀帘进来。

“夫人,”李嬷嬷脸色发白,声音却稳住了,“前头传话来了,大爷和三爷都没事,只是受了些伤。老太太那边也安好,就是受了惊,顾医生去瞧了。”

霍韫华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来些许。

“……那就好。”她哑声道。

顿了顿,又问:

“可查出来那伙人是什么来历?”

李嬷嬷犹豫了一下。

“听说……听说是前朝的一位王爷。三老爷的人正在审活口。”

霍韫华手指猛地攥紧。

她想起昨夜那些黑衣人落地时的身法。

她不敢再往下想。

李嬷嬷又道:“还有件事……赵银娣,死了。”

霍韫华一怔。

“怎么死的?”

“乱枪打死的。听说她临死前还闹了一场,说什么孩子、什么王爷的,奴婢也听不太明白。”李嬷嬷压低声音,嗓音颤抖,“还有赵管家赵德海,他竟把大少奶奶劫走了,现在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大少爷连夜追出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