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情动
蔺公馆西侧角门外,周王氏已叉着腰骂了快半个时辰。
“沈姝婉!你给我出来!躲着算怎么回事?!你男人都快被人打死了,你倒好,躲在富贵窝里享清福!你个没良心的!出来!”
角门紧闭,里头半点动静也无。
守门的婆子早就得了吩咐,任凭外头怎么闹,只当没听见。
周王氏骂得口干舌燥,见无人搭理,心头火更旺。
她一跺脚,扯着嗓子对旁边看热闹的杨采薇道:“走!这儿没人理,咱们去大门!我就不信,蔺公馆这么大个门脸,能不管这事儿!”
杨采薇有些怯,低声道:“伯母,大门那儿……怕是更不好闹。”
“怕什么?!”周王氏眼一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蔺家还要脸面呢!走!”
两人绕到正街,蔺公馆气派的黑漆大门就在眼前。
两头石狮子威严踞坐,穿藏青制服的护卫立在两侧,目不斜视。
周王氏到底有些发怵,在街对面逡巡了片刻,才壮起胆子,扯开嗓子要喊。
“嘀——!”
汽车喇叭声突然响起。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在门前停下。
护卫立刻上前,恭敬拉开车门。
先踏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是笔挺的西裤腿。
蔺云琛躬身下车,一身铁灰色英伦呢料西装,外罩同色系长大衣,身形挺拔,眉目清冷。晨光落在他肩上,勾勒出分明冷峻的轮廓。
他正要迈步进门,余光瞥见街对面两个探头探脑、衣着寒酸的妇人,脚步微顿。
杨采薇在看清他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呆住了。
按理说,这是她第二次见蔺云琛了。
可上次是在早市,周围全是人,她不敢细瞧。
这次着实给愣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
不是码头上那些粗野的力夫,也不是街上寻常的店员掌柜。
这人周身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疏离,像山巅的雪,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可望而不可即。清晨的光线描摹着他挺拔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那双眼,她甚至不敢直视。
周王氏也愣住了,但她是被那气派的车、恭敬的护卫和蔺云琛周身的气场震住了。
旁边有个挎着菜篮子的婆子低声嘀咕:“哎呦,是蔺家大少爷回来了……”
周王氏一个激灵,泼辣劲儿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
闹?在这儿闹?
那不是把婉娘那碗饭彻底砸了么?!
她们全家还靠着婉娘每个月给的钱过日子呢!
她一把扯住还在发愣的杨采薇,压低声音,几乎是拖着往后缩:“走!快走!”
杨采薇被她扯得踉跄,却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蔺云琛已收回目光。
正要进门,门房管事匆匆迎上来,低声说了几句,指了指街对面仓皇离去的两个背影。
蔺云琛脚步顿住,侧耳听着,眉头蹙了蹙。
“是三房那边一个奶娘,好像叫婉娘的,她婆母和小姑子。”
门房管事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仍隐约可闻。
“这不是头一回了,常来打秋风。那婉娘的丈夫听说是个不成器的,一家子都指着她那份工钱过活呢。唉,也是个可怜见的。”
蔺云琛站在高高的石阶上,望着那两个背影,许久没动。
晨风吹动他大衣的下摆,带来初冬的寒意。
他想起昨夜月光下,那个站在冬樱花影里的女子。
原来那温顺恭谨的面具之下,是这样的一地鸡毛。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秦晖。”他开口,声音平淡。
身后副手立刻上前半步:“爷。”
“查。”蔺云琛的目光依旧落在空**的街角,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副手马上心领神会。
当晚,夜凉如水。
蔺云琛站在月满堂书房的窗前,目光落在庭院里一株叶片凋零大半的西府海棠上。
身后,亲信秦晖垂手立着。
“……那奶娘沈姝婉,苏州人氏,身世不详,去岁秋随夫家逃难至港城。丈夫周珺,原是个屡试不第的童生,原本在码头做搬运帮工,后来不知怎的又去了宝林药业的药铺里做伙计。婆母周王氏,泼辣贪利。家中尚有一寄居的表亲之女杨采薇,据说出身江南豪族,家道中落后投奔而来,现下和他们一屋子同吃同住,与周珺的关系甚至比沈姝婉还要亲密。”
蔺云琛没有回头,只静静听着。
“周家家境窘迫,全赖沈姝婉在蔺府的月钱支撑。这沈姝婉在府中倒是安分,先是在梅兰苑做五少爷奶娘,因缘际会得了三夫人几分青眼,后又被如姨娘要到听雨轩伺候。”
秦晖顿了顿,继续道,“约莫半月前,她将亲生女儿从周家接出,未再送回。至于孩子养在何处,暂时还未查到。周家那边为此闹过两回,都被搪塞过去了。”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余西洋座钟规律的滴答声。
月光透过玻璃窗,在蔺云琛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影。
秦晖抬眼觑了觑主子的神色,又补充一句:“周珺前日夜里在药铺附近遭人殴打,伤得不轻。动手的是几个生面孔,打完撂下话,说是因他媳妇在蔺公馆不安分,得罪了人,连累了他。属下和药铺的人打听过了,他们大多是邓家的亲信,口风很紧,都说不清楚此事。不过有个领班说,周珺之所以能到药铺工作,是他在蔺公馆里的媳妇到蔺家大少奶奶跟前求来的。”
……这便是明月查到的,她与淑芳院之间的干系么?
所以,她可能真的没去过淑芳院,但一定接触过邓家的人。
可能是春桃,或是其他人。
她是为了她男人的工作。
如此便能说得通了。
蔺云琛眼底的光芒黯淡了些许,开口道,“继续查。查清楚那个孩子下落,也查查周珺挨打究竟是谁的手笔,从邓家人查起,顺便看看淑芳院从她身上得了什么好处。”
淑芳院自然不会平白无故地帮一个三房的奶娘。
秦晖应下,嘴角噙了一丝极淡的笑,“爷似乎对这奶娘格外关注?”
蔺云琛抬眼,“毕竟是府上的下人,家里人三番五次闹到这儿来,不成体统。既没人给她解决这事,我作为家主,责无旁贷。”
秦晖立刻敛了笑,躬身道:“属下失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