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宫〕端正好

上高监司（后套）

刘时中

既官府甚清明，采舆论听分诉。据江西剧郡洪都，正该省宪亲临处，愿英俊开言路。

〔滚绣球〕库藏中钞本多，贴库每①弊怎除，纵关防任谁不顾。坏钞法恣意强图。都是无廉耻卖买人，有过犯驵侩徒②。倚仗着几文钱，百般胡做。将官府觑得如无。则这素无行止乔男女，都整扮衣冠学士夫，一个个胆大心粗。

〔倘秀才〕堪笑③这没见识街市匹夫，好打那好顽劣江湖伴侣，旋将表德官名相体呼，声音多厮称，字样不寻俗。听我一个个细数。

〔滚绣球〕粜米④的唤子良，卖肉的呼仲甫，做皮的是仲才、邦辅，唤清之必定开沽，卖油的唤仲明，卖盐的称士鲁，号从简是采帛行铺，字敬先是鱼之徒，开张卖饭的呼君宝，磨面登罗底叫德夫。何足云乎?

〔倘秀才〕都结义过如手足，但聚会分张耳目，探听司县何人可共处。那问他无根脚，只要肯出头颅，扛扶着便补。

〔滚绣球〕三二百锭费本钱，七八下里去干取。诈捏作曾编卷假如名目，偷俸钱表里相符。这一个图小倒，那一个苟俸禄，把官钱视同己物，更狠如盗跖之徒。官攒库子⑤均摊着要，弓手门军⑥那一个无，试说这厮每贪污。

〔倘秀才〕提调官非无法度，争奈蠹国贼操心太毒。从出本处先将科钞除。高低还分例，上下没言语，贴库每他便做了钞主。

〔滚绣球〕且说一季中事例钱，开作时各自与。库子每随高低预先除去。军百户十锭无虚，攒司五五拿，官人六六除，四牌头每一名是两封足数，夏有合干人把门军弓手殊途。那里取官民两便通行法，赤紧地贿赂单宜左道术。于汝安乎?

〔倘秀才〕为甚但开库诸人不伏，倒筹单先须计咒。苗子钱⑦高低随着钞数，放小民三二百，报花户⑧一千余，将官钱陪出。

〔滚绣球〕一任你叫得昏，等到午，佯⑨呆着不瞅不觑。他却整块价卷在包袱，着纤如晃库门。兴贩的⑩论百价数，都是真扬州武昌客旅，窝藏着家里安居。排的文语呼为绣，假钞公然唤做殊，这等儿三七价明估。

〔倘秀才〕有揭字驼字衬数，有背心剜心异呼。有钞脚频成印上字模，半边子兀自可，捶作钞甚胡突（11），这等儿四六分价唤取。

〔滚绣球〕赴解时弊更多，作下人就做夫。检块数几曾详数，止不过得南新吏贴相符，那问他料不齐、数不足?连柜子一时扛去，怎教人心悦诚服?自古道：人存政举，思他前辈，到今日法出奸生，笑煞老夫。公道也私乎?

〔倘秀才〕比及烧昏钞先行摆布（12），散夫钱僻静处俵与，暗号儿在烧饼中间觑有无。一名夫半锭，社长总收贮，烧得过便吹笛擂鼓。

〔塞鸿秋〕一家家倾银注玉（13）多豪富，一个个烹羊挟妓夸风度，撇*手（14）到处称人物，妆旦色（15）取去为媳妇。朝朝寒食春，夜夜元宵暮，吃筵席唤做赛堂食，受用尽人间福。

〔呆骨朵〕这贼每也有难堪处，怎禁（16）他强盗每追逐。要饭钱排日支持，索赍（17）发无时横取。奈表里通同做，有上下交征去。真乃是源清流亦清，休今后人除弊不除。

〔脱布衫〕有聪明正直嘉谟（18），安得不剪其繁芜，成就了闾阎小夫，坏尽了国家法度。

〔小梁州〕这厮每玩法欺公胆气粗，恰便似饿虎当途。二十五等则例尽皆无，难着目，他道陪钞待何如。

〔么〕一等无辜被害这羞辱，厮攀指一地里胡突，自有他，通神物。见如今虚其府库，好教他鞭背出虫蛆。

〔十二月〕不是我论黄数黑（19），怎禁他恶紫夺朱（20）。争奈何人心不古，出落着马牛襟裾（21）。口将言而嗫嚅，足欲进而趑趄。

〔尧民歌〕想商鞅徙木（22）意何如，汉国萧何断其初（23）。法则有准使民服，期于无刑佐皇图。说与当途：元毒不丈夫，为如如把平生误。

〔耍孩儿十三煞〕天开地辟由盘古，人物才分下土。传之三代币方行（24），有刀圭帛布（25）从初。九府圆法（26）俱周制，三品堆金（27）乃汉图。止不过作贸易通财物。这的是黎民命脉，朝世权术。

〔十二〕蜀寇*交子（28）行，宋真宗会子（29）举，都不如当今钞法通商贾。配成五对为官本，工墨三分任倒除。设制久无更故。民如按堵，法比通衢。

〔十一〕已自六十秋楮币行，则这两三年法度沮。被无知贼子为奸蠹，私更彻镘心无愧。那想官有严刑罪必诛，忒无忌惮无忧惧。你道是成家大宝，怎想是取命官符。

〔十〕穷汉每将绰号称，把头每表德呼。巴不得登时事了干回付，向库中钻刺真强盗，却不财上分明大丈夫，坏尽今时务。怕不你人心奸巧，争念有造物乘除（30）。

〔九〕面见乘脖模样哏（31），扭蛮腰礼仪疏，不疼钱一地里胡吩咐。宰头羊日日羔儿会，没手盏朝朝仕女图（32）。怯薛（33）回家去，一个个欺凌亲戚，眇视乡闾。

〔八〕没高低妾与妻，无分限儿共女。及时打扮*珠玉（34），鸡头般珠子（35）缘鞋口，火炭似真金裹脑梳，服色例休题取（36），打扮得怕不赛夫人样子（37）。脱不了市辈规模。

〔七〕他那想赴京师关本时，受官差在旅途。耽惊受怕过朝暮，受了五十四站风波苦，亏杀数百千程递运夫。哏生受（38）哏搭负，广费了些首思分例（39），倒换了些沿路文书。

〔六〕到省库中将官本收得无疏虞（40），朱钞足，那时才得安心绪。常想着半江春水翻风浪，愁得一夜秋霜染鬓须。历重难博得个根基固，少甚命不快遭逢贼寇，霎时间送了身驱（41）。

〔五〕论宣差清如酌贪泉吴隐之（42），廉似还桑椹赵判府（43），则为忒慈仁，反被相欺侮。每持大体诸人服，若说私心半点无。本栋梁材若早使居朝辅，肯苏民瘼（44），不事苞苴（45）。

〔四〕急宜将法变更，但因循弊若初，严刑峻法休轻恕。则这二攒司过似蛇吞象；再差十大户犹如插翅虎。一半儿弓手先芟（46）去，合干人同知数目，把门军切禁科需（47）。

〔三〕提调官免罪名，钞法房选吏胥，攒典俸多的路吏差着做。廉能州吏从新点，贪滥军官合减除。住仓库，无升补。从今倒钞，各分行铺，明写坊隅（48）。

〔二〕逐户儿编褙（49）成料例来，各分旬将勘合书（50），逐张儿背印拘钤住（51），即时支料还原主。本日交昏（52）入库府(另有细说)，直至起解时才方取，免得他撑船小倒，提调官封锁无虞（53）。

〔一〕紧拘收在库官，切关防（54）起解夫。钞面上与官攒，俱各亲标署（55）。库官但该一贯须黥配（56），库子折莫三钱断除（57），满百锭皆抄估（58）。捶钞的、揭剥的不怕他人心似铁，小倒的、兴贩的明放着官法如炉（59）。

〔尾〕忽青天（60）开眼觑，这红巾合命殂（61）。且举其纲（62），若不怕伤时务，他日陈言终细数。

①贴库每：指库藏管理人们。 ②驵侩徒：指投机商人。

③堪笑：可笑。 ④粜米：卖米。

⑤官攒：役吏。 库子：仓库管理人。

⑥弓手：弓箭手。 门军：门卫。

⑦苗子钱：指高利贷的利息。 ⑧花户：户口册子。

⑨佯：假装。 ⑩兴贩的：指贩运货物的商人。

（11）胡突：同“胡涂”。

（12）昏钞：破损的钞票。 摆布：随意处置。

（13）倾银注玉：挥金如土的意思。

（14）撇*手：指投机取巧以牟取暴利的人。

（15）妆旦色：指勾栏中的妓女。

（16）怎禁：意即怎么忍受得了。

（17）赍：即送人的礼物。

（18）嘉谟：指好计谋。

（19）论黄数黑：指说三道四。

（20）恶紫夺朱：紫色压倒了红色，比喻邪气压倒正气。

（21）出落着马牛襟裾：意为落到这种地步。

（22）商鞅徙木：商鞅曾用徙木有赏的办法取信于民，以法治国。

（23）萧何断其初：刘邦攻取咸阳时，萧何助刘邦约法三章，取得三秦人民的信任。

（24）传之三代币方行：货币到夏、商、周三代方才通行。

（25）刀圭帛布：古代钱币名。

（26）九府：周代代管财物货币的官。 圆法：相传为周公制定的铸造圆币的法令，圆币是圆形方孔的铜钱。

（27）三品堆金：三品指金银铜，汉代用以铸币。

（28）蜀寇*：指成都。 交子：宋代纸币名。

（29）会子：南宋纸币名。

（30）造物乘除：犹言命运安排。

（31）面见乘脖模样哏：指人的面目十分凶狠。 哏，通“狠”。

（32）没手盏朝朝仕女图：意为与美女饮酒作乐。

（33）怯薛：即怯薛军，元代常备侍卫军。

（34）*珠玉：炫耀珍宝珠玉。

（35）鸡头般珠子：指鞋口上的珍贵饰物。

（36）服色例休题取：意为不必提衣服的颜色式样了。

（37）夫人样子：容貌超绝高贵的样子。

（38）生受：指活受罪。

（39）广费了些首思分例：指破费了许多钱财，才得以顺利通过关卡。

（40）疏虞：指疏忽差错。

（41）身驱：性命。

（42）酌贪泉吴隐之：晋广州吴隐之曾到石门贪泉饮水赋诗，后以此比喻为官清廉。

（43）桑椹赵判府：比喻廉访使廉洁。

（44）肯苏民瘼：关心民众疾苦。

（45）不事苞苴：不收受贿赂。

（46）芟：除掉。

（47）切禁科需：严禁贪污受贿、敲诈勒索。

（48）明写坊隅：把所在的地方登记清楚。

（49）编褙：编排。

（50）分旬：分头巡行。 勘合书：古代用于执行命令、公事的凭证。

（51）拘钤住：拘禁住。

（52）交昏：黄昏时。

（53）无虞：没有差错。

（54）切关防：认真防备。

（55）标署：签上姓名。

（56）但该一贯须黥配：只要盗窃一贯钱就要发配刺字。黥，墨刑，在脸上刺字。

（57）断除：扣除。

（58）抄估：没收。

（59）官法如炉：官法严明如火。

（60）青天：是对高监司的誉称。

（61）红巾合命殂：红巾军要灭亡，这是咒骂农民起义的话。

（62）纲：纲要。

刘时中的〔正宫·端正好〕《上高监司》后套,在写作时间上，应早于“前套”，约作于元顺帝至正十年（1350）改定钞法前后。作者以生动、具体的写实手法再现了在元代历史上起到恶劣作用的“钞法”给广大人民造成的无穷危害，揭露了从官吏到商人贪污舞弊、垄断腐化、巧取豪夺、横行乡里的种种罪行。

首曲〔端正好〕，是向高监司进言的序曲。曲中说，既然官府很清明，能够采纳舆论，听众人申述，希望在省宪大人亲自审理政事的江西大郡南昌，广开言路，听纳大家的意见。

第二曲〔滚绣球〕，揭露钞票库藏管理中的严重弊病。曲中说，库藏的钞票很多，但库藏管理人却利用管理中的问题营私舞弊，兵丁防守，也形同虚设。元代统治者对人民的经济剥削，钞法一变再变，导致货币贬值，物价上涨，。那些投机倒把的商人，从中牟利，不把官府放在眼里。他们衣冠楚楚、道貌岸然，一个个胆大气粗，耀武扬威。第三曲〔倘秀才〕，揭露了商人的虚伪和庸俗。曲中，作者用“街市匹夫”和“江湖伴侣”形容他们，并加以“没见识”和“好顽劣”的修饰语，充分表明了作者的憎恶。“多厮称”和“不寻俗”饱含讥讽。第四曲〔滚绣球〕，具体述说“街市匹夫”们的各式各样“不寻俗”的称呼。他们散布于商业上的各行各业，名字大都是谐音又语意双关的大名大号，这些徒有虚名的商人市侩，就显得滑稽可笑。

第五曲〔倘秀才〕揭露这帮商人们狼狈为奸，勾结官府的罪行。他们派出耳目，打听衙门里有什么人可以拉拢。第六曲〔滚绣球〕，揭露官府吏役伙同奸商，贪污枉法，坐地分赃。衙门里各行其守的人都是贪污犯。第七曲〔倘秀才〕，揭露官府在管理钞法中的营私舞弊的行为。管理钞法的提调官带头不遵法度，从中营利。第八曲〔滚绣球〕，揭露官府吏役贪污分赃的细情。各级管理按份分赃，对这行非常熟悉。第九曲〔倘秀才〕，揭露官吏贪污受贿，高利盘剥的罪行。第十曲〔滚绣球〕，揭露官府窝藏商贾，倒卖假钞的行为。第十一曲〔倘秀才〕，揭露元代钞法行市的种种弊病。第十二首〔滚绣球〕，揭露押送钞票过程中的流弊。作者指出，钞票押送的过程就是一笔糊涂账，嘲讽了“法出奸生”的腐败现象。第十三曲〔倘秀才〕，揭露焚烧破损钞票时的弊病。以焚毁为名进行盗窃，这又是元代钞法混乱的腐败现象。第十四首〔塞鸿秋〕，揭露了暴发户穷奢极侈的生活。第十五曲〔呆骨朵〕，揭露暴发户的麻烦，强盗来抢，送礼的络绎不绝。

在这如此黑暗、混乱的现实之下，第十六曲〔脱布衫〕，请求高监司出谋划策，剪除邪恶。第十七曲〔小梁州〕，抨击市井小人的横行霸道的行为。第十八曲〔么〕，提出要使盗窃府库者受到重处。第十九曲〔十二月〕，是作者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慨叹。第二十曲〔尧民歌〕，承上启下，强调严肃法纪的重要性。曲中指出，只有商鞅法、萧何令才能治理好国家。第二十一曲〔耍孩儿十三煞〕紧承上曲，说明中国币制的源流及其重要意义。第二十二曲〔十二〕，说明元初所行币制的重要作用。第二十三曲〔十一〕，揭露变更钞法之后的弊病。第二十四曲〔十〕，是对盗窃仓库者的抨击。第二十五曲〔九〕，揭露暴发户作威作福，欺压乡邻的罪行。第二十六曲〔八〕，抨击了官吏和暴发户妻妾儿女的奢侈生活。

第二十七曲〔七〕，叙述官差赴京师的旅途中的各种苦楚。第二十八曲〔六〕，叙述到京师中书省交送官钞的情况。第二十九曲〔五〕，是对宣抚使的恭维之词。第三十曲〔四〕，建议官府对贪污舞弊者施以严刑峻法。第三十一曲〔三〕，建议改革任免赏罚制度，清除不称职的官吏，制定相应的制度。第三十二曲〔二〕，建议制定防止贪污盗窃的制度。第三十三曲〔一〕，建议从库官到起解夫，都要遵守一套严格的制度，违者严惩。第三十四曲〔尾〕，是全曲的结束语。

以上是对曲子内容的大体概括，这套曲在艺术描写上也颇有特点。作者善于抓住事物的特征和细节进行具体描述，叙事生动，形象具体而突出，令读者如见其人，如闻其声。在语言的运用上，使用了大量的比喻和双关，形象贴切，增强了艺术感染力。整套曲子感情强烈，寓情于叙事之中，体现了作品强烈的思想性。但是，本套曲子存在的主要问题是，对高监司阿谀奉承，甚至将其抬到救世主的高位，同时又对农民起义进行恶毒的诅咒，暴露了作者的阶级局限性。作者同情人民的悲惨遭遇，又反对人民举行武装起义，这是作者，也是许多封建文人的无法解脱的矛盾，不能避免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