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终见故交
【旧故重游,为何半是荒草半是苔。】
【盟约绕耳,怎可只留孤影独徘徊。】
“你终于醒了!”眼帘半开,印入瞳内的,是好友那张憨厚的面容。
“博雅!”有生之年,还能再亲口喊出那人的名字,阴阳师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你也太能睡了!整整七日,让我夜不敢眠,就这样守在身边,累死人了!”看得出来,这只是心口不一的责怪。因为此刻印在武士脸上的,皆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这一句抱歉,仿佛有一世之久。阴阳师薄唇轻扬,虽回答的随意淡然,但声音已明显梗咽。
“晴明,你家怎么会无缘无故的遭雷击呢?”见好友已苏醒过来,武士总算舒了一口气。便将当日去往邸宅所见相告,想顺便从好友那里得到原因。
“雷击?”听话者似乎还有些糊涂。抬眼扫视四周后,才发现自己是在好友的房间。
“没错!简直惨不忍睹啊!”武士边说边端过身旁的碗碟,碗里墨黑色的药汁正外溢着淡淡药香。
“博雅,你都看到了什么?”回忆起那晚的战斗,阴阳师忽然面露急色,吃力的撑起上身。武士见状顺势将他扶起,再将其上身倚靠在自己身上。
“你先把这药喝了,典药寮的医助说如果醒了就立刻喝下。你总不醒,我都反反复复热了好几回了。”武士将药碗递给好友后,便在一旁监督。
强忍不适饮下这碗苦汁,阴阳师将碗碟交还给武士。本身讨厌草药的味道,却两次因为同一人而勉强接触。想到这儿,阴阳师不禁苦笑起来。
“这还差不多!”放下碗碟,又顺手捏起一颗甜李塞到对方口中,武士这才满意的笑道。
“快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不等对方坐定,榻上之人便含糊不清的开口。
“噢,是这样的!”武士在好友身旁坐定,又道:“边境之战结束后,我军凯旋归来。呃…也不能说是凯旋吧,我那时是被人抬回来的。”说到这,憨厚的武士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大军凯旋,首领却让人抬着回来,确实有失威武。
“博雅,你受伤了吗?”
“嘿嘿,早就无碍了!”武士尴尬的笑笑,脸上微微泛起红润。
“怎么会受伤呢,我交予你的符咒没有带在身上吗?”阴阳师疑惑不解,照理说有自己的灵力护身是不会突然受袭的,除非…
“嗨呀,别说这个了!还是说些别的吧!”闻言后武士面上红霞更浓,血气上涌竟蔓延至耳后。窘迫之下急忙转移话题,若是被好友知道自己是因妇人之仁对敌人手下留情大意之下才反被其所伤,那岂不是太丢脸了。
“唔,不想说也罢。”大概也料到事出何因,阴阳师无奈一笑便不再追问。
“接着给你说!”武士扇扇发烫的脸继续说道:“进宫面圣之后我便迫不及待的赶到你家,可没想到…”说到这,武士摇摇头深叹了口气,仿佛那天的场景重新浮现在了眼前。
“我脚还没踏进院门就被里面的惨景吓得一怔!大门已经不知去向,院墙也坍塌了大半。院里有个巨大的坑洞,周围的花草完全被烧成了焦炭,好在那颗神奇的樱树并未遭到焚击,只是根部稍有点出土。”
“后来呢?还发现了什么?”
“还?还能发现什么,就发现你啦!”武士摇摇头说道:“看到庭院被毁成那样,我担心你出事就四处喊你寻你。后来还是在卧房里找到你,你就躺在案桌边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我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赶忙冲过去察看。好在你只是睡着了,并无其他问题。我已经差遣下人帮你整修宅院,现在估计恢复得差不多了!”
听完武士的回忆,阴阳师没有言语,只是静静阖上眼睛。房屋中顿时一片静默,武士以为对方累了便也没出言打扰,就这样默默的坐在身边。
【不对!记得自己明明遭那黑焰所灼,可方才起身时并未感到疼痛。而且战斗中弄得满身狼狈此刻却已是一身整整齐齐,干干静静的衣物。施术开启死门,这本身就是不可逆转的重创,怎么可能只是睡上几天就能恢复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素来洞察先机,无所不知的阴阳师对于此时也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博雅!”
“什么事?”见对方终于开口,武士立马凑过身来。
“我的衣物,可是你帮我换的?”
“衣物?啊,不是!发现你的时候就是这样穿的,有什么不对吗?”
【难道,还阳之后连身体所受的伤都能不药而愈?果真如此,那身上的衣物又当如何作解?不可能,一定另有所隐!】
“晴明?晴明!”
“啊?”被武士这一叫才使卧榻上的人回过神来,见好友魂不守舍的样子,武士不免心生埋怨。
“我说你这是怎么了?对了,为什么只见到你,桔子和蜜虫呢,怎么没见到她们?”这问题问的理所当然。打从自己征战凯旋后就没再见过那个嬉皮笑脸的少年,莫非是【那边】事多抽不开身所以来得不勤了?还有好友的式神蜜虫,也是有些时日不见了。
“博雅!走!”
“你要去哪里?”见对方攀扶着自己欲起身,武士只好顺力将他拉起。
“回家!”没等武士接话,阴阳师已颤颤巍巍地向门外走去。
*土御门家
早前因法术而损坏的院落已在武士派出的工匠修整下渐渐恢复了原貌。重整过的庭院似乎比翻修之前整洁了许多,但却破坏了小院原有的山野情趣。武士本想将整个小院种满荒草后在带好友回来,可无奈那人已等不及完工便急匆匆的返回。遣散了工匠后,小院中只剩下自己与依旧失魂落魄的好友。
“晴明,我本想弄好后给你个惊喜的,没想到你这么急着回来,花草我还没来及让人种呢!”
“无妨!谢谢你为我做这些!”依旧是一袭白衣,面带微笑。只是此刻苍白的面颊上却多了一份历经沧桑之后的倦容。
“嗨,你我之间还需说谢吗?我只吩咐工匠整修庭院,房屋内的一切还如原来,要不要进去看看?”
“好!”阴阳师应声,随武士走上窄廊。
果然,一切如旧。虽已处处落满扬尘,但似乎所有的物品与痕迹都证实着那晚发生的事情。阴阳师默不作声的四下巡视,武士不敢打扰,只好呆呆的倚立在廊柱旁。
漫无目的的四处察看,阴阳师目光黯淡,脑中不断回放着那晚发生的景象。像是想起了什么,男人突然眼前一亮,飞快的来到堂屋内的矮桌旁,武士见状也凑了过去。矮桌上放置着一盏残灯,一盏只剩青铜灯身却不见灯罩的莲花座古灯,周围散落着一片琉璃碎渣。还有…“啊!”武士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在一桌面的琉璃碎渣中…赫然躺着一只,幽蓝色的…蝴蝶尸骸!
“晴明,这蝴蝶不就是”意识到事情不妙,武士焦急的望向身边的男人。
“晴明?”见好友并未回答自己,武士忍不住扭转过头。这才惊讶的发现,身旁的白衣男子面无表情,一对细长的凤眼死死地盯着桌案上的事物。脸上并没有悲痛之色,而是一味的平静,平静的令周围空气刹那间凝结。
凝视了片刻之后,阴阳师轻叹一声从那堆碎裂的琉璃中小心翼翼的拾起那只蝴蝶尸骸,轻放在手中。
“晴明,你不是说过。只要主人不死,式神便可以在主人的施术下复活。还等什么,快点救她呀!”虽然不知道蜜虫因何而死,但眼下救命最重要。武士拍拍好友的肩膀,提醒他救人性命刻不容缓。
“晴明,你还愣着做什么?”看到那人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只是静静的注视着手中的蝴蝶。那样子就像在为离别的亲友默哀,令武士不禁焦急起来。
“没用了,我们已不是主仆关系,我救不了它。”
“你说什么傻话,她可是你的式神啊!”武士不明所以,只觉得阴阳师的话太过绝情。但想起上一次因自己的冲动误会了好友,此刻虽然气急但也不好发作,或许这样做另有什么隐情也说不定。
“对不起,原谅我到现在才明白。欠你的,我定全数奉还!”不知过了多久,阴阳师才轻声说出这几句话。
“晴明!”见阴阳师郑重的把蝴蝶尸骸收入怀中,便知好友自有打算,武士便也不再多问。
“我们走吧,博雅!”
“嗯,好!”正要随好友出门,突然发现对方身体一软,晃晃悠悠险些跌倒。忙一个箭步上前抓住好友的手臂。
“怎么了,不舒服吗?”
“我…饿了!”
“哈?”这才想起对方已经昏睡数日却还水米未进,但也因为这原因才使武士如释重负。
“大概有十多天了吧?”想到从封印鬼门那天起就没再进食,平安京首席阴阳师也免不了开始眼冒金星,手脚发软了。
“哇!这么久?真厉害!”
“好说,好说了!”
“回家,我让府中大师傅给你做好吃的!”
“那就多谢了!”
三日后,武士源博雅走访阴阳师安倍晴明。
脚刚踏稳地面,源博雅顿时僵在原地。庭院中的情景让他大吃一惊。那个曾经荒乱不堪杂草丛生的庭院此刻被种满了鲜花。美丽的淡紫色花瓣在晨光的照耀下娇艳欲滴。庭院再不是曾经那副荒凉破败的样子,踏进院落的一刻武士仿佛有种置身花海的感觉。走近后武士才赫然发现,满院的花儿只有两个品种---紫藤与桔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