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162章 十五天月明,十五天月黑

字体:16+-

这个微笑,连同杨柳手中充满了爱意和关怀的食物,对此刻的莱昂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安抚作用。

他原本筑起心墙,决意独自吞咽这突如其来的苦涩,不想让阴影沾染到她周身明媚的阳光。但看着她站在门口,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手中是熟悉的温暖,那堵墙在瞬间土崩瓦解。他无法拒绝,也……不想拒绝了。

“当然可以。”他又尝试笑了一下,这次稍微自然了一点,尽管眼底的痛苦并未散去。

他侧身让开通道,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杨柳走进房间。

一切似乎井井有条,却又处处透着不对劲。

笔记本电脑合着,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打开工作的迹象。

那些散落在桌面、床头,记录着他们中文学习进度的笔记本和资料,此刻被整齐地摞在桌子一角,仿佛陷入了某种仪式性的搁置。

房间里洒满阳光,却弥漫着一种冰冷的窒息感,好像所有正在进行的生活都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沉重了起来。

她像往常一样,在桌边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将纸袋里的东西一一取出。

油纸包裹的巴哈力散发出核桃和黄油的浓郁甜香,混合着大枣桑葚牛奶特有的果香与奶香,渐渐驱散了一些房间里冰冷的寂寥。

“吃点甜食,心情也许会好一点点。”她将牛奶杯的盖子轻轻打开,让热气更多地飘散出来,声音柔和又耐心,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如果没胃口,至少喝点热牛奶。新疆天气干,你看你的嘴唇,都起皮了。”

莱昂还站在门口,面对着光,又高又瘦的身影显得有些孤单。

他看着她坐在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里,周身笼罩着淡淡的光晕。

她的头发有些乱,大概是一早匆匆出门没仔细梳理,有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逼迫,只有纯粹的担忧。

那一瞬间,他仿佛一个独自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太久的人,突然看见远处木屋里透出的火光。

理智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开,不要把那身寒气带进去,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他一步一步走向她,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他想说点什么,至少该道声谢,谢谢她没有追问,谢谢她带来食物和光。

想说“你其实不用这样”,想说“对不起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郁结成团,哽得他呼吸困难。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走到她身边的椅子坐下,顺从地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送到唇边,机械地啜饮了一小口。

温热的**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慰藉,却化不开那团淤塞心头的寒凉。

杨柳安静地陪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和理解。

她耐心而宽容,像一片宁静的港湾,包容着他此刻所有无声的风暴。

莱昂感受到了她目光中沉静的理解和支持。

他又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甜意在口腔里蔓延开。

他本不想让她卷入这些远方的、血腥的悲剧,只想独自消化这令人作呕的现实。

但此刻,他的状态显然已经让她很是担心了。

他想起她向来豁达通透,聪慧过人,内心却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坚韧和勇气,想起昨夜她眼中对他全然的信任和隐约的期待……他不能再任性地将她隔绝于他的世界之外。

“杨柳。”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帘,直视她温柔的目光。

他的双手紧紧握着温热的牛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只是……今天早上,接到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所以……”

杨柳轻轻点头,眼神平静:“我大概感觉到了。没关系,如果你不想告诉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莱昂却摇了摇头,仿佛说出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面对和分担。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艰涩:“是萨拉。露易丝在加沙的那位好朋友,无国界医生。”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聚说出下一句话的力量,“今天凌晨,露易丝哭着打电话给我……萨拉,她在前几天的空袭中,受了重伤……没能救回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握着杯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杯中的牛奶装得很满,这一晃,乳白色的**猛地泼溅出来一些,洒在他苍白的手背和毛衣袖口。

牛奶温度不低,立刻在皮肤上留下微红的痕迹,但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死死地盯着杯中晃动的**,仿佛那里面映照出的是遥远国度那些破碎的残垣断壁。

杨柳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也怔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几天国际新闻的头版头条都被那片饱受**的土地占据,她也在推送中看到过医院遇袭、国际组织的工作人员有人受伤的简短报道。

她知道他们空袭的目标甚至包括医院,当时她看到了无国界医生组织撤离的消息,还一度想到了露易丝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朋友,脑海里滚过一个简短的“幸好幸好”的念头。

虽然撤离无奈又仓促,起码这样一来生命安全是能够得到保证的。

这一切她早就知道,但“看到新闻”和“听到一个刚刚还鲜活存在于朋友讲述中的、具体的人名与‘遇难’两个字联系在一起”,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那是一种抽象的悲剧突然具象化为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的钝痛。

即便她不认识萨拉。

“怎么会……?”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新闻不是说,很多无国界医生和外国医疗人员已经撤离了吗?萨拉她……为什么没有走?”

莱昂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摇了摇头,眼神空洞:“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露易丝只知道,萨拉没有跟最后一批撤离的人一起离开。之后不久,她所在的区域再次遭遇空袭,因为伤势过重,也没有得到及时救援和治疗……”他哽住了,说不下去,猛地端起杯子想喝一口牛奶,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手背上和袖口一片狼藉,温热的牛奶已经变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杨柳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立刻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巾,无声地递给他。

她伸过来的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莱昂接过纸巾,机械地擦拭着,动作麻木,仿佛感觉不到那黏腻的不适。

“萨拉是露易丝最好的朋友,像亲姐妹一样。”他努力克制住声音中的颤抖,继续说着,语气越发沉痛,“露易丝当年决定去非洲做志愿者,很大程度上是受了萨拉的影响。她……她现在完全崩溃了,在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我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淹没在哽咽声里。

杨柳心中一痛,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抬手抹去,眼眶通红。

“这很残忍……”她哽咽着说,不仅仅是为一个陌生勇敢女孩的逝去,也为露易丝此刻承受的那些剜心蚀骨般的痛楚。

莱昂沉重地点了点头,将擦过的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划了几下,然后递给杨柳。

“这是露易丝发给我的。”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和萨拉联系时,萨拉发给她的照片。”

杨柳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几张用手机拍摄的照片,边缘因为抖动有些模糊,但画面尚算清晰。

第一张。五六个孩子围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性,大家都对着镜头做鬼脸。背景是简陋的医疗帐篷,但孩子们笑得眼睛弯弯。中间那个女性应该就是萨拉,棕色的卷发扎成马尾,脸上有灰尘,但眼睛炯炯有神,笑容灿烂温暖。

第二张。看起来还是那群孩子,但少了几个。剩下的人挤在一起,笑容有些勉强。帐篷的一角塌了。

第三张。只剩下三个孩子了。他们坐在地上,其中一个头上缠着绷带。萨拉蹲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半块饼干,脸上的笑容很疲惫,但眼神依然温柔。

第四张。画面中只有最后一个孩子了。那是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怀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萨拉抱着她,脸贴着她的头发,两个人安静地依偎着。

杨柳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遍,又一遍。

新闻里冰冷的播报,“41人遇难”、“27名儿童”突然有了面孔,有了名字,有了笑着做鬼脸哭着找妈妈的样子。

“空袭导致医院建筑部分坍塌”也变成了医院里面满身是土但仍坚守岗位的医生护士。

她看着照片里萨拉那双含笑的、坚毅的眼睛,看着孩子们从笑容灿烂到眼神惊恐再到麻木空洞,看着他们从衣着整洁到灰头土脸、衣衫褴褛……

眼泪重新盈满眼眶,杨柳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用力抹了把脸,哽咽着说:“露易丝……她一定很伤心。”

“她现在很自责。”莱昂的声音有些空洞,“恨自己当时没有再坚定地劝一劝萨拉,或者直接联系她的家人。我从没看到她哭得那样崩溃……我已经尽力安慰她了,她仍是哭得停不下来。”

杨柳把手机递还给他,指尖冰凉。

“我很理解她。”她声音沙哑,“但就算她这样做了……恐怕也改变不了现在的结局。我看得出来,萨拉是不会听她的劝告的。”

莱昂接过手机,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这才发现两个人的手都冷得像冰块一样。

“你说得对。我也是这样安慰她的。但至少目前她一点儿也听不进去。”

无奈的叹息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将整个房间照得更亮,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那些尘埃在上下翻飞,永不停息,就像这个世界上的苦难,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莱昂突然开口,声音里有一种压抑已久的黑暗在涌动,“这个世界……有时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荒谬和残忍。”

他盯着桌上已经冷透的牛奶,眼神涣散:“人类自诩为万物之灵,可你看看,动物界的厮杀大多为了生存和繁衍,而人类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幻灭,“只有人类,会坐在千里之外舒适安全的房间里,敲敲键盘,动动嘴皮,就决定了无数像萨拉这样鲜活生命的终结,决定了无数孩子脸上笑容的消失!这种系统性的、冷酷的暴力……到底意义何在?!”

那是他久未流露的厌世和悲观,像深埋在地底的熔岩,终于因为一个无辜生命的消逝,找到了喷发的裂缝。

他眼底的光芒似乎在熄灭,重新滑向那个曾经困住他的黑暗的深渊边缘。

杨柳的心揪紧了。

她不能让他再掉回去。

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

“不,莱昂!”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打破了他绝望的独白,“人不是全都这样的!光明和黑暗永远并存!你……你这几天有没有关注另一个新闻?一个叫亚伦·布什内尔的美国空军现役军人?”

莱昂被她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手上传来的力道拉回些许神智,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痛苦和愤怒的余烬,困惑地重复:“亚伦·布什内尔?美国空军现役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