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的风与灯

第70章 牧村绣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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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沅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连她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这里留下多久。

可是现在,希望她留下的人越来越多。

包括方沅自己。

正犹豫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哈斯特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方沅,找你有点事。”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了过去。

赫兰走了过来,同时也看见了她手里的木雕。他目光顿了一下,视线移到哈斯特尔脸上。

“你还有事吗?我要和方老师谈正事。”

哈斯特尔本来就对赫兰有畏惧,对于他口中的“正事”他自然不敢多加懈怠,对比起来,刚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话,的确不那么重要,甚至有些难为情。

哈斯特尔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好在终于把东西送给了想送的人,于是告别了方沅便转身离开了。

到最后,也没等到对方的回答,大概这一走,再回来就是几年后。

方沅看着哈斯特尔匆匆离开的背影,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完,又低头看向掌心的木雕,这是她这大半年来,在草原收到的最精致的礼物,小男孩还怪上心的。

她将其妥帖的收了起来,这才看向赫兰:“怎么突然找我?”

赫兰的目光一直落在方沅手里的木雕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良久才问道:“这是哈斯特尔送给你的?”

方沅大大方方地点头:“嗯,是他自己刻的,手艺还挺好。”

赫兰收回目光,忽然有些严肃:“上次叶斯哈提带着他家里人跑到书屋来为难你,这件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方沅愣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草原上面任何一点小事都会传得人尽皆知。”赫兰的声音沉了沉,“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面对他们?”

赫兰很少会为什么而着急,但当他今天从胡安西那里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后怕。

如果叶斯哈提的父亲不是一位明智的老人,如果叶斯哈提做出不计后果的事……他不敢想方沅如果出了什么事情,自己该怎么面对。

上次在波塔家里第一次救下她的时候,他就已经怕过一次了。这样的害怕接二连三,让赫兰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他是不是没办法保护好她?

方沅看着他紧绷的神情,心里有些莫名的歉意,她轻声解释:“当时情况突然,我不想拖你下水,你之前已经帮了我很多忙了。”

而且这段时间,他苦恼于哥哥一定要她送回去的事情,所以也就忘了和赫兰说那天发生的事。

这几天,方沅总是想让自己更忙碌一些,包括开补习班,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因为只有这样就能逃避掉某些让人烦闷的事情,但是方沅一直不知道烦闷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见到赫兰,她更加苦恼,但也一瞬间明白了这几天在逃避什么,原来,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赫兰说“离开”这件事。

如果赫兰早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草原,他会说些什么呢?

两个人总是默默地,无声地靠近着对方,知晓彼此心中最深的秘密,更是一开始就被对方身上的某些特质而吸引,是唯一能闯入彼此封闭已久心扉的人。

可从来没有真正的肯定过什么,这样不明朗的关系,让方沅也不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更不知道如何告别。

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的离开对赫兰而言,是沉重的。

方沅心里清楚,赫兰是一定会留在这片草原的,这是他的信仰,是他的使命,也是他从始至终都在坚持的事,所以从心底里自愧不如。

她没有赫兰这样扎根于此的信念,也没有不顾一切留下来的勇气,就像哥哥说的,方沅终究不能一直耗在这里。

可心里偏偏有了牵绊,有了比曾经的生活更让她挂念的东西。一些细碎的、滚烫的瞬间,一点点拽着她,让她舍不得这么快离开。

赫兰看着方沅眼底的沉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如果觉得累,就休息一下。”

他大概已经猜到了。

可为什么这么平静呢?

方沅不想赫兰因此影响心情,可对他这样的平静却又觉得怅然若失。

大概他从来都是这样冷淡,只是方沅以为自己会有些不一样。

“记住我曾和你说过的,某些事情的发生是迟早也是必然的,但是你已经做了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无愧于心就好。”

那天,赫兰抬头又看了一眼书门口的灯,他说等到明年开春,就给方沅换一盏更好的,哪怕那天方沅看不到,但是就像方沅留下的某些东西,会仍然存在,并照亮下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

郑安淼寒假的时候也轻松了一些,他开始着手绣坊的事。

镇上有很多空置的房子,租金并不高,他选了一间合适的,又联系了县城装修公司,接连折腾了小半个月,绣坊整体算是完工。

绣坊里有供绣娘们休息的宿舍,墙面上不仅挂着哈萨克族刺绣,还有各个地区、各个民族不同的特色刺绣。

他想,如果只单一的将心思倾注在一种类型的刺绣上,不如融会贯通,设计出更具有特色的“新疆刺绣”。

在此期间,郑安淼还开通了网店,借着上次民俗展的资源也接了不少单,除了一些指定图案,还有个人定制。

郑安淼没打算从里面赚钱,所以他只抽两成的利润,剩下的都付给绣娘做工费。很快,以波塔为首的牧村妇女们便正式加入了绣坊,有了他们的第一份工作。

波塔离女儿更近了,她攒了一些钱,在镇上租了一间房子,想着等米兰古丽开学后便让女儿跟自己住在一块儿。

一开始,女人们还会指责波塔怎么能跟自己的丈夫离婚,但后来也被她的手艺所折服,再也不提那些家长里短的事,只想跟着波塔再多学一些。于是,这些妇女似乎也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厉害的女人,可以不用依靠男人,只要能赚钱立足,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人会在意她是否离婚或残疾。

方哲本来就跟文旅局有合作关系,绣坊的营业执照办的很顺利,只是取名的时候郑安淼犯起了难。

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呢?

问方沅,方沅说:“不要忘了第一幅“百绣图”的来时路,就叫牧村绣坊。

于是,牧村绣坊,正式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