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烟火

第十三章:不辞而别

字体:16+-

这场围绕着笔友与北京的激烈争执,如同一道深刻的裂痕,深深烙印在谭家沉闷的空气里,争吵过后,是更为漫长的冷战与令人窒息的沉默,殷凤梅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用言语逼迫谭咏秋去相亲,然而她的眼神,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仿佛化作一道道无形的栅栏,将谭咏秋越围越紧,谭咏秋变得更加阴郁,也更加警觉,几乎不再与殷凤梅对视,交流仅限于必要且最为简短的应答,更多时候,像一个无声的幽灵,迅速完成母亲指派的那寥寥无几的家务,便闪身躲回西屋,将门牢牢关紧,谭咏秋深知,母亲的目光无时无刻不在暗中窥探,那些来自北京的信件,成了此刻唯一且岌岌可危的精神支柱,谭咏秋再不敢将信藏在枕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新的信件,转移到自认更隐秘的地方:旧衣柜的最底层。

然后,用几件废弃的旧衣仔细掩盖,每次读完信,谭咏秋都如同做贼一般心跳如鼓,迅速藏好,然后对着窗外长久地发呆,眼神时而空洞,时而又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微弱的光,

殷凤梅的焦虑在沉默中不断发酵与膨胀,女儿那扇紧闭的房门,在其看来,既是对其权威的公然挑衅,也像是一个隐藏着可怕秘密的黑洞,殷凤梅不止一次在深夜,听见西屋传来极其轻微、压抑的啜泣,以及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那声音如同毒虫,钻进殷凤梅的耳朵,啃噬着殷凤梅的神经,殷凤梅想起上次被烧毁的信,想起女儿那次决绝的离家,心道,难道……历史又要重演?不,绝不允许!这一次,必须将这苗头彻底扼杀!

机会在一个午后降临。

那天阳光和煦,谭咏春和于利群都去上班了,殷凤梅午睡醒来,只觉屋内静得令人窒息,殷凤梅挣扎着坐起,侧耳倾听,西屋那边,毫无声息,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殷凤梅,继而慢慢下炕,拄着拐杖,挪到西屋门口,轻轻一推,门从里面闩住了。

殷凤梅敲了敲门,声音干涩:“咏秋?”

里面毫无回应。

殷凤梅提高了音量,喊道:“咏秋,你在不在里面?开门!”

依旧是一片死寂。

殷凤梅的心跳骤然加速,恐惧与怒火交织着冲上头顶,殷凤梅几乎断定,女儿就在里面,正看着那些“见不得人”的信!殷凤梅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窗台上一把生锈的、用来插窗栓的旧螺丝刀上,几乎没有犹豫,殷凤梅颤抖着手拿起螺丝刀,对准那简陋的门闩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撬了下去!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的脆响,门闩被硬生生撬开,门扇弹开一道缝隙。

殷凤梅喘着粗气,一把推开门,屋内,谭咏秋正惊慌失措地从旧衣柜旁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刚拆开的信,面无人色,双眼因惊恐而瞪得极大,谭咏秋脚边散落着几封已拆开的信,那个印着北京风景的牛皮纸信封敞着口,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时间仿佛瞬间凝固,母女俩隔着几米的距离对峙着:一个站在门口,因愤怒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一个僵在柜边,如同被当场擒获的贼,连呼吸都已停滞。

殷凤梅的目光,从谭咏秋惨白的脸,移向其手中的信,再移到地上散落的信纸,最终,死死定格在那个刺眼的、印着“北京”字样的牛皮纸信封上,一股冰冷的怒火,混杂着被背叛的痛楚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瞬间席卷了她全身,焚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殷凤梅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拄着拐杖,一步步挪进屋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吼道:“好啊……好啊!女大不中留了,是吧?我说你怎么整天魂不守舍!我说你怎么一相亲谁都瞧不上呢!原来……原来魂儿早让这什么狗屁作家,把魂儿都勾到北京去了!又在写这些没有意义的书信!”

谭咏秋猛地回神,下意识地将信藏到身后,声音发抖道:“妈……你别……别碰我的东西!行么?”

殷凤梅双眼血红,不再看女儿,目光如钉般锁死地上的信,仿佛那是毒蛇猛兽,猛地弯下腰,动作奇快地抓起地上散落的信,又扑向那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所有的信纸,连同信封,一股脑地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沉声道:“谭咏秋!你的东西?这是毒药!是祸根!”

谭咏秋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扑上来抢夺,吼道:“还给我!妈!把信还给我!”

殷凤梅猛力一推,将孱弱的女儿推得踉跄后退,撞在炕沿上,不再理会谭咏秋,攥着那厚厚一沓信,转身,一步步,坚定地朝外屋走去,殷凤梅的背影因愤怒和孤注一掷的决心而挺得笔直,却透着一种凄厉的悲怆,谭咏秋的心,随着母亲沉重的脚步声,一点点沉入冰窟,灭顶的恐惧攫住了她,连滚带爬地追出去,声音已带上哭腔,继而哀求道:“妈!我求你了!别烧!那是我的命!那是我最后的东西了!妈!”

殷凤梅已走到外屋灶台边,灶膛里,还残留着早上做饭的暗红余烬,停下脚步,背对着追来的谭咏秋,肩膀剧烈起伏,接着,猛地转身,面对谭咏秋,高高扬起了手中那一大沓信纸,午后的阳光斜射入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也照亮了殷凤梅因愤怒痛苦而扭曲的脸,以及谭咏秋那张绝望得近乎碎裂的面容。

殷凤梅冷声道:“我今天,就当着你面,断了你这念想!我让你看!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怎么害人!怎么毁了这个家!”

话音未落,殷凤梅再无丝毫迟疑,手一松,那厚厚一沓信纸,连同那个承载了无数希望与慰藉的牛皮纸信封,飘飘扬扬,落入了尚有暗红余烬的灶膛。

“不!”

谭咏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尖叫,疯了般扑向灶台,伸手就要往火里掏。

于利群正是在这时冲进家门的,下午请假为殷凤梅抓药,刚进院子便听见了那声凄厉至极的尖叫,心猛地一沉,扔下药包冲了进来,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其血液几乎凝固:殷凤梅拄着拐杖死死挡在灶前,身体激动地摇晃,谭咏秋跪在灶口,头发散乱,涕泪横流,徒劳地伸着手,想去够那灶膛里已开始卷曲、发黑、腾起火焰的信纸,灶膛内,橘红的火苗正贪婪地舔舐着写满字的纸张,迅速将其吞噬,化作片片带着火星飞舞的黑灰。

“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于利群大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先死死抱住几近癫狂、仍想扑向火中的谭咏秋,用力将其拖开,谭咏秋剧烈挣扎哭喊,手脚并用地踢打,眼神涣散,如同完全丧失了理智。

“让她烧!让她看!”

殷凤梅指着灶膛,声音尖利,浑身颤抖,吼道:“烧了好!烧了干净!省得她一天到晚心野得没边,想着去什么北京!想着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于利群一边奋力制住怀中疯狂挣扎的谭咏秋,一边朝殷凤梅喊道:“妈!您冷静点!别逼急了老三!”

于利群额上青筋暴起,闻到了空气中纸张燃烧的焦糊味,看到了谭咏秋眼中那种万念俱灰、仿佛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于利群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火烧得很快,那些精心书写的文字,那些来自远方的关怀与共鸣,那些支撑谭咏秋度过无数黯淡日夜的精神食粮,在火焰中迅速蜷缩与碳化,变成一堆丑陋而毫无意义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在灶膛深处闪烁了一下,熄灭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盘旋在昏暗的灶间,带来一种死亡般的死寂,谭咏秋的挣扎,随着最后一点火星的熄灭,骤然停止,谭咏秋不再哭喊,不再踢打,只是软软地瘫在于利群怀里,身体冰冷,眼神空洞地望着那堆灰烬,望着那缕渐渐散去的青烟,那眼神空得骇人,仿佛所有的光,所有的生气,都已随那些信件一同化为灰烬。

殷凤梅看着女儿这副模样,胸口那股支撑着她的暴怒火焰,似乎也瞬间被抽空,晃了晃,拄拐的手抖得厉害,脸上愤怒的潮红迅速褪去,只剩下虚脱的苍白与茫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于利群看到谭咏秋的身体轻如纸片,冷如寒冰,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哑声道:“咏秋,没事了,没事了……先回屋,好不好?”

谭咏秋毫无反应,依旧死死盯着灶膛,于利群半抱半扶地将谭咏秋弄回西屋炕上,谭咏秋像个木偶般任于利群摆布,眼神空洞无光,于利群为她盖好被子,站在炕边,看着谭咏秋魂飞魄散的模样,心中堵得发慌,于利群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解释,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殷凤梅仍呆呆立在灶台边,望着那堆灰烬出神,于利群走过去想搀扶其。

“我没事!”

殷凤梅甩开于利群的手,声音嘶哑,眼神却重新变得冷硬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执拗,正色道:“烧了也好,长痛不如短痛,她恨我,就让她恨,总好过她一条道走到黑,毁了自个儿!”

于利群看着岳母那倔强却难掩疲惫苍老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于利群能说什么呢?指责岳母手段粗暴?可从岳母的出发点,于利群并非全然不解,这个家,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然而谭咏秋那万念俱灰的眼神……于利群不敢再想下去。

那晚,谭家一片死寂,无人动筷晚餐,西屋的门始终紧闭,里面无声无息,安静得可怕,于利群和谭咏春守在东屋,陪着沉默的殷凤梅,谁也不敢去敲那扇门,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深夜,于利群去后院自己住了,谭咏春在东屋陪着母亲,谭咏秋则一直自己在西屋,也没吃完饭,谁喊其也不搭理,谭咏春终于忍不住,轻轻推开西屋的门,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看见谭咏秋背对门口,面朝墙壁躺着,被子捂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谭咏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轻声唤道:“咏秋?我的好妹妹,消气了么?”

没有回应。

谭咏春心中稍安,或许,是哭累睡着了,谭咏春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然而,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殷凤梅的惊叫声便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咏秋!咏秋不见了!”

于利群和谭咏春本来在院子收拾卫生,闻声赶来,冲进西屋,炕上被子掀开,空无一人,谭咏秋昨夜穿的衣服不见了,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也不见了,枕头边,一个喝水的搪瓷缸压着一张从旧作业本上撕下的纸,上面是谭咏秋那虽显凌乱却仍带锋棱的字迹:妈,大姐,姐夫,我走了,别再找我,求你们了!这个家,我待不下去了,你们想要的那种安安稳稳的日子,我过不了,也不想过了,我去找我的生活了,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就当我这个女儿,从来没回来过吧。——谭咏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