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泪

第十章(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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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轰轰烈烈,但平淡得有味道

2009年3月1日,我和玉米在新加坡举行了简单而庄重的结婚公证仪式,当我面对公证人,说出“我愿意”三个字时,幸福就像一首欢快的曲子,在我心头漾开。我们已经计划好了,6月份在玉米老家宜昌举办婚礼,并邀请母校人文爱乐合唱团的40多位伙伴,为我们唱响婚姻的序曲。

合唱结缘

无伴奏合唱是一种独特的音乐形式,它不与任何乐器组合,只用人声作为表现工具,却超出人们对人声表现的想象,不仅可以模仿乐器、大自然的丰富音效,亦能够更深刻、更真挚、更自然地展示音乐作品的风格和深厚内涵。

2003年9月,我成为武汉珞珈山下一所美丽大学的新生,各社团都在招新,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人文爱乐合唱团。父母为我取名“百灵”,就是希望我有百灵鸟一样悦耳的歌声,我也从小接受系统刻苦的音乐训练。合唱团主张的无伴奏合唱理念,一下子吸引住我。

合唱团的团员,大多有些底子,不过原来练独唱,一下子来排合唱,发声气息、演唱技巧、表现方式都有些不适应。像我原来是练民族唱法的,声音比较有特色,而合唱讲究的是声部之间的完美呼应,不能让某一个人的声音单独凸显。指挥让我们向老团长学习,说他“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音域很广,不仅是男低声部的“重低音炮”,男高声部也驾驭得很好,音色平稳单纯,很容易融合。这位传说中很厉害的师兄,就是玉米。

初见他,不像一般的音乐特长生那般傲气,反而很内敛。合唱团气氛活跃,我性格开朗大方,很快融入其中并开始担任团长。同伴开玩笑,说我们很配,都是白羊座,都有虎牙,都热爱唱歌,都是团长。当时我并没往心里去,只是特别期待每周一次的排练,有时候还大大咧咧迎合他们的玩笑,“又能看到玉米哥哥了,好开心哦!”

2004年5月22日,合唱团举办专场音乐会。我无意间听到玉米和几个老团员告别,说他面临毕业,打算十一去上海。当时我心头一紧,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行,我不想让他走,我不想以后见不到他。

现在想想,也惊讶于自己当时的坚定。当晚我就加了他的QQ,先从合唱团聊起,音乐、学业、电影,就这样聊开去。他其实挺能侃的,不仅和我很多见解相似,说话还特别幽默,我就这样对着屏幕傻笑到半夜。之后的一个月,每天晚上我都等他上线,看他头像是暗的,就急得在寝室团团转。

他那时候在电脑城做兼职,我特意跑过去买U盘,老板一看我就说,“我知道,你是百灵,玉米提过你,说你是名副其实的百灵鸟。”我心想有戏,开心坏了。

6月28日,我们一起去车站送毕业老团员,他也提起自己十一要走的事,让我下定决心和他挑明。晚上回去,我在网上暗示他有话要说。他说能猜到一点,但不确定。就这样捉了几分钟迷藏,我急了,直接敲过去4个字:“我喜欢你!”他沉默的时间比我想象得要短,屏幕里马上跳出来回复:“好开心啊!”原来他也早有感觉,我们开始相约见面。

那个夏天,时光就像轻快的小夜曲,欢畅而短暂,暮色中他骑车从一条长长的坡道上滑下来,在寝室楼下接我,然后一起在校园里散步。

十一期间,他父亲开车接我们回宜昌,四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一路欢笑一路歌,从他父亲年轻时候唱过的《大海航行靠舵手》唱起,一直唱到最新的流行歌曲。这以后,我和他父母相处得非常好。

音色磨合

无伴奏合唱由众多演唱者组成,不仅要求每位演唱者具有优美的音色,同时还要求演唱者的高度和谐统一、音色相互交融,不能只看只唱自己的声部,还要看、听和配合他人的声部,这样才能达致天籁的美妙境界。

按计划,玉米十月份去上海找工作,我们之间开始出现不和谐的音符。

到上海后,他工作一直不稳定,找到的都是些不但辛苦,而且没有什么发展空间、收入也不高的工作。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不幸,为什么别人的男朋友都在身边,而我却和一个摸不到的影子谈恋爱,感情、未来都很缥缈。

玉米想了很多办法让我坚定信心,每天坚持打电话、发短信、网聊,经常给我订花、寄礼物。2005年4月,我争取到一个去复旦开会的机会,顺便去看他。短短3天过去了,道别的时候我很难过,他安慰我说,“没事,很快就能再见了。”当时我没多想。回到武汉第二天,就收到他的短信,说寄了礼物在他同学那,让我去拿。敲开门,他突然从门背后蹦出来,把我高兴得又是叫又是跳。

2006年春天,我们差点分手。当时玉米得到去新加坡工作的机会。当他告诉我时,我觉得他是用通知的语气而不是和我商量,不受尊重和重视的感觉让我非常生气,完全不能理解他的理由。他说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为了给我一个更稳定的环境。我要求分手,“你就是自己想去,根本不是为我,不是为我们。”

最终让我同意他出去的是他的一封电子邮件,“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或事,上海的工作不稳定不赚钱,新加坡离得又太远。但是不完美也是可以克服、可以接受甚至可以享受的,就像唱歌一样,一个人的音色再好,也覆盖不了所有的音域,只要咱们配合得好,一定可以创作出更广阔、更深刻、更动听的作品。”

出国以后,经常需要加班,玉米还是坚持每天和我联系,房子里没电话,下班再晚他也会在外面的公用电话亭陪我聊天。好玩的是,从新加坡打给我比在上海打还便宜。

2006年9月,我大四了,站在考研、保研、出国的三岔路口,非常迷茫,不知道该去哪里,做什么。对感情,我抱消极的态度,不想再做任何努力。烦躁的时候我冲他发火,“你就是自己喜欢新加坡,赖在那里不回来,不管我!”他总是不气不恼,“这个小节难度有点大,咱们慢慢唱,慢慢排,好不好?其实我对新加坡真的没有特别的好感,只是这里可以给我们更好的未来。”他总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不管我再烦,都可以让我慢慢地平静下来,接受他的乐观和信心。

商量一番,我们决定,我先留在武汉读完硕士再说。

窗帘后的倩影

上完夜班回家的路上,我习惯叼着根香烟,一个人慢慢地走,一路欣赏着城市的夜景,享受着被柔和的月光过滤后吹拂而来的晚风。我每次下班都很晚,一路走来,看到大部分居民楼房都熄了灯,劳累了一天,人们也该好好休息,进入甜美的梦乡了。可我是个夜猫子,一到晚上就觉得精力十足,一点犯困的感觉都没有,我喜欢在夜里读书写作,那样可以填补我夜幕降临后空虚的心灵。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要到家了,巷子平时一片漆黑,可今晚我家对面那座楼房有一间平时没人住的屋子依然亮着灯,隐隐约约看到那窗户的窗帘后有个人,看上去是在书桌前写着什么,我再仔细一瞧,窗帘后竟然还是个女人的倩影呢,因为我刚才看见她写着写着就用手拂了一下垂落的头发,我觉得那姿势美极了,虽然还隔着那一层窗帘。我猜想窗帘后的女人一定长得很漂亮,就凭刚才她那迷人的轻抚秀发动作。或者是距离产生美,确切的说应该是朦胧产生美。她一定刚搬来吧,因为那房间平时是空的。我看到那倩影不时停下来思考,她一定是在写作吧,那么她思考时的姿势一定比刚才轻抚秀发的动作更迷人了,美女本来就使人着迷,会写作的美女就更加让人神魂颠倒了。不知道窗帘后的人是不是对我太有**力了,我着了魔似的站在家门口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对方熄了灯,当时已经是凌晨四点了,直觉告诉我她还没写完,我猜她明晚还会继续写的。

果然不出我所料,对面那房间的女主人每当夜幕降临时,就打开房间里的灯,然后伏案写作,可那讨厌的窗帘总是垂着,让我始终无法一睹她的芳容,但却让我那无限的想象力有了发挥的余地,那从不拉开的窗帘,更激发了我不停观察下去的猎奇欲望。我不断地猜想窗帘后那才貌双全的女子每晚都在创作出怎样的文字,她是像“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李清照,还是像那忧伤焦虑低吟“冷夜葬花魂”的林黛玉呢?或者是陆小曼那样才华横溢而又**不羁。她的文字一定清新而华美,就像月光下的玫瑰淡放着勾魂摄魄的黯然幽香。我不止一次看到那倩影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似在为文章构思。她的身影透过窗帘益发显得凹凸有致,这让我看后更是想入非非。她肯定是个寂寞而又高傲的单身贵族,我好想认识她,更想追求她,但她若隐若现仙女般的神秘使我每次都自觉相形见拙,不敢动此非分之想。

每晚我都会静静看着家对面窗帘后的倩影,那比读书写作更能填补我那空虚的心灵,我想她的内心也同样空虚,所以也才会在夜间不停地写作,来填补她那同样空虚的灵魂。我和她莫非是同命相怜,我想着想着不禁笑了出来。每晚我都默默地看着她写到深夜,我觉得我有义务陪着她,尽管我并不不在她身边,尽管她从来就没有发觉到我的存在。我是在暗恋她吗?这我一点都不否认,虽然我从来没有看见过她的真正的样子,尽管我多么渴望一睹她的芳容,有时候我甚至想哪天晚上仗着酒劲提着吉他去到她楼下高唱情歌,向她示爱。日有所思,那天晚上,我梦见了她,梦中的我在她天使般的脸上轻轻的吻了一下。

又下班了,不过今天上的是中班,我一路沐浴着夕阳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等华灯初上后又可以欣赏窗帘后那迷人的倩影,我那朝思暮想的梦中情人了。快到家了,我远远的望见平时“夜间观察”的房间阳台上站着个人,是她,就是她,那身影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激动地小跑过去,生怕稍一迟延她就会回到房间,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能放过,我太想看到她真实的模样了。终于跑到了她楼下,这回我总算可以一睹美人的芳容了,我心想。因为我没有直接抬头去看,我先闭上眼睛,然后默默的祈祷,最后仰首往上一望,“啊”我不由的惊叫一声,因为我看到的竟然是一张畸形的脸,一张其丑无比的面孔,她的确长着一头长发,但风一吹过,那飘起的长发就像插在坟墓上的招魂幡。她直挺挺的站在那儿,活像撒旦身旁的侍者。她发现我正在看着她,居然还向我笑了笑,我只感觉到一阵阴风把我的灵魂吹得颤抖,她的笑容犹如吐信的眼镜王蛇把我吓得低头转身就走,因为她的样子和我想象相差十万八千里,我再也没有勇气再看下去。我的憧憬在一瞬间被那张畸形的脸击得粉碎,我美好的期盼顷刻间化为泡影,我感到灵魂受到了剧烈撞击,我有一种被人**裸抢劫后的感觉,我被那面貌恐怖的女人抢走了本该用来读书写作的时间,我的感情被戏弄了,被窗帘后的倩影狠狠地戏弄了一番。

回到家后,我点燃一支香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许久内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我转念一想,原本一直就是自己想入非非、自作多情嘛,人家并没来招你惹你呀,况且人家的脸畸形成那样也够可怜了,他肯定一直生活在孤独与空虚之中,不然又怎会半夜三更还在写着什么呢,那应该尽是些无奈地倾诉与发泄的文字吧?

迷人的双沟姑娘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双沟村的李双娇姑娘,要容貌有容貌,要人品有人品,出落得如花似玉。四乡八邻没有人不夸她勤劳善良,美丽端庄的。可是,她有一块心病,久治不愈,像一个阴影始终笼罩着她,叫她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她谈了三个男朋友,可是希望总像肥皂泡一样,一个个地破灭了。什么原因呢?这要怪山里人的传统思想观念:讨老婆生孩子,传宗接代。阿娇姑娘可没有这个能耐,别说生孩子,连怀孕都没有过呢!

二十几岁的闺女,总不能老是养在家里,别的不说,乡邻们不知从哪个城里学来的“金屋藏娇”的话,就受不起。女儿的婚事,总是揪着父母的心。好不容易托媒婆找了一门亲,可是对方打听到阿娇的情况,摇了摇头走人了。等到二十四岁,阿娇终于交上了桃花运:古崖寨的后生林大蟒,上门向她求婚。阿娇父母可乐坏了,甭说小伙子家境有多好,就他英俊的长相,就让一家人中意了。

谈亲的时候,父母问阿娇,阿娇说:“你们看着办吧!”这婚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光阴荏苒,时不我待。这边父母要急着嫁女儿;那边父母要急着抱孙子。于是,在第二年的春光头上,阿娇终于风风光光地嫁到了古崖寨。从此男耕女织, 阿娇与大蟒小俩口过上了幸福美满的夫妻生活。白天双出地里干活;夜晚双宿洞房花烛。好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一个年头就这么过去了。

好景不长,好事多磨。大蟒的父母亲看儿媳妇的笑脸,随着冬去春来,渐渐地笼上了一层阴影,继而就是乌云密布。原来他们抱孙子心切,老拿双眼看着阿娇的肚子,总希望阿娇的肚子鼓起来。可是阿娇的肚皮丝毫也没有鼓起来的迹象,这叫他们怎么不失望呢?打这以后,大蟒父母总有怨言,还时不时地给阿娇颜色看。

那一次大蟒他妈凶巴巴地拿着竹枝赶打老母鸡:“你这畜牲,吃了我们家这么多谷子,连一个蛋都不下!”阿娇是个聪明人,说话听声,锣鼓听音,她不是在指桑骂槐吗?阿娇听在耳朵里,痛在心坎上。要怪只怪自己那不争气的肚皮!

这样的日子叫人难过,这样的家庭气氛让人难受。阿娇终于说动大蟒,夫妻双双去医院检查。那天一大早,夫妻俩就瞒着父母亲偷偷地上路往县城赶。平日里小俩口有说有笑的,今儿个心事重重,谁也不开口,只顾自己走着路。山上的花儿红了,无心赏;林中的鸟儿唱了,无心听;路边的枇杷熟了,无心摘……第二天早上,小俩口到了医院,阿娇先陪大蟒去看内科。医生说,你身体强壮,一切正常。接着大蟒陪阿娇去查妇科。大蟒在门口的坐椅上坐着,阿娇羞羞答答进了妇科。那位女医生问明了阿娇的来意,叫她到内室检查。

“结婚几年了?”

“三年了。” 阿娇故意多报了两年,其实,他们的婚龄才一个年头。

“我看你身强体壮,没有什么毛病呀!”

“不!医生,我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从来就没怀过孕,是不是不会生孩子?” 阿娇急切地问。

阿娇的话倒给医生一个提醒,于是,医生又一次让阿娇到内室,仔细地替阿娇检查妇科。最后,女医生面带笑容,对阿娇说:“傻孩子,你连处女膜都没破,怎么会怀孕生孩子呢?”

什么?处女膜都没破!不是天方夜谭吧?阿娇心里想:我与丈夫这么多次,每次都很成功的呀,怎么会没**女膜呢?怪不得那次洞房花烛夜,小丈夫不见红,皱着眉头呢!那么,我的处女膜会长在哪里呢?

“你们都是从右边做的吧?”医生问,其实医生早就知道他们是从右边做的,因为右边很光滑。

“对呀!医生,错了吗?”

“错了,那是假的!其实在左边哪!”医生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然后轻声地对阿娇说,今后从这里进去,保你生个胖娃娃!一听说能生孩子,阿娇乐得一蹦三尺高。急忙对医生千恩万谢,然后飞也似地跑出妇科,在门口找到丈夫大蟒,挽起手说:“走!”阿娇的举动,给大蟒喷了一头雾水,他猜不透是什么喜事。但他觉察得出妻子很高兴,捡到了金元宝似的,他深受快乐妻子的感染,也跟着开心起来。夫妻双双把家还。一路上小俩口打打闹闹,喜喜哈哈。阿娇看见花儿,摘花戴;看见枇杷摘着尝;看见鸟儿唱歌,一路上追着听……都入了神了。那一夜阿娇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虽然让莽撞的小丈夫弄痛了点,可是看到白床单上一滩殷红的鲜血,心里乐开了花。她终于找回自己,找回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过了几个月,大蟒父母脸上烟消云散了,他们还时不时地给阿娇说好的听,煮好的吃,给好的穿。阿娇回到娘家,以前的男友和提亲的人家,都刮目相看了。

五月的梦魇

一条长长的人流,锣鼓在前面敲着热闹。我和其他九名劳模身披大红的绶带,脸上都带着微笑,人人都高昂着头,阔步走在人群形成的夹道中间。前面就是礼堂了,礼堂一侧悬挂着一条大红的标语“热烈祝贺我市劳动模范评选表彰大会召开”。隔着敞开的大门,看得见礼堂里面灯火辉煌,甚至看得见主席台上金光闪闪的奖杯和奖杯下那个厚厚的红色的信封。在礼堂门口,站着几个漂亮的礼仪小姐,在每个劳模走近的时候,都深深的鞠躬示意,或帮助整理一下绶带。

就要轮到我了,脸上早就已经调动了几十块肌肉,摆好了微笑的姿势,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绶带。

就站在小姐面前了,就在与小姐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小姐和小姐的微笑都不见了,而变成一个气宇轩昂的男警察。

他威严的说:“你站出来,里面不允许你进去。”

我感到很惊讶,小声的问:“为什么?”

警察反问道:“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你是干什么的?你的职务里带“长”还是“经理、主任、书记”什么的字?”

我说:“我是在一线工作的劳动者啊。”

“笑话,一线的工人也能叫劳动?要这么说下岗回家的家庭妇女做饭也能做出劳模来了?”

“可我还没下岗啊,我带着工作证呢?不信你看,我的工作证就在身上。”

裤子三个兜,褂子两个兜,记得就在钱包里啊,钱包怎么也不见了,怎么可能呢?头上开始冒虚汗。

“别在这里耽误功夫了。你连劳动者都不是了,怎么能是劳模?跟我走一趟吧。”

警察一伸手,我就一个趔趄。醒了,原来是个梦。躺在沙发上,脖子好累,电视在刺刺拉拉的吵着:

下面继续报告新闻。昨日,我市在政府礼堂隆重举行“2009年劳动模范和先进集体表彰大会”。市委书记、市委常委、市总工会主席、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出席了大会。今年我市共评选出省特等劳动模范三名,省劳动模范97名,先进集体5个。在表彰大会上,三名劳模代表建筑公司董事长高大全、水泥公司总经理阮晋勇、市警察局长卜管事同志,代表劳模做了表态发言。市委书记做重要讲话,他号召全市劳动者一定要站在贯彻落实科学发展观、推动战略实施的高度,大力弘扬劳模精神,为我市的快速发展做出更大的贡献。会议结束后,广大劳模纷纷表示,他们将不辜负市委、市政府和全市人民群众的殷切期望,继续以忘我的工作热情、勇于奉献的精神,为建设和谐城市作出更大的贡献。……

妻走过来,在头下放上一个靠枕,我翻个身,给电视一个背影。只是那从墙面反射回来的声音,增加了回声的效果,显得更刺耳。

妻囔囔的说:“你刚才做噩梦了吧,要困就到**去睡吧。”

懒得睁开眼,知道天刚黑,也就不到九点,这会儿躺下也睡不着。想了一会儿那个梦,但能记起的已经很少,只是身上还粘砸砸的,我叹了一口气。

妻好心的问:“梦见什么?’

“梦见我又当劳模了,可又当不成了。甚至连劳动者都要不是了。”

“别瞎想了,劳动者还能不是?”

“可不是,我被警察抓了,怎么也找不到工作证了。”

“没有工作证,也是劳动者。”

“下岗了,就不是了。”

“别瞎想了,再睡一会儿吧。”

还是那个警察的模样,只是没穿警装。细看才知道是同学小孟。我们一起抚摸着刚刚戴在胸前的团徽,一脸喜滋滋的。两个人,随着一行热热闹闹的队伍来到天安门前,队伍里有人打着“外争主权,内除国贼”的条幅,还有人在激动的喊着口号,要求惩治腐败,社会公平等。那时的十里长街空气要比现在干净得多,我们就这么走啊走啊,也跟着喊啊喊的,一点也不觉得累。那腿脚可真年轻啊,那身躯可真**啊。

突然,看到前面一片火光飞溅,在火光的映照下,枪声四起,能看得见子弹飞过的阴影。我赶紧拉着小孟趴在地上。就在这时候,我清楚的看见从小孟的肚子里流出一股血,只是那血不是流在地上,而是慢慢的飞起来,染红了铁杆子上一面夹杂着黄色五星的红旗。枪声里有一个大喇叭在声嘶力竭的喊“现在已经不是造反有理的时代了,你们是学生,要好好听党的话,热爱我们伟大的祖国,不要受一小撮阶级敌人的**。……”

“哒哒哒哒…..”又是一梭子,我的头一下子磕在水泥地上。

“叮叮叮叮……”原来是手机在响,妻拿着手机递过来,接听才知道是拨错号了。看看手机屏幕一片模糊,只看见了这天是四日,只不是五月。

“他妈的,怎么总是有人拨错号啊?”

“算了,谁能保证不犯错误?”

“这错误也该分分类,有些错误就不能总犯。你犯了错误,却要别人拿生命承担,这世界太不公平了。”

“就你正义,算了吧。”

“刚才我梦见小孟了。”

“都死二十多年了,梦他干什么?”

“才二十年就该忘了啊?当时他妈哭的那样子,我现在还记得清楚着呢。”

“人什么命,是天生注定的。养到大学就要毕业了,一点光也没沾上就死了。现在什么名誉也没有,谁让他不赶点呢。”

这脖子还是不舒服,只是妻已深入到一个辫子戏里,不会再帮我了。伸伸腿将就着吧。

小孟不见了,血迹不见了。这里是一个操场,一群孩子们在上体育课,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和平常。我就在栅栏外喜滋滋的看着,因为我清楚的知道那群小脑袋瓜里就有一个是我种下的种。尽管这么远看不清究竟是哪个,可看着小家伙们整齐的队列和饱满的精神,那心里就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我发觉自己有点站不稳,队列里的脑袋也开始东倒西歪。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这种感觉更强烈了,就像坐在巨浪中的船上一样,摇晃的简直离开栏杆就要摔倒,而有许多学生已经摔倒在地上了。没有摔倒的孩子们踉踉跄跄胡乱跑着,发出恐惧的叫声和哭喊。

突然,眼前一暗,随着一阵轰隆的响声过后,等再次睁开眼,透过一片沸腾的尘雾,眼前突然亮堂了许多。操场上的孩子们不见了,操场边的教学楼不见了,教学楼旁边的一行杨树也不见了。仔细辨别一下,杨树的树干还在,只是树干上顶着的,不再是枝繁叶茂的绿色,而是花花绿绿的书包。我扒拉着每个书包,看见每个书包上都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和我对视,只是不会说话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一点表情。我翻遍了这几百只书包,还是没看到那个熟悉的眼神、没听到那声熟悉的呼唤。转过身来要离开的刹那,一群书包已跟在我身后,排成一行整齐的队伍,就像刚才做广播体操的样子,行动起来了。

于是,我对着浩浩****的队伍,大声的呼唤“小宝,小宝……”寂寞的队伍里没有一点回声,只是那靠枕已经湿了一大片。

“你又做什么噩梦了吧?不让睡非睡,做噩梦不算,这晚上又睡不好了。”

“按说还不到更年期吧,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啦。”

“一会儿吃片安定啊,别忘了。”

“算了,不睡了,陪你看电视。”

不知道是辫子戏演完了,还是妻照顾自己的爱好,现在是凤凰的节目:“连户籍都实现了造假一条龙,这个社会真实的东西到底还有多少呢?”、“从男子收废品收走郑州原纪委书记百万巨款存折,是否可以拿举报20万?”、“比腐败更可怕的是:反腐者的前途不见得比腐败者好!”、“真相竟如此神奇!中国最豪华税务所列八项全国之最”、“谁解其中味?河南省建设厅女厅长因不被人了解两次落选”、“官员公款消费应实名制,接受人民群众监督”。“矿难如不间断的哀乐夺取人们生命的是透水瓦斯,还是天灾人祸?”,“5月5日哈尔滨市一座16层烂尾楼被爆破。有人质疑这烂尾楼建了10年炸了一分钟,这其中数亿元资产该谁承担?”……这凤凰大概也要找倒霉了,怎么都是这么尖锐、不吉利、影响和谐稳定的新闻!还是不听的好,听的越多心里越堵得慌。

爬起来,看看窗外,有一阵雷声,轰隆隆滚过天空,铅灰色的不见一点云的影子。洗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这张脸是那么憔悴。那饱含的骄傲和清澈,早被一层灰灰的雾气所替代。如同此刻的天气,这个鬼五月,一切都是湿漉漉的。或许,淅沥沥的,或许这样的五月,只是属于浪漫,不该伤心。只是属于热闹,不该寂寞。只是属于阅读,不该沉眠。

四处寂静,翻开一本床头的书,是史铁生的自选集。那个瘫子,一直坐在我的**几个月了,今天还在那里坐着,继续自己的唠叨,像在哀怨,像在嘲弄....

是个短篇《往事》,“我们生来孤单,无数的历史和无限的时间因而破碎成片断。互相埋没的心流,在孤单中祈祷,在破碎处眺望,或可指望在梦中团圆。记忆是一个牢笼。印象是牢笼外的天空。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

这倒也不都是胡说。所谓往事,就是早就过去了的事,真实与否,都无足轻重了。不管是雪,是猫,是老婆,还是情敌,也许这一切都是梦吧!也学着这个瘫子小声的问一句:“要是一个人做梦,到死都没有醒,你说这梦还能算梦吗?”

这个问题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管他呢,梦也好,醒也好,五月已经过去一半,六月就要来临了,在下个月,应该没有梦魇,没有伤心,没有悲愤,只有属于儿童的欢乐。

柏树枝上的怪物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一点也没有错,李大胆吃亏就吃亏在这个出名大胆的份上。

行伍出身的他,长得五大三粗,熊腰虎背,什么都不顾忌。那一场战斗,战友们个个奋勇当先,在枪林弹雨中冲锋陷阵,终于直捣黄龙府,端了土匪的老窝,匪军司令部里满桌的酒席还是热乎乎的。眼看着大鱼大肉,几个月钻丛林,卧山沟,拼杀疆场,不沾丁点儿油腥的他,也不管下毒不下毒,大吃一顿再说。俗话说吃死了还能做个饱死鬼!战友们都替他捏了一把汗,可是,一点事儿也没有。从此之后他的大胆就名扬全军了。

退伍回家乡以后,他总是讨厌那些胆小如鼠的乡邻。因此,常常招徕乡邻的捉弄。溪口孤屋住宿的时候,他孤身一人,也从来没有害怕过什么。有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他的窗口突然有“鬼”影闪动,紧接着传来了一阵阵凄厉的“鬼”哭声。荒郊野外,漆黑深夜,就连刮阵风都让人毛孔悚然,又何况是一阵紧似一阵的凄厉的“鬼”哭声呢。换成是胆小的,早被吓破了胆。他却一点也不紧张,不慌不忙地拿起手电筒,直向窗口照过去。这一照,的确令人吃惊。只见在微弱的电光中,一个白衣素服,披头散发,口中吐着血红色长口舌的白无常就跳跃在窗外野地里。

“谁?”

“你是谁?”

“再胡闹,我就要开枪啦!”

随着李大胆的大声呵斥,只听见“别开枪,别开枪,是我们。”随后就只留下一群人逃跑时杂乱的脚步声。原来是村里一群小伙子装神弄鬼,想吓唬李大胆。

避岭头是山村很冷僻的去处,传说那里有一个大奶子鬼。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跳出来,拦住走夜路的人,嚷着要让夜行人吃奶:“奶吃(一)口!奶吃(一)口!”那红眼绿头发,牙齿丈七八,口舌拖地拉的样子,和那凄厉的叫声,曾经让许多人吓得不敢走夜路。李大胆可不顾忌这些,战场上是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还怕这些传说?那次为了赶路,深夜独行,到避岭头的时候,一阵阴冷的夜风刮过,传来了一声声凄厉的山兽的尖叫声,远处横山上突然亮起了一团蓝盈盈的鬼火。风一吹,这鬼火一下子分成几十个,排列在半山腰上。不一会儿,又聚拢像一个蓝色的火球,通体发着蓝光。李大胆读书不多,不晓得这是什么玩意儿,但他只顾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