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洞穴寓言
脑子“嗡”的一声，我僵在原地，紧接着就感觉到浑身快速的发热。那瞬间我实在是太激动了，虽然已经早有准备，但心脏仍开足了马力大力狂跳，一阵又一阵的狂热辐射全身，搞得我面红耳赤，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护栏上！
“噔！”
赢了！
再忍不住，我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做出了最终的论断：“所以我正身在洞穴中！”
七公没有回话，我大笑一声，站了起来：“谢了，七公。”
这就是怪事和谎言的答案，影子和洞穴！
在看穿雾中人的诡计后，我便知道，三条铁索其实并没有攥在雾中人的手里，而是各自向着远方延伸，只是他用障眼法挡住了两根铁索，制造出了被他斩断的假象。
其实这几件怪事是相互独立的！
有序变无序，看起来是一种倒退，但因为“记忆”这把钥匙，我得到了“时间循环”的答案，从而将眼前的谎言完美的套进一个体系：洞穴寓言。
而以这个寓言为模板，我可以根据手中的线索推算出身处的洞穴真相，最终走出去！
我异常兴奋，看着四周的一切，心中除了真相大白后的轻松，还有打败雾中人的得意，就在这无比欢快的时刻，七公苍老的声音却突然传来：“问题我回答了，建议也要给你。”
我听着回过头，心里隐隐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那张铜像般的脸依然正对着我，苍老的声音无比沉重：“这的确是洞穴，但洞穴之外，是地狱，不是天堂。”
我心中一惊，找到答案的喜悦瞬间抹煞：“什么意思？”
七公站了起来，开始收拾他的东西：“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卧槽，又来？！”
七公收了板凳，将鱼竿当成拐杖点地，从我面前走过，离开了长廊。
我僵在原地，呆立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凝固。
我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声。就算追上去也只会再次面对他的死亡，我没必要再上前。
可刚才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洞穴之外，是地狱，不是天堂？
……
……
七公走后，我并没有离开云河，而是在小亭处坐了下来，看着外边的河水，发呆。
洞穴寓言，这就是谎言的正确答案。无论是《楚门的世界》还是《黑客帝国》，其内核都源自于这个寓言。之前发现“演戏的人”，我便已经想到过这个体系，但可惜之后我被雾中人误导，将他当成了最大对手，结果饶了个大圈。
三件怪事是各自独立的点，他们之间并没有联系，或者联系的方式和我想的不一样，是洞中人永远弄不明白的“影子”。而影子意味着洞外还有一个世界，那里有影子的原型，在那我才可以找到最终的答案。
也就是说我必须走出洞穴才能弄清一切。
只是七公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洞穴之外，不是天堂，而是地狱？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句话怕就是雾中人让七公现身的意义：我可以告诉你，你身处洞穴，但却要让你不敢离开。
看着湛蓝的天空，我深深的叹了口气。
得到答案，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这也许只是一个开始。
我呆站了很久，打算离开的时候两个老头出现在了我的身旁，开始摆放自己的东西。
因为七公一到我就提了问，所以他们并没有看到七公和我的对话。
我看着河面准备离开，那老道突然道：“小朋友，不上学在这发什么呆呢？”
我没想到他会自己搭讪，心里有些警惕，这俩人会不会是雾中人派来的，毕竟当初七公就是他们给介绍的。
我道：“我在想问题。”
“想问题，有什么问题问老师不就好了？”老道以为我说的是作业。
老师……想起老师帅气的脸，还有关键时刻总会出现的那句话，我心里一暖，道：“老师应该是知道一切的，但我暂时是不能去问他了。”
老道不懂我在说什么，笑道：“虽然你不能问老师了，但你可以问我啊。”
说着摇了摇笔，“很灵的。”
我道：“你想不明白。”
突然被呛，他有些不服：“话不能这么说，爷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什么不知道啊？”
我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就打算走。
不想老道有些不甘，转了转手中的毛笔，道：“小朋友，真的，不然你现在看上一卦，答案马上就出来。”
“我没钱。”
这话一出，他的热情瞬间熄了大半，竟然道：“没钱……没钱那是不太行了，有的东西泄露天机，折寿的！”
我挺无语，不知他哪来的自信，但同时也感觉他应该没有被操控：“收了你就能解了？”
他认真道：“那是当然，收了就能解，要不你试试？”
我摇了摇头，也认真道：“收了钱你也解不了。”
旁边的白发老头听着哈哈大笑，突然道：：“小兄弟好眼光，这家伙就是装神弄鬼，学年轻人玩什么括斯普累（cosplay），别看这毛笔八卦都带上了，其实压根不会算。”
老道不服道：“诶，我说你个黄麻子，怎么老是拆我台？”
白发老头不理他，对我道：“不过有一说一，小兄弟，有什么疑惑你也可以给我们分享分享，爷爷几十年的积累也许可以帮到你。”
我听了这句“几十年的积累”，想起他那天一脸的懵逼样，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想也是想，跟他们说说也可以整理思绪，只要不被他们的话影响就好。
想着我重新在长椅上坐下，道：“我的问题和一个寓言有关。”
“寓言，这个我知道得多，守株待兔，刻舟求剑，揠苗助长，掩耳盗铃…”老道说着摇头晃脑，拼命证明自己还是有点东西的。
我道：”洞穴寓言，知道吗？”
这话一出，两个老头都是一脸懵。白发老头看了老道一眼，老道刚刚吹了牛皮，这会有点尴尬，转了转毛笔，：“洞穴寓言……这个这个，古代寓言我知道，但这种比较新的就不知道了。”
“这也是古代寓言，不过是古希腊的。”我道，“柏拉图在《理想国》的第七卷记录了这个著名的寓言。”
我看着他们疑惑的眼神，又补道，“柏拉图是古希腊的一位哲学家，也就是说，这是外国人的古代寓言。”
“外国人，古希腊……”两个老头慢慢的点了点头，似乎还有点反应不过来，“预言说了啥？”
“寓言做了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有一群囚徒，世世代代生活在一个洞穴里，他们被绑住了四肢，固定了头颅，面对着一面墙。”
“然后呢？”
“他们的背后是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通道口上方横跨了一条悬空的桥。有人举着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桥上走过，一笼篝火将影子打到囚徒对面的墙上。但桥上的矮墙挡住了人的身子，墙上的实际只有他们举着的东西。因为不能动弹，甚至转头都不行，囚徒们唯一能接收的信息，就是墙上各种奇形怪状的影子。”
两个老头点了点头，白发老头听完摸着下巴，老道问：“这个假设有什么寓意吗？”
我道：“这是寓言的基本假设，精彩的是后续。因为生来只能看到影子，所以囚犯们什么也不懂。不知道实物，不知道枷锁，不知道背后有人，不知道篝火照着东西，更不知道这是一个洞。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影子上，影子就是他们的全部，他们会相互谈论影子的种类，影子的大小，经过的速度，出现的频率，甚至为此生出了一套荣誉体系，准确猜到下一个影子出现的人将被人尊敬。”
“那这些人也是够可笑的，居然会把影子当做真理。”老道笑道。
“的确很可笑，但如果我们一开始就是被囚禁的人，就不会知道影子以外的东西，规则的限制造成了我们的盲区。”
他愣了愣：“说来也是。”
“但影子终究是影子。如果囚徒里有足够聪明的人，有一天他会发现，无论大家怎么总结规律，计算频率，影子出现的情况却总与预测不符，而且同一种类的影子也总会有微妙的变化，时大时小。这时他会疑惑，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些现象，背后的真相是什么？”
我叹了口气：“但这些东西只是投影，如果一直被囚禁，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三件怪事在洞中只是投影，如无源之水，即便溯游而上也找不到答案，要想看到本质，就得走出洞穴。
“我们继续假设，某一天这个疑惑的人枷锁被解开，他恢复了自由，可以回头可以转身，可以看向他想看的任何地方。当他看到身后的篝火发出的光芒，看到桥上的人和东西，他会是怎样的反应？”
“应该会害怕，会疑惑，这些东西和他所关注的影子完全不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发老头道。
“不错，突然正对光芒会让他紧慌失措，因为这一切与他的认知不符。但只要他想清楚，墙上的影子只是桥上东西的投影，就会明白过去的日子其实只是一个谎言。这时他观察四周，发现了通往外界的通道，这其实就是一个未知的选项，他会挣扎，但心中的疑惑还是会让他会选择走出去。那一刻，洞外强烈的阳光让他眼睛刺痛，他会觉得受到了伤害，但只要他适应下来，就会看到清澈的河水，娇嫩的青草，鲜艳的鲜花，便会得到知道这才是世界的真实模样。”
说到逃出洞穴的部分，两个老头目光开始飘逸，心不在焉。我皱了皱眉，在家的时候爸妈也是如此，一旦揭示不合理现象，他们就会避开相关的思考，规则将他们与真相隔离了。
但我没有停下，继续自言自语：“看到外界的人会拥有新生，不会再羡慕洞中的生活，不会再羡慕猜到影子带来的荣誉，不会再想回到洞中。但也有这样一种情况，逃出洞穴的人是个高尚的人，在感受到自由的美好之后想要拯救洞中的同伴，于是他回到洞穴，解救被困的囚徒。”
其实在寓言里，这里指的是带领人们走向光明的智者，但在我的故事里，老师扮演的就是这个角色，他要将我从洞穴里带出去。
“在原版的对话里，这人会被洞中的囚徒攻击，杀死，因为他在试图颠覆所有人的认知，破坏原有的体系，对应现实，愚民残害的智者和圣人，就是回到洞穴的人们。”
但在我所身处的洞穴里，事情并不一样，老师遭遇了一个阻力，雾中人，他在阻碍我往外探索，所以我所身处的洞穴其实更加复杂。
“上一个人在洞中出现离开，现在又有新的人被解开了锁。他站了起来，看到了篝火，看到了被捆绑的同伴，心中满是疑惑，在突破重重困难之后，他看到了通道。按理来说，他也应该会走出洞口，发现新世界，可洞口旁边有一句话，说洞穴之外，是地狱，不是天堂。”
这就是我眼前的困境，知道了身处洞穴，却再次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
我看向两个老头，“他该出去吗？”
两个老头保持着怪异的沉默。我叹了口气，转向河边，看着闪烁着迷幻光芒的河水，道：“这是个有趣的问题。在原版的预言中，外面的世界充满阳光，周围是鲜花绿地，自然是可以放心大胆走出去的。但现在因为这句忠告，外面的世界到底如何，一切都还未可知。而最可怕的是，现在的洞穴之中，同样有鲜花和绿地，囚徒似乎失去了逃离的必要。”
两人还是没有说话。
我却是笑了一声：“但洞穴终究是洞穴，从知道这一点开始，就不可能再留下来了。”
说完我立起身子，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向长廊的另一头。
微风沿河吹来，轻抚着我，我却毫不领情，怒目而视。
……
……
夜晚，明山，寺庙旁的山路。
上头还是漫天星河，下方还是万家灯火，心却不是焦躁烦乱的心，人也不再是那个找不到方向的人。
我已经坐了好几个钟头。
确定了自己身在洞穴中，接下来该思考的便是如何逃离。
我其实知道答案。老师唤醒了我，绝不会让我卡在最后一环，有一些隐匿的信息藏在我之前没注意的地方，可以帮我逃出洞穴。我只是需要时间去做一些验证。
只是七公说的“地狱”到底是什么意思，外面难道更危险？
“嗒嗒。”下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站了起来，轻声细步退到一边的树丛中，不声不响的观察下方的人。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护林人员来巡山了。
没有雾中人操纵，想来今晚不会受到追捕。
很快，两个人影走了上来。月光明亮，透过树枝并不能看清脸，但根据头发，左边是短发徐峥，右边是长发黄渤。
我心中微微释然。黄渤被捅后依然出现在了循环里，但老师死后就没有再复活，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可能已经逃出了这个世界。
那么，洞穴之外……
两人开了手电，四处乱照，有一瞬还晃到了我的脸。我的心“咯噔”一声，但他们似乎没有注意到，继续往前。
我松了口气，心情平静了几多，两人一路往上，嘴里在闲聊。
“估计上边又是一堆牛鬼蛇神，喝酒的吸毒的，等会绕小路，可他娘的别遇上，要不又得追来追去的，麻烦死了。”
“说是这样说，要真遇到还不是得抓，说起来也真是有意思，白天来一堆人跪着求佛，晚上就来一堆躲着装鬼，还真是阴阳互补啊。”
“互补的男女倒是挺多的。”
两个人说着传来压制音量的欢笑声，听起来有几分别样的意味，这和昨天我对他们的印象差距挺大。
我听着刚才两人的话，又想起昨晚的魑魅魍魉。来了兴趣，于是也往上走，很快到了昨天的花园。
两个护林人员走在前方，我远远的看着。他们在路边停了下来，似乎是看到了那两个醉鬼，两人不耐烦的喊了几声，给了一人一脚，之后没有再管，继续往前。
我走过去，两个醉鬼都是大胖子，露着肚皮四仰八叉，怪不得两人没管，就算想管，深更半夜，怎么运送五百斤的肥肉也是个大问题。
“你们在干嘛，站住！”
突然一声怒喝，公厕那边的黄毛似乎被发现了。黄渤大吼一声跑了过去，徐峥立即跟上，两道手电光剧烈摇晃，黄毛们四散而逃。
结果这声怒喝似乎也惊到了石山那边的家伙，我突然看到两个人光着身子冲了出来，抱着衣服在月光下狂奔，白花花的屁股在夜色里看起来无比显眼。
我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两个男的。
我看着两边的动静，笑了一声，在醉鬼旁边坐了下来，也学他们，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看着星空，直到午夜来临，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