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傅某的江湖
此时的江陵,铁马山庄。
傅红雨安顿好了前来的宾客,疲惫不堪地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自从那场比武以来,金戈剑在江湖上的声明如日中天,再没人敢挑衅铁马山庄的招牌。然而傅红雨却觉得比往日更累了。
这次天下英雄会盟,能不能成事,就看明日了。
各大门派世族基本都有了准信,大多是掌门人当家的亲自前来会盟,剩下的要么遣几位说话有分量的来示好,要么托人带个口信来表态,只有极少数的门阀明着放出话来说不买铁马山庄的账。
不买便不买,傅红雨也不想多纠缠。他更关心的是那些扎根江湖几十上百年的庞然大物是什么态度。
叶崇已经遣人送来了信,明说葬剑山另有要事,不会到场会盟,但傅红雨要谋的大事他们定不缺席。
丐帮齐律这段时间已经俨然成了傅红雨的副手,与十一娘一起帮他分担了不少事务。
而在比武之后当场表态声援的唐门,据说已经北上金州,在兴元府外挡住了汉中王的先锋。
汉中王起兵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江湖,而聪明人自然会猜到傅红雨会盟铁马山庄定与此事有关。
令傅红雨惊讶的是,武当山不仅掌教真人青莲子到场,还带来了辈分更高的武当老祖宗元亮道人,并且明说愿助中原武林一臂之力。
到底哪些来人与墨羽有关,傅红雨拿不准,但他知道武当山一定与此无关。
道家盛世闭关修行,乱世下山救世,古人诚不我欺。
傅红雨才刚进院门,就没来由地浑身一阵不舒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午夜时分,他早就已经让院里的下人杂役去休息了,没多想的他径直进了房间。
打开门,他便愣在那里。
那张用料并不是上等货色、却雕刻得十分精致的八仙桌旁边,坐着一个人。
这人年纪比他还要大一些,面容清瘦,蓄着三缕长髯,神情平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让傅红雨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此人绝非平凡之辈。
“敢问前辈可是来会盟的?”傅红雨客气问道。
那人笑着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来。
“傅庄主心怀天下,让人佩服。那汉中王已经举兵,声势不小,明日会盟之事可有把握?”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傅某既为江湖人,总要为这江湖做些事。不论会盟有几人响应,傅某的铁马山庄定会挡在汴京城外,绝不许这大好中原生灵涂炭。”
不清楚对方的身份,傅红雨言语间不卑不亢,却也豪气横生。
“你们江湖人,总说不愿掺和那庙堂事。汴京城里那把椅子是谁坐,江湖仍然是江湖,为何还要管这闲事?”
这人问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在微笑。
但傅红雨却微微皱起了眉头:此人说的是“你们江湖人”,那就是说,此人不是江湖人?
看到这人的时候,傅红雨就已经知道,虽然面前这位似乎让人摸不透,但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并不是来自于他身上。
在他们二人周围,还有别人?
但若在自家后院还忌惮这些,那傅红雨就真无颜做那武林盟主了。
“王朝更迭,江湖犹在。但若坐视天下苍生罹苦而无动于衷,江湖便不是江湖了。”傅红雨说着一顿,又加了一句,“至少,不是傅某的江湖了。”
那人似乎听到了很满意的答案,点了点头。
“不悔?”
“不悔!”
“看来,这江湖,还真不算令人失望。江湖有那温先生,有你傅红雨、十一娘,还有唐虚,幸甚……”那人一边嘀咕着,一边从傅红雨身边走过,径直出了门。
屋顶忽然间跃下一人,身披长袍,俯首立在那长髯客人旁边。
傅红雨几乎一瞬间便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锁在这长袍人身上,这人身上气机之盛,甚至在铁云之上。
然而这长袍人什么都没做,只是跟着长髯客人转身离开。
最后他听见那客人说了句:“途径江陵,顺路来此,无甚要事。这便要去金州,看看那汉中王究竟兵锋有多盛。若真被邓之破了金州,之后的开封、甚至汴京,便要仰仗傅盟主了。希望傅盟主的江湖,能将叛军拦在城外,不用多,三十日足矣。”
傅红雨顿时明白了这人的身份,内心几番纠结,终究还是只行了江湖礼,在身后遥遥抱拳说了一句:
“傅红雨恭送太傅大人!”
那人没回头,只是微微摆了摆手。
在傅红雨得到墨羽的助力、建立起铁马山庄的时候,这位大人物并没有露面。
铁马山庄纵横江湖、声名远播,成了中原武林的执牛耳者,这位大人物还是没有露面。
在整个天下风云暗涌的时候,这位大人物终于现了身,却仅仅说了这么几句话。
可以说没有这个人,就没有现在的铁马山庄。
傅红雨对这位站在幕后的大人物,既敬畏又感激,但同时又有些说不清楚的感觉。
就像他曾经对十一娘说过的话。
他傅红雨,也曾多么希望自己是一个纯粹的江湖人。
这是傅红雨第一次见到墨羽。
也是最后一次。
墨羽离开后,他身边那个长袍人去而复返,送来了一个口信。
比起口信,傅红雨更感兴趣的是这个长袍人。
当朝太傅,正一品大员,离京西行近千里,他身边带的这位,必定是绝顶高手。
“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傅红雨问道。
“公孙棠。”那人留下名字就走了。
傅红雨十分清楚,这是一个江湖上从未出现过的名号。
至于这位公孙棠的身手究竟有多高,傅红雨没兴趣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公孙棠带来的口信里,提到了一个人,一个江湖势力。巧的是,傅红雨不久前刚刚收到了来自这个人、这个势力的信,信中的意思,与墨羽不谋而合。
墨羽的口信是:“若西北狂澜宫愿意前来会盟,可传信与他们,暂居凤翔一带,守住西北门户。”
水无月的信说的是:“狂澜宫愿遵傅盟主号令,然西夏局势动**,西北恐有变故,水某分身乏术,无法前来会盟。”
究竟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水无月如此谨慎、让墨羽置狂澜宫这等强援而不用?
傅红雨不知道,但雁夜飞知道。
因为呼延冲一早便离了宁令王府,去见一位从大夏京城赶到西平府的大人物。
大将军野利高。
紧随野利高而来的,是八万西夏大军。
啸虎、飞鹰与耶律石酣战与北峪、定云两关之外,汉中王更是直接亮了旗号造反,这等良机,岂能错过?他野利高当初苦心孤诣爬到这个位置,可不仅仅满足于西夏这三府三州的地盘。远的也许不敢想,但那凤翔、太白山的算盘,还是可以打上一打的。
野利高清不清楚呼延冲的小算盘?恐怕是清楚的。呼延冲知不知道野利高清楚?恐怕是知道的。但他还是去了。
“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我何曾怕了他?我若不去,便正好让野利高有了提防;我去了,反倒让能他摸不透。待我出了这宁令王府,便会有人来请三殿下,个中曲折,三殿下去了一看便知。我若能怂恿得野利高亲自率兵出征,不论与中原的战事成败几何,说不定等他回来时,这大夏已经变了天,哈哈……”
呼延冲是这样大笑着向雁夜飞告别的。
呼延冲离开后不久,那宁令王府的大管家便来找雁夜飞。
“三殿下,有人在府中恭候,小人奉王爷之命来给三殿下带路。”
雁夜飞跟着管家刚出了院门,就被一道火红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呼延冲去见野利高了?你可要当心——”白双落满脸焦急和担心,然而话说到一半,粗枝大叶的她才意识到这王府大管家还在一旁,赶忙闭口不言。
雁夜飞下意识去看那管家:白双落毫无规矩地直呼宁令王姓名,这管家竟似乎充耳不闻,面上神情平静,不曾有半分波澜。
“王爷早知白姑娘可能不放心三殿下,特有嘱咐,若姑娘愿意,可一同行事。”管家说道。
“咦?”白双落惊讶出声来,就连雁夜飞也有些意外。
行事?行什么事,何时行事?在野利高到来的关头,诸事都要谨慎,呼延冲在离开前连半分天机都不肯泄露,却允许白双落同去?
雁夜飞可不会蠢到认为,自己这个半路得来的“三殿下”头衔,有这么大的面子。
白双落没再吭声,但却直接站在了雁夜飞的旁边,眼睛看着管家,意思显而易见,并没有想和雁夜飞商量。
雁夜飞无奈地一伸手,对管家说道:“劳烦带路。”
管家默然点着头,引领二人七拐八弯,在这王府里绕了近乎半个时辰。别说寻常人家出身的白双落,就连见多识广的雁夜飞也开始惊讶这王府究竟有多大、多深,甚至禁不住地开始好奇:那位富可敌国的“君子盗”,住的是什么样的地方?
就这般想着,一路跟着管家到了一处静谧的院子。
才跨进去,就见到有十几个形色各异的人,纷纷停下了动作,转头盯着雁夜飞。
有孔武有力的赤膊壮汉,有一身劲装的冷面游侠,有身披铠甲的中年将军,甚至还有一位年近古稀的文士,嘴唇哆嗦着,眼睛里似乎都泛起了泪光:
“三,三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