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十八章 如何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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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厉喝并不震耳,却极为威严,所有人登时一振。

转头去看时,就见一金盔金甲的战将大步走来。此人身高八尺有余,广额阔面,仪表堂堂,威风凛凛;腰间斜挎着一柄华丽却不失庄重的宝剑,虽在鞘中,却仍能让人知道那不是凡物,更不是好看的摆设;背后红袍在风中鼓**,那周身上的凌厉之气散出来,寻常人望上一眼就禁不住要低下头去,若是多看了只怕要发起抖来。

“参见柱国公!”

不论是啸虎军,还是飞鹰军,所有的将领齐刷刷跪下去,那呼喝声响彻三军,惊得山间草木动摇、鸟兽飞走。那些原本携刀带剑、气势汹汹的,更是“叮铃当啷”将兵刃扔了一地。

除了沙百战之外,仍然还站着的,只有两人。

“疯书生”文奉先,“毒蝶仙”曲铃。

沙百战亲自赶来,文奉先并不意外;文奉先、曲铃不跪,沙百战也不意外。但让文奉先有些惊讶的是,见到他和曲铃对着沙百战迎面而立,沙百战身旁的侍卫竟然没有拔剑训斥他二人无礼,甚至面上连一丁点不悦的神色都不曾有。

“沙将军!”文奉先抱拳行礼,曲铃也马上有样学样地道了一声。

“温先生!”沙百战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竟突然现出些许压不住的笑意,大踏步走近前来,双臂一把攀住文奉先的肩膀。

“别来无恙!”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不过文奉先的脸上更多的是客气、敬重,而沙百战则是喜悦、亲近,双手更是止不住地去拍文奉先的肩膀。有沙百战这魁梧身姿相比,原本身形挺拔的文奉先,竟然显得都有些矮了。

文奉先不知道的是,正是他抱拳行礼时喊的那三个字,让沙百战心里一万分的舒坦,才会压抑不住笑容,如此开心。

当年,他曾经与太子玦称兄道弟、从不行礼,甚至食同席、寝同被、出入同车;然而几年过去后,太子玦成了汴京城里的九五之尊,他在信件里也恭恭敬敬地称呼起了“陛下”,用的都是“叩首”“伏惟”这样的字眼。

而眼前的这一位,是当今中原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论多么骁勇善战的猛将、多么家世显赫的官宦重臣,见了他都要战战兢兢地称一声“柱国公”的人物,他文奉先一开口,却仍是当年唤的“沙将军”。

自凤玺皇帝登基那日起,沙百战就成为了柱国公;自那一日起,就再没有人喊过他“沙将军”。

沙百战知道,文奉先的这一声,正说明他心中仍然念着当年的袍泽之义。这位江湖上声名鹊起的“疯书生”心中,沙百战就是沙百战,是当年那位策马并肩、肝胆相照的啸虎军统领。所以,从这一刻起,在沙百战的心中,“温先生”就还是当年那位“温先生”。

不过,沙百战对温先生是笑,但对旁人可就没那么和善了。就见他转过身来抬手一招,外面呼啦啦上百甲士围了上来,先前闹将起来的猛枭骑部将,不论军阶大小,悉数拿下。之前那些恨不得要上来将文奉先食肉寝皮的人,此时一脸愤懑,却一声都不敢吭。

“林朝!”沙百战唤道。

“末将在!”

“传令!谷追风麾下所有猛枭骑士兵,卸甲弃刀,除去营号,戴罪听命!”

沙百战军令一下,不禁猛枭骑的部将目瞪口呆,就连单通、安大燕等飞羽营的将领都有点发愣,林朝也怔了在那里,没有动弹。

接着就听得沙百战又断喝一声:“若有不从抗命者,斩!”

猛枭骑是何等的傲气?

自飞鹰军建立以来,贺栎软磨硬泡从沙百战麾下要来了单通,将他的心头肉飞羽营交给单通统率。而后又挑出五名最为信任的部将,选出最精锐善战的骑手,组成了猛枭骑。从那时起,猛枭骑总能拿到最优良的兵甲马匹,有最好的机会建立最大的战功,渐渐地,他们连那横行中原无敌的啸虎军也不怎么放在眼里。

可以说,这支斥候的队伍,虽然是数一数二的精锐,但脾气却有点儿被贺栎给惯坏了。要说这天底下他们服的人,除了贺栎,恐怕就只有自家统领了。

来到定云关的这三百人在猛枭骑中都算是新资历,谷追风是他们的第二任统领,都是不认“温先生”名号的。

如今贺栎遇刺身故,统领被这姓温的当众诛杀,又冒出一个平日里只闻名不见面的柱国公,下令卸甲弃刀,这等羞辱那猛枭骑如何肯受?

然而不肯受也得受。面前是久经沙场的柱国公、堪称万人之敌的文奉先,左右两侧是虎将林朝、还有对“温先生”三字死心塌地的单通,背后是几万啸虎军士兵,任这两百多人有天大的本事,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卸甲弃刀,除去营号,戴罪听命。这十二个字,对于士兵来说,比死还可怕。

但沙百战连死的机会都没给他们,尽皆绑了,他要弄清楚,这支队伍里面,还有多少人与谷追风一样,是辽人埋下的钉子。

刚将这即将哗变的场面压下去,就有两名斥候先后闯进营来——啸虎军的斥候换作虎翼锋,与猛枭骑类似,也是地位超然,甚至比猛枭骑更为精锐善战。

与飞鹰军的规矩一样,若军情紧急,斥候可营内纵马。那两名虎翼锋健卒先后冲至沙百战身前才翻身下马,人落地、马停蹄,不差一分一毫,也不曾将丁点尘土扬在沙百战的身上。

“定云关如何?”沙百战并不是在乎那么多礼节的人,上前一步将两人拉起来,向左边那人问道。

“回柱国公,那萧达得了逃兵的消息,已经弃关而走!”

沙百战点了点头,转向文奉先问道:“先生,你看当如何?”

“追!”文奉先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何追?”

“先挑一名勇猛善战的将军!再挑马最快的军士!要三千!”

沙百战不见任何犹豫,转头便吩咐道:“董天翼何在!”

“末将在!”

“挑三千快马军士,抄近路速速去追!”

“得令!”

“董将军且慢!”董天翼正要离去,文奉先忽然喊住他。

董天翼有些诧异,他并不是啸虎军的老资历,不认得文奉先,但好歹知道这比自己还年轻的书生,是旁边那位柱国公敬重的人,因此不敢有丝毫怠慢,客气问道:“先生有何嘱咐?”

“董将军此去,必中萧达埋伏,前途凶险。故需将军奋力厮杀,呈败势、却不可败走,拖半个时辰即可,敢问将军可当此任?”

董天翼大笑一声转身而去:“先生放心!哪怕是少拖了只一口气的功夫,末将提头来见!”

董天翼才走,沙百战已经知道文奉先还有后手,也不发问,静静等着。果然,文奉先便冲他道:“沙将军,再选一擅统御、懂得临阵应变的战将,点一万精骑,于董将军后面出发,走大路,再追!”

沙百战也愣了一下,但旋即吩咐下去:“林朝!”

“末将在!”与董天翼比起来,林朝更是有勇有谋,心思也细腻得多,向着沙百战抱拳一礼,立刻转向文奉先,“先生可有嘱咐?”

“将军去时,辽人必已是强弩之末,尽可放开手脚厮杀,有几分本事便使几分本事。若是能拿下萧达,这抗辽之战便赢了一半!”

“得令!”

待董天翼和林朝先后离去,沙百战才转向右边那名一直没说话的斥候:“徐节将军呢?”

“徐将军绕路进驻了定云关,并分兵一万向东南方去,算时辰,此时应当已经跟那姓曹的碰上了!”

姓曹的?

文奉先听了一愣,正想发问,就见到沙百战笑着拉住他的手臂,说道:“先生,你先给我解惑,我便送你一份大礼!”

文奉先笑了:“沙将军是想问为何要分前后队去追?”

见沙百战点头,他接着说道:“那萧达不是庸才,但也未必就多聪明。他大概能算准我只杀他九千骑兵不会甘心,定会追去,所以在关外埋伏一场,让我们不敢轻易出关厮杀,便能容他喘上几口气。沙将军想必也该知道贾文和助张绣破曹的典故?”

沙百战若有所思,文奉先又笑道:“我懒得耗那么久,不用等董将军中伏兵败,直接让林将军跟在后面,杀他一场!萧达部下此时士气不会太高,董将军那三千飞骑已经足够难啃,等林将军一到……沙将军一个时辰后就可以为他们二位准备庆功酒了。”

文奉先说到一半的时候,沙百战就已经全都想通了个中关节,立刻哈哈大笑,拍着文奉先的肩膀道:“多年未见,先生风采依旧啊!我已经遣虎冲营的徐节将军带人去截那曹东的兵马,一旦截住了,先生麾下便可多出五千战力!罗霆那老匹夫,让他赔了夫人又折兵!定云关的功劳,岂能平白让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