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十八章 真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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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独自在书房里,盯着一幅憧木王朝的地图发呆。

管家遵从墨羽的吩咐,送走了客人。这位武宁公派来的人,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已然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信息。

憧木王朝幅员辽阔,北面有两大强敌,因此也屯了重兵在这两处。至于其它州府,则没有太多兵力。武宁公的属地在汴京以南,武陵、江宁之间,算得上是鱼肥水美的好地方。

除了他之外,如今排得上号、有属地的王公,还有西边的汉中王、东边的齐国公、东南的越国公,再加上坐镇东北的靖边侯罗霆,和镇守西北边界的秦威侯陆仲。除了罗霆和陆仲之外,当属汉中王的兵力最盛,毕竟西边的夷族也时不时会弄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这些年汉中王与西域诸国你来我往也扔下了不少尸体。

剩下的几位,虽然名声显赫,也与皇帝比较亲近,但属地小、兵力少,四周太平,平时并不会有很多动静传出来。

这就更显得武宁公此举有所蹊跷。

如今的这位武宁公,与凤玺皇帝算是民间所谓的“叔伯兄弟”,自小一起玩耍,感情甚好。墨羽也早就见过,深知此人生性纯良、忠厚。先前在宫里,皇帝问墨羽说的“恐有深意”是什么意思,墨羽心有疑虑,并未多说,只是答曰:“武宁公此举有心示诚,帮陛下解了京畿缺少护卫的难题,却将自己留在属地,以释陛下的疑虑,想来多半是为了修补父辈留下的罅隙。”

当时皇帝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这也正是墨羽在知道武宁公的人到访时拒不见客的原因。

不管怎样的亲疏远近,武宁公终归是皇亲国戚,与凤玺皇帝同宗。自古以来,与皇室扯上关系的事情,总是很麻烦。皇帝信任墨羽是一回事,墨羽自己要把握火候、分寸,这又是另一回事。

但墨羽心里其实另有一层担忧,在今日之前,他就已经从自己所掌控的江湖势力中听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汉中王私募军队,扩充战力,如今整个汉中已经有五万之余的可战之士;除此之外,在汉中王的幕僚中,竟然还有西域的面孔出现。

憧木王朝允许这些王公统御少量的军队,除了镇守一方之外,还有彼此牵制的意思。如今武宁公愿起属地所有的八千兵马来守卫京畿,也就是在暗示,这件事比牵制与他属地相连的齐国公、越国公更为重要;而他提议布防地点放在京城以西的郑州、开封一带,防的就是西边的那位汉中王。

武宁公之所以不能明说,也许是因为证据不足,也许是因为不想落一个“挑拨离间”的名头;而墨羽不把话说明,则是因为他还不确定皇帝是否也看出了其中的深意。

但武宁公在上了一道奏章之后,竟然还遣人来拜会墨羽,这就说明,事情紧急,不容耽搁了。墨羽不见客人,正是因为他知道了事态严重,为了能说服皇帝提防汉中王,他反倒不能与武宁公扯上私下的关系,不然落人口实、去说几句他与武宁公结党之类的闲话,就算皇帝信任他,却也不好办事了。

西平,宁令王府。

呼延冲对自己府上进了刺客这种事,完全不放在心上,似乎早已经习以为常了。至于来了两伙刺客,彼此还厮杀了起来,他只对雁夜飞解释说:“不说整个西夏,就单是这西平府里,也不是只有我和那没藏阿吉两派。还有许多人看我和他都不顺眼,来杀我的时候碰到了没藏的人,一时眼红也不奇怪。”

然而雁夜飞却不是这么几句话就可以糊弄过去的人。他一整夜都在想那位蒙面刺客带来的消息,却猜不出什么头绪。

还有关子龙说的话,那块玉璜,为赫连皇族所有;如今这位宁令王,虽然不姓赫连,但这地位显然可以与皇族搭上关系。不过雁夜飞心中顾虑颇多,并未将这玉璜拿出来示人,连一个字都没有跟呼延冲提起。原本只是想帮助胡来、探寻欧冶孙留下的秘密,但如果牵扯这么多势力,再探下去也许对胡来不是好事。

雁夜飞将自己入西夏之后的所有事情都串在一起,仔仔细细地想了一遍,忽然间脑中一闪——

那个曾在酒楼里与自己说过话的醉汉!

一个人可以易容、可以改变自己的声音,但身形、举止习惯却很难伪装,尤其是想在打斗之中不露馅。即便是他的好朋友,在易容之术上登峰造极的那位“千变鬼”,也只能在体态上稍作变化。

那位有些熟悉的蒙面刺客,从身形体态上看去,八成就是那醉汉。如此人所说,他既不是没藏阿吉的人,也不是呼延冲的人,却敢几次三番地来到敌人的眼皮子底下行事,显然也是个伪装的高手。

整个西夏错综复杂,也不知到底谁是敌,谁是友,既然如此,不如索性探上一探!

雁夜飞随便编了个理由,只说外出半日,就从宁令王府离开了。

起初呼延冲还担心他再遇到麻烦,说要派人跟着保护,却被雁夜飞一句“‘君子盗’不在,恐没人追得上在下”给挡了回来。

那醉汉当初说过,自己有一家打铁的谱子。雁夜飞在路上打听了几番,得知这西平府中,一共有七家铁匠铺,以他的身手,即便是一家一家地找,也要不了多少时间。

不过他才找到第二家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不需要再找了。

这一家铺子,竟然叫做“水袖”。一个天底下十分阳刚的行当,倒是起了个如此柔美的名字,让人称奇。

雁夜飞在这里停下脚步,有两个原因。其一,当日那醉汉留下话的时候,曾刻意用那沾了酒、湿了袖子的手掌在他肩头拍了几下,那酒气足足一天才散去,让雁夜飞印象深刻;其二,这铁匠铺子里,此刻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那人善于伪装,既然开了铁匠铺,就一定会做真的打铁生意。这大白天里,铁匠铺中应当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才对,而这里非但没有打铁的声音,甚至连人能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没有。

一个铁匠铺如此,要么是里面没有人,要么是里面没有活人。

雁夜飞站在门口,排除周遭的嘈杂,屏息听了片刻,只隐隐听到了一个人努力掩藏的气息。

他推开门进去,又从里面轻轻地把门掩上。

里面确实没有活人了。

整个房间里血流成河,到处都是躺倒的尸体,一直到后面几间打铁的屋子里,每一间都有。掌柜的,打铁的,学徒的……无一幸免。这些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伤,刀、剑、拳掌、甚至暗器,雁夜飞皱着眉头,仔细地查看着,并没有发现那位醉汉。

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他不知道那日醉汉的面孔是真是假,只能从前夜里判断出身手不弱,可毕竟还没有什么有力的证据能证明这两个身份是同一人。

就在他弯腰去查看地上的血迹时,忽然背后一扇柜门炸裂开来,一柄短剑疾刺而出,直袭他的脑后。

“叮!”

短剑的剑尖抵在一杆银枪头上,再不能往前半寸。

“姑娘上次话没说完就走了,为何今日再见竟然动了如此杀机?”雁夜飞转身问道。

握短剑的人,赫然就是早先在集市上拉着他跑了半座城的红衣女子。

而她今日竟然还穿着同一套红衣。

这姑娘显然有些错愕,看清楚雁夜飞的脸之后,“咣当”一声短剑就掉在地上。

“怎……怎么是你?”

雁夜飞并没有回答,而是低头扫了一眼,说道:“这些人,似乎不是姑娘杀的;那……姑娘是躲在这柜子里逃过一劫,然后等着要杀其他人?”

红衣姑娘盯着他的脸,有些出神,忽然拉住他的手臂,朝着方才她藏身的柜子扯去。

这柜子里面,竟然还有一道暗门;暗门的后面是一条黝黑的密道。

密道中没有任何光亮,那姑娘带路,雁夜飞跟在后面,双眼看不到任何东西。不知那姑娘是不是故意不点烛火,饶是雁夜飞耳力过人能听声辨位,也早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如此行了大概有半柱香的光景,才总算是到了尽头,那姑娘带着他钻出密道,竟然又是一个柜子。

柜子外面,则是一间寻常人家的卧房。

“雁公子……可否脱去上衣?”

这是那红衣姑娘走出密道后的第一句话。

这世上能让雁夜飞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事情并不多,这句话算是其中之一了。

“我想……看一下你的右肩。”那姑娘说道。

“右肩?”雁夜飞有些疑惑,盯着那姑娘再三打量,确认她并没有在开玩笑,便将长枪放在一旁,除去衣衫,露出肩膀来。

在他的右肩上,有几道不知从何而来的伤痕,像是被猛兽抓咬所致,但年岁已久,雁夜飞对这伤的来历一点印象都没有。

然而那位姑娘在看到这伤痕的一瞬间,眼中已经溢出泪水来,死死地咬着嘴唇,试图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却最终没有忍住。

“你……真的是你……你真的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