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十四章 江上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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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干河口。

此处有一小小的码头,只有一艘船,一位船夫。

说是船,其实与那竹筏子几乎无异,简陋得很。厉害的是那位船夫,会看水文,知道何时行得了船,何时行不了船;大河之上,哪怕有些许波涛颠簸,在他的船上也如履平地。

这一日,临近中午时分,有一年轻僧人缓缓走来。

这码头方圆几里之内都没有村落人家,只有要渡河的人才会到此。船夫远远看到了僧人,便先一步站到那小船上,等僧人朝他看过来时,直接挥手招呼他上船。

河水波澜不惊,平静得很。天气好,水好,船夫的心情也好。

这年轻僧人面目清秀,看上去也十分谦逊有礼,惹人喜欢。待他到船上坐稳,还没开口,船夫便将橹一摇离了岸。

“船家,你做的莫不是那没本钱的生意?”年轻僧人面带微笑,轻声问道。

船夫被他问得一愣,一时间哭笑不得:“小师父这话从何而来?”

“这大河宽广,附近又只有你这一条船。小僧长得可不像有钱人,船家问都不问,便将船摇离了岸,若小僧付不起过河的钱,将如何?”

“那便将你捆起来,丢下去作馄饨!”船夫忽然面露凶相,恶狠狠说了一句,结果话音刚落便笑了,“与小师父说笑的,即便是做没本钱的生意,又哪有劫僧人的道理?莫非劫个木鱼去卖钱么?”

年轻僧人也笑了笑,眼睛向河对岸尽力眺望去,说道:“小僧身上确实没什么银钱。”

船夫也不计较,挥了挥手道:“那便算了,若是可以的话,倒是想劳烦小师父帮咱诵上它一段经文,就当是抵过河的钱罢了。终日在这大河之上往来讨生活,心里也想图个平安什么的。”

年轻僧人点了点头,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小声念了起来。

船行至河当中,忽然间天色没来由地暗了下来。

船夫仰头望去,就见头顶上阴云布合,遮天蔽日,霎时间狂风骤起,险些将他一个不防备吹下船去。

“娘咧!”他呼了一声,“这好端端的怎么起大风了!小师父可坐稳了!”

那大风卷着急流,溅起的水花迷了船夫的眼睛。他眯缝着眼睛加紧摇了几下,勉强算是稳住了船身,刚要睁眼去看方向,又是一阵骤风将他吹得两腿一软,趴在船上。

那年轻僧人一动不动,仍然稳坐,口中默念经文不停。

“小师父!怎地你越是念经这风浪反而越大了!快求求菩萨佛祖,不然咱们可就过不了河了!”船夫伏在船尾,几次想站起来,却怕翻了船,不敢动弹。

“过不了,那回去便是。”年轻僧人面色如常,端坐不动。

“回哪去哟!”船夫叫苦不迭,“这风再这般吹下去,咱们只能回去投胎了!”

年轻僧人睁开双眼,四下看去,但见波浪翻涌、江水泛黄,天上早已没了太阳,只剩愁云惨雾、隐隐还有呼号之声,骇人得紧。

他整了一下身上早已被打湿的衣衫,霍然站了起来,在那左右晃动不止、几近倾覆的小船上,双腿如扎了根一般,站得十分安稳,也堪堪稳住了小船,助那船夫缓过劲来。

忽然,那河对岸响起一声清亮的长啸,在这涛声之中听得十分真切,犹如能直入人心一般,只听那声音念道:

“过路诸君,听我一言!你等生为雄军,死为鬼杰,既为鬼杰,何难生人?殊知刀剑无眼,沙场无情。诸君或为流失刀剑所中,或为石木烈火所伤,魂掩泉台,魄归长夜,而英灵犹在,勇名留存。江水何辜,风云何苦?驱水冯风,徒增人祸!请诸君各认本乡,庇佑后人,莫作那异域之魂,飘零凄苦!遵剑所指,皆归王化,疾!”

那一声“疾”如穿云裂石,似一道电光自对岸直射入天上,将那浓云迷雾撕裂成两半;那肆虐无忌的江水也仿佛被什么镇压住了,声响渐歇,泄了气力。

西平城东,宁令王府。

在雁夜飞的对面,站着一位资质风流、面如冠玉的中年男子,那儒雅却不失刚毅的气度,让雁夜飞觉得,仿佛从这一人身上看到了傅红雨和水无月的影子。

“雁公子,恭候多时了。”那人说道。

“宁令王,在下有礼了。”雁夜飞抱拳拱手。

“里面请!”

两人一直走进内堂坐下,桌案上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菜肴,宁令王呼延冲屏退了所有下人,而后并不理会那色泽鲜美的酒菜,反倒是神情凝重。

“雁公子,已见过没藏阿吉了?”

雁夜飞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神情不变,摇了摇头:“不曾见,不过这位没藏将军手下的人倒是见了不少。”

“他可曾为难于你?”

“想为难在下的人并不少,”雁夜飞笑道,“不过在下倒是很少觉得为难。”

“哈哈哈……”呼延冲听了仿佛十分开心,畅怀大笑起来,“多年不见,果然风采依旧啊!”

一句话便让雁夜飞的心忽然“咯噔”一沉,仿佛是旱草忽闻雨声,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来,眼中却亮起了光。

“宁令王此话……怎讲?”

呼延冲一愣,盯着他看了片刻,才试探着问道:“公子指的,是哪句话?”

“多年不见。”雁夜飞说道。

“在下莫非与宁令王见过?”见呼延冲有些不知所措,雁夜飞直说了出来。

呼延冲嘴唇抖了半天,实在是说不出话来。

雁夜飞淡然地笑了笑:“自入西夏以来,在下已经见到了许多没见过的人。但偏偏大家好像都见过我一般,却又在知晓了在下身份之后,说认错了。宁令王你说,奇不奇怪?”

“公子说的这些人里,可有没藏阿吉?”呼延冲谨慎地问道。

“当然。”

“那公子有没有想过,若是大家都认错了,会不会正是因为大家都没认错?”说这话的时候,呼延冲直直盯着雁夜飞的脸。

“不知道。”雁夜飞摇头。

“不……知道?”别人奇不奇怪,呼延冲不知道,他只觉得此时雁夜飞说的话奇怪得很。

知道呼延冲并无恶意,雁夜飞也就不卖关子了:“实话说与宁令王吧,在下曾受过伤;若宁令王说的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下可全都不记得了。”

呼延冲瞪着眼睛怔在那里,满脸错愕,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开口道:“公子……不是在说笑?”

雁夜飞摇了摇头。

呼延冲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终于接受了雁夜飞说的话,但心情也因此沉重了。

“若真是如此……有些事,本王反倒不便说与公子了……”呼延冲说道。

“为何?”

“初听说那天下有名的‘雪雁枪’来到西夏时,本王并没什么兴趣;”呼延冲道,“后来听闻了没藏阿吉那边的动静,才知道这位雁公子竟然是你。本以为公子是想借此名字瞒天过海,哪里想到竟是这般缘故……‘雁夜飞’已然成了真名字,那过往的身份不要也罢!公子既已经远离这西夏没完没了的暗涌风波,何苦再掺进来?”

桑干河畔。

那船夫几乎是在摇着撸靠岸的一瞬间就瘫软下来,惊魂未定地从船上爬到岸边,喘着粗气,抬头去找那方才施法驱风镇浪的人。

年轻僧人缓步下了船,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朝着那人施了一礼。

“不醺仙长,想不到在这里也能遇到,小僧空决有礼了。”他笑道。

对面那人正是那邋里邋遢、却总是心系苍生的醉道士,此刻一手提着酒葫芦,另一只手里拿着把破旧的桃木剑。

“想不到!想不到你还敢今日坐船!”醉道士仿佛极为生气,挥着酒葫芦吼道,“若不是恰巧道爷我就在这附近山上,又刚好算了一卦,特地赶来,你这小和尚怎么办!”

空决仍然微笑道:“若是那样,小僧便可去见佛祖了。”

醉道士怒极反笑,拿着酒葫芦“咚”地一声敲在空决的光头上,转头就走。

“仙人!”那船夫忽然叫道,两人转头看去,见那船夫正跪在地上,没完没了地磕着头,“多谢仙人救命之恩!”

“嘿!”醉道士身形一错,眨眼间便到了船夫身前,将他搀起来,这一下更是将那船夫惊得嘴都合不拢,真以为自己见到了神仙。

“船家,速速回去吧!道爷在这边,保你无恙,河上怨灵已散,无需忧虑!”醉道士说着,手上用力一抬,那船夫已被轻飘飘送回船上。

两人立在岸边,目送着船夫摇橹离岸。

“唉……”醉道士长叹了一声。

“怨灵既散,仙长何忧?”

“这身负气运之人,怎地一下子造了这般杀孽啊……三千条性命啊……”醉道士愁眉苦脸地摇着头。

“身负天下气运的可有两位,不知仙长说的是哪一个?”空决笑问道。

“少给道爷我装糊涂!”醉道士气道,“一共就只有两个!一个谦逊有礼、温良如玉,另一个狂放不羁、杀伐凌厉,你说是哪个!三千条性命!雁夜飞一辈子都杀不完!这人只用了半个时辰!”

PS:

祝大家过个愉快的情人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