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二卷 疯书生 第一章 北峪关故人

字体:16+-

北峪关。

此处乃是憧木王朝的东北门户,坐落于燕山和云峪岭之间。关墙高十仞有余,绵延数里,两边连着陡峭的山壁,端的是易守难攻,堪称是北地第一雄关。

雄关后面,有乌巢、定海、燕云三镇环绕。其中定海和燕云屯有重兵,乌巢存粮,三镇皆归罗霆统御,镇守这憧木与大辽的交界之处。

靖边侯乃当朝开国皇帝高祖所封的爵位,世袭罔替,传到罗霆这里已是第四代。罗霆如今已经六十有八,虽没赶上什么惊天动地的乱世,但也时常与东北大辽、塞北胡人交战,立过不少战功,更是几年前唯一率部驰援啸虎军驱胡的人。因此在各藩镇当中,靖边侯罗霆颇得凤玺皇帝高看。

但不知是因为罗霆年事已高、廉颇老矣,还是因为那大辽国师耶律石用兵太神,北峪关内的两万守军,加上得了沙百战调令、跟随贺栎前来的三万飞鹰军,几次出关迎敌都被打得灰头土脸,最终只得退回关内,固壁清野,坚守不出。

但饶是如此,那辽人的铁骑仍然隔三差五就来叩关,平日里挑上一两队轻骑在关前叫阵搦战,骂得别提有多难听了。幸亏关内的将士每日便要轮换一次,不然真的是要气得吐出血来。

除此之外,那辽人先锋大将阿速罕每隔十日左右便会大举攻城。辽军旧日以铁骑著称,但如今竟然也有了像模像样的攻城利器。霹雳火、撞城锤、冲车,重重器械层出不穷,几乎每次攻城都要多点花样出来。

罗霆与贺栎联手,依着雄关高墙,硬是守了两个月。虽然没漏一个辽人进来,但那城墙已经是千疮百孔,甚至有几处都已经塌了下去,只匆匆堆了些砖石泥浆,算作是修补。

从仲夏熬到了入秋,拒关死守的憧木军折损了三成,那攻城的阿速罕部扔下的尸体只怕要多个四五倍,但仍有源源不断的辽人围将上来,仿佛看不到头一般。

但不论是汉人还是辽人,今日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了战鼓。

因为今日是中秋节。一年只有一次,汉人辽人都要过的。

不过,一想到那道城墙的外面,十里之远便是数万虎视眈眈的敌人,过节的心情就要淡上许多了。

这守城军中哪里的人都有,年轻的只十六七岁,年长的则已近不惑之年,营盘之中什么古怪的口音都有。城下的营帐里,正有人在各自唱着些没调子的歌,虽然旁人未必都听得懂,但不必细想也知道,大抵都是些思乡的词。

傍晚时分,太阳还落得剩下一半,却已经能看得到月亮了。

曲铃从伤兵营里出来,仰头看了看天,长出了一口气。

师从已经仙逝多年的苗疆木笛寨大巫祝,曲铃自幼便已经懂得许多救人的本领,更兼得了大巫祝和苗王不少馈赠,她有许多天下独门的救死扶伤的手段。自入江湖,她的手底下已经救过许多人的性命,有害了顽疾、无钱医治的寻常百姓,有自幼体弱、险些夭折的总角孩童,也有些江湖上声名远扬的侠客义士。但军营,她还是第一次入,也是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多受伤的人,聚集在一处。

初到时,这军中的郎中无不对她嗤之以鼻,连受了伤的将士也退避三舍。有的人被长枪捅穿了肚子,任凭肠子露在外面,也是咬着牙要等那军医来照看,宁死不愿让她这个养蝎蜈之物的人碰上一下。

直到前几日辽人攻城,有个年轻的兵士被登上城头的敌军一刀搠在心口,当时就瘫倒在地,手脚抽搐,眼看活不得了。曲铃恰巧在城头瞧见,也顾不得那么多,三下两下连包扎带上药给止住了血,竟然生生救回一条性命来。

说来也巧,那年轻兵士也是个乌蒙山区长大的娃,对巫蛊苗医并不陌生,自然就不畏惧曲铃。当晚醒转过来,就哆嗦着身子要来谢救命之恩,一时间这军中对曲铃也改观不少,连那些心高气傲的军医也不得不自叹弗如。

但也正因为如此,曲铃这几日突然就忙了起来。许多寻常手段治不好、救不了的伤兵,都排着队等她来医治,一日里恨不得有十个时辰都待在伤兵营,入眼的皆是那些残肢断臂、刀剑砍伤,看得曲铃心头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结,煞是压抑。

刚走到这营盘门口,曲铃便听到隐约的啜泣声。

顺着声音望去,就见不远处地上坐着一名士兵,背靠在营盘的围栏上,正抹着眼泪。

“你怎么了?”曲铃走过去问道。

那士兵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见是曲铃,慌忙站起来,一边用袖子擦了两把脸,一边想要拱手施礼,结果这手忙脚乱地一下子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掉了下去。

曲铃手疾眼快,趁那东西还没落地便接住,拿起一看,是半块月饼。

“给。”曲铃将月饼递还给他。

那士兵有点不知所措,怔了一下,还是像模像样地抱了拳,说了声“多谢曲姑娘”,这才接过月饼。

曲铃打量着他:这士兵的面孔还很年轻,大概与前几日她救下的那名小伙子差不多,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中等个头,长得很壮实,说话唯唯诺诺有点拘谨,似是个老实孩子。只是有一点让人心里不太舒服,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右侧脸颊的伤疤,差不多有半寸宽,几乎贯穿了整张脸,看上去颇有些狰狞。

“好好的中秋节,怎地在哭?”曲铃对他的容貌并不以为意,拉着他原地坐下,仍旧关切地问道。

“俺……俺想家了……”那士兵的脸上,似是难为情,又似乎有些难过。

“想家啊……”曲铃叹了口气,仰头朝天上看去,自懂事起便没见过双亲的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想家,那是种什么样的情愫?曲铃跟随师父生活了十多年,如果说把师父的家当作是她家的话,她仍然不是很懂——因为她真正离开苗疆出来闯**后,没过多久她的师父便仙逝了,她还是不知道“想家”,究竟该“想”些什么。

“参军多久了?”曲铃岔开话题问道。

“九年多了,嘿……”那年轻士兵说这句话时,似乎很自豪,摸着后脑勺,想露出些得意的神色,却又不好意思。

“九年?”曲铃十分惊讶,这小伙子如此年轻,竟然参军这么久了?

“俺十三岁就来当兵了。”士兵解释道,“当初家里穷,吃不上饭,就打发俺来当兵,在这最起码饿不着,家里头也好少一张嘴。”

“中间回过家吧?”

“回过四次。”士兵啃了一口月饼,扭头看见曲铃,赶忙把那半块月饼一分为二地掰开,将大一点的那块递过来。

曲铃笑了笑,接过来,再一分为二,丢了一块进口中,另一块又递回给他。

“头三次回家,俺爹俺娘都还在,每次见俺回去,都给做顿肉吃。去年年关回去,却是给二老奔丧……”年轻士兵声音低落下去,但仍接着说道,“嫂子嫌俺脸上的疤吓人,不让俺哥留俺在家,才两天就打发俺走了。以前有个叫刘猛的大哥,跟俺是同乡,往年中秋老是陪着俺一块吃月饼。前些天,他战死了,算日子,今天是头七……”

他说着,又抬起袖子去抹眼泪。

“但是军队里也不兴这个。”他说着,“几万人呢,哪次打仗都死好多人,这日子哪里记得过来……”

“不过,现在有曲姑娘就好了!”他忽然又高兴起来,“俺听说了,曲姑娘有大本事,连飞鹰军最厉害的顾大夫治不好的人,曲姑娘都能给救活了。还有人说,曲姑娘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厉害得很。”

曲铃笑了笑,没作声。

“江湖上的事,俺也不晓得多少。但俺知道,跟温先生在一块的,肯定是了不得的人!”他自顾自说着。

“你认得他?”曲铃有些意外。

“当然!”那年轻士兵扬了扬眉毛,“俺参军九年了啊!刚当兵的时候,俺就跟了贺栎将军,那会儿贺将军还是柱国公手底下的先锋,平日里最佩服的便是温先生了。”

“不如……讲讲你以前打仗的故事吧?”曲铃说道。

“俺有啥可讲的,不就是跟着到处跑呗,将军说打哪,俺就跟着去。当时贺将军手底下一共就三千兵马,那会儿还只叫飞羽营咧,来无影去无踪,说的就是俺们。温先生说过,那叫‘疾如风’,甭管是要打到哪去,早上下的军令,当天下午就能到。”

“那胡人厉害吧?当初入侵中原的时候,整个北边几万军队,十几员守将谁都挡不住。结果柱国公带着啸虎军到了,大旗一挥,俺们就跟着贺将军冲锋,三千人就敢跟胡人厮杀,撵在他们屁股后头追着打,那威风,嘿!”

年轻士兵说到这里,就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也没有先前那般伤心难过了,像是打算说它个三天三夜。

“那会儿飞羽营里最威风的便是斥候,俺们管斥候叫猛枭骑,那‘枭’字俺学了好久才记住怎么写,就是想有朝一日能——”

“黄芪?”

年轻士兵话说到一半,忽然听得对面有人出声。曲铃同他一起抬头看去,正见到文奉先独自走来,看着那年轻士兵,面上有些不敢确定的欣喜。

(看官老爷们久等了!第二卷自今日起正式连载!大家想念这个江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