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七章 硝烟初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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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慌乱,直到翌日清晨,火势将息,这座许久未逢大乱的城池才安静下来。

待胡来悠悠醒转过来,已是晌午时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隐约觉得身边有两个人影,离得很近,却怎么都看不清楚。刚想要动弹,竟发觉身体仿佛不听使唤,用不上力气,硬咬着牙想要转头看清楚那两个人时,只觉得从脖颈到肩膀一阵剧痛,禁不住疼得哼了一声。

那两人听到声音,赶忙凑到床边来,惊喜地喊着:

“小胡子!”

“胡来兄弟!”

一听到有说话声入耳,胡来脑子里“嗡嗡”一阵回响,但勉强辨别出是雁夜飞和北堂鹰的声音。他努力眨着眼睛,眨得眼睛都痛了,眼前的人影才终于清晰起来。

雁夜飞见他醒来长出了一口气,北堂鹰站在一旁也是一脸关切,只是面色有些苍白。胡来吃力地回想着之前的事情,总算是依稀记起来一些。

他忍痛吸了几口气,总算是开口说出了第一句话:

“玉娘子,死了没有?”

玉娘子死没死,雁夜飞也不知道。

“爆炎蛊”这东西,一听名字就知道是干什么用的。再加上当时连文奉先满眼杀意、曲铃如临大敌的样子,雁夜飞一下就想到那声引起了府衙大火的巨响,顿时不敢怠慢,小心护住了旁边几人。

却不料一心报仇的胡来眼见玉娘子有可能脱身,不惜以身作墙去拦她去路,结果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那爆炸的威势之中,当场就被掀飞出去,不省人事。

雁夜飞几人也不好受,仗着有朱厌巨兽和那破门板的遮挡,虽不至于直面那强劲罡风,但也是身如风中枯叶,待站稳脚根时,已经生生被退出了几十丈远,堪堪都出了那残垣断壁的府衙院墙。

当时恰好遇到没有前往城头御敌的“霸王枪”项旗,本还担心他不明真相上前纠缠,结果却是得了十一娘的消息带人赶来相助的。

水无月负伤被狂澜宫门人接走,雁夜飞与北堂鹰、项旗再次闯入火场,先是寻到了昏倒在地的胡来,又见到蜂蝶二人立在原处。文奉先一身血污,但面色尚好,曲铃更是不知用什么方式护住全身,此时气息不乱、安然无恙。只是文奉先似是面有不忿,看起来求应堂的人一个都没能留下,就连最为首当其冲的玉娘子,也不见了身影。

据文奉先言说,那应总管不知是用的什么手段,抛出如一张大网一般的东西,将几人罩在其中,躲开了那爆炎蛊的威势。至于玉娘子,雁夜飞问时,蜂蝶二人都只摇头,并不知道是受伤被救走了,还是死了被带走了尸身。但想来以求应堂的行事风格,似乎没必要将死了的属下带回去,那玉娘子多半还活着。

拼着自己这边受重伤的风险,也没留下求应堂的人,文奉先十分不甘,并未与雁夜飞交谈太久。加之其不愿意掺和这城里官家的事情,更何况他毕竟刺杀了名义上的会川知府,若是在官军面前现身,少不了麻烦,便让曲铃给胡来留下了恢复元气的药,两人先行离开了。

待到城外的苗人退去,傅红雨和十一娘安顿好局势赶来时,天都要见亮了。整个府衙一片狼藉,墙倒屋塌,庭院里一眼望去,皆是焦黑之色,再无一抹鲜亮。傅红雨看得连连咋舌,望着这乱哄哄的景象,想要收拾善后,却有些无从下手。好在那驻守会川多年的骑都尉宋渝赶到,萧震死后,不论是职务还是声望,宋渝都是这里最高的人,自然压得住场面。

雁夜飞私下将大致的内情说与傅红雨听了,饶是傅红雨见多识广,一时间还是有些发懵。萧震之前大大小小的种种怪异行为,他都有所疑惑,也如实上报给了他身后的那位大人物,但还没来得及得到回信,就出了事。傅红雨有过猜测,会不会是这位萧大人借机生事、以谋私利,或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算盘,哪里会想到这压根就是个西贝货。敢调包朝廷命官,这求应堂行事之大胆真的是超乎傅红雨的想象,如此大事,他一个江湖人不敢擅做主张,只好全盘告知了宋渝。

找到宋渝的时候,傅红雨心里也忐忑不已,万一这也是个假的怎么办?好在宋渝的反应似乎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先是吃惊、然后怀疑、最后再三询问了个中曲折,沉吟许久也没有表态,还想再追问,就听得手下来报:苗王遣使前来,已至城下!

宋渝将这清理府衙的事情与左右吩咐了下去,便前往城头。再回来时,便已传令全城,战事暂息,休养整顿。

傅红雨不知宋渝与苗疆使者会面的内容,只知道宋渝挑了一名常年贴身的心腹,配了上好的骏马和精良的护卫,急匆匆从城北门扬鞭而去。

事关一方大员、朝廷颜面,宋渝不敢大意,并未让太多人知晓;那苗王遣使和谈之事,他也不敢独自定夺,想来是索性一股脑报与朝堂了。傅红雨其实也是一样的心思,在宋渝的奏章出城之时,他的人早已经在前往汴京面见墨大人的路上了。

这浓烟散去的会川府上空,仿佛一下子晴朗了许多。街上的行人、商贩、士兵,全都恢复了常态,这些日子带着刀剑往来于街巷之间的江湖人士,也在一夜之间安稳了许多,仿佛没兴致也没精神折腾了。

三大江湖势力都得了自家掌门的约束,低调了许多,只有那刚刚入城不就的骇浪舵口有人不老实,不等水无月知道,便已经被手下惊涛舵口的兄弟给收拾得服服帖帖。对他们这些远赴苗疆的江湖人来说,战事一歇,也就没什么必要留在这里了,毕竟都还在别处有偌大的产业等着打理。铁马山庄和花海尚且在观望局势,那水无月已经在吩咐门人收拾行装了。

而对宋渝来说,假萧震,求应堂,这些消息的冲击实在太大,需要时间去调查核实。知府没了,府衙又付之一炬,整座府城的许多事情都要瘫掉,偏偏宋渝又不敢也不能管得太多,不然到时被有心之人以逾矩为名参他一本,也不好受,这着实是个不小的担子。

至于刺杀“萧震”的刺客,到底该算作是功臣,还是贼子,宋渝也无法定夺;更何况傅红雨、雁夜飞等人全都对此讳莫如深,没了江湖人助力,他也没那个本事找得到这位刺客。这位萧震遇刺当晚,宋渝原本早就回家歇息了,等到被那巨大的动静惊醒,再赶来时,城中早已是一片忙乱,火场更是进都进不去,里面发生了什么,他也无从知晓。

至于萧震的尸首,从火场中倒是找到了,早已经烧得焦炭一般,面目全非,凭着身材相合已经残留的几片官袍勉强能辨认出身份来。令宋渝惊异的是,如此凶恶的一场祝融之灾,最终竟然只有不到十人殒命,除了萧震自身之外,全都是他带入府衙的亲信、近卫,其他无干的人虽也有被烧了衣服、燎了皮肉的,却都无甚大碍。甚至有两名在后院轮值的卫兵报说,萧大人在后院时,自己本在站岗,却被人突然打晕,等到被那爆炸惊醒时,人已经在府衙外面了。

这种种迹象,让宋渝禁不住有些相信傅红雨的话了。

四日后,汴京,皇宫勤政殿。

“破楼,你怎么看?”皇帝一脸凝重,皱着眉头问道。

沙百战的脸色更是难看,盯着手中的书信,一言不发,似乎是对皇上提出的问题无法回答。

皇帝又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那里站着的一个人,问道:“墨卿,这江湖上的事,你比其他文武百官都熟悉。你来说说?”

那人身着紫袍,挂金鱼袋,面孔清瘦,三缕长髯直至胸口,乃是本朝第一位活着便当上了太傅的人,墨羽。

墨羽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回陛下,宋将军所言,恐怕是真。臣,相信宋将军。”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沉声问道:“墨卿是说,区区一个江湖上的势力组织,敢行刺我朝廷钦差大员,而且还在刺杀之后,堂而皇之地冒充他上任,进而挑起了我憧木王朝与苗疆的战事?”

墨羽对于皇帝这种质疑的口吻,不为所动,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答道:“是。”

皇帝的脸上终于显出了明显的不高兴——这无疑是对皇权的挑衅。沙百战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同僚,对皇帝说道:“陛下息怒,墨太傅也只是……”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沙百战的话:“朕并非对墨卿的话生气。破楼,墨卿所言,恐怕也是你的想法吧?”

沙百战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回陛下,是。”

皇帝点点头:“你二人一文一武,皆是朕的臂膀、心腹。更何况,墨卿这许多年来对江湖中事的操心,也确实在稳固江山上屡有奇效。韩非子言: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多亏了墨卿对这些江湖上事情的暗中掌控,才不至于让这些习武之人过分地乱了法纪。不过,即便如此,朕还是想听墨卿说说,这判断因何而来?”

墨羽整了整衣襟,正色道:“回陛下,依据有三。其一,写这封书信的人,会川府团练使、骑都尉宋渝将军,乃我朝名将宋钊之子,世代忠良;宋钊、宋渝两位将军皆曾随陛下征讨胡人,立下赫赫战功,宋钊更是捐躯沙场,陛下和沙将军想必比微臣更了解。因此,宋将军所言,可信。其二,求应堂的名字,臣早有所闻;只是近年来不曾活动,销声匿迹已久,江湖上只剩下些虚幻飘渺的传说,不足为信,世人也早已忘记它的存在;但不可否认的是,求应堂中,各路高手如云,若是行军对垒,自不是我憧木天军的对手,但若是行刺暗杀、伪装易容、阴谋作乱,他们是行家。”

皇帝沉吟了一声,似是认同了墨大人的话,接着问道:“其三呢?”

“其三,行刺重臣、颠覆王权这种事,求应堂并非没做过。”墨羽说道,“当年西夏叛乱,那夏帝赫连鸿、太子赫连熠被杀,两位皇子、一位公主下落不明,大将军野利高拥立了二皇子赫连烽做了如今的傀儡皇帝。这幕后的主谋,据说就是求应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