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谁来应劫
水无月双袖夹裹风雷之势,借着那烈火的热浪,全然不惧对面“新江湖武评第六”的名声,一掌接一掌凶悍地杀将起来。
火场中顿时响起接二连三的爆鸣声,两人你来我往,都是不死不休的势头。水无月简直就像被疯书生上了身,眼中只盯着穆幽抢攻,周身破绽百出,使的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偏偏穆幽身法不及水无月迅捷,一时间只能招架,虽然不曾中招却寻不到反击的空当。那阴寒毒冷的掌力在这火场中更是大打折扣,水无月硬接了几掌,也不曾吃得半点的亏。
眼见穆幽偷袭却没占得便宜,雁夜飞放下心来,只是朝胡来看了一眼,示意他不要大意,便专心与文奉先联手,跟第二周旋。
“毒蝶仙”琴声不断,却始终不见人影。雁夜飞几个攻守回合之后,突然发觉那被琴声阻碍的不适不知何时消失了,反倒是随着他的进退,这琴声调整出了另一种旋律和节奏,使得他的招式用起来颇为舒坦。再看文奉先,在这琴声之中仍然是如鱼得水,显然是曲铃兼顾了他和文奉先两人,只有那“铁扇”第二被扰得不胜其烦,许多凌厉的杀招行到半路便突然后继无力,被化解于无形。
“好个毒蝶仙!”雁夜飞暗暗赞叹,如此短的时间里便已经摸清了他的武功路数,并且能以琴声与之相合,虽然尚不能像配合文奉先那般收放自如,但也实在是很高明的手段了。
可惜高手过招太过惊心动魄,曲铃兼顾两人已是实属不易,那边独自与穆幽放对的水无月,则顾及不到了。好在水无月不舒坦,那穆幽也不好受,谁也捞不到好处。
此处大概是府衙的后院,还算是空旷,这几人厮杀起来都施展的开。只是浓烟滚滚,烈焰灼人,在场的众人动起手来都是疾风迅雷之势,不知不觉间那火势更旺,两三丈外便已经看不清人了。雁夜飞担心在这里交战,护不了众人周全,有意将战场往外面引。偏偏铁扇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他和文奉先的攻势夹缝里闪转腾挪,就是不肯离开这片火场。
铁扇不走,那杀红了眼的文奉先自然也不肯走,雁夜飞只好陪着在这里拼命。好在胡来在外围游走,又兼曲铃在暗处照应,不需要他担心太多;水无月离得虽然有些远,看不清身影,但那声音听起来似乎有攻有守,暂时还不至于落在下风。
城头高处,此时人已剩不了多少。除了留下几个必要的人值守放哨,其余能喘气走路的全都进到了城里,要么去救火,要么就在镇守各处街巷,以防有人借机生事。
至于火场里面,这些寻常兵士是绝对不敢进去的,也没那个本事进去。是故,此时里面四大新江湖武评高手厮杀的场面,外面却是一概不知。
不过,在那城楼的最高点,仍有两双敏锐的眼睛在盯着府衙,关注着里面的搏杀之况。
一个身形佝偻却似乎蕴藏着深不可测的功夫的老翁,乃是名震江湖的愚伯;旁边一位周身带着酒香的黑衣人,自然是那天下第一的杀手花雕。
“唉……居然搞出这么大动静来……”愚伯摇了摇头,叹着气说道,“被他砸了场子,这下求应堂后面的戏就没法演,我们也看不成了……”
“为何不拦着他?”花雕问道。
“拦他?”愚伯突然笑了起来,“那小子犯起混来,你拦得住?”
“拦得住。”花雕面无表情地说道。
愚伯一下子怔住,细想了想却又无法反驳,只得无奈地摆摆手:“下次要拦,你自去拦罢,老头子这老胳膊老腿是不堪折腾了。”
花雕没有吭声,只是盯着远处火场里的动静。
“由他去吧,这般一闹腾,那求应堂的算盘怕是也得重新打一番。”愚伯摩挲着手里的拐杖,说道,“萧震是假的,你知我知,那帮后生知,求应堂更知。想来求应堂也知道瞒不住所有人,一早就让第二那个叫花子暗中埋伏,防的便是刺杀;哪想到最后竟然是这般地动山摇的场面,嘿……”
愚伯无奈地摇着头,脸上倒是挂着些许赞赏的笑意。
花雕不动声色地站着,也不知有没有将愚伯的话听进去,只是忽然眼睛一瞪,目光紧紧锁在那府衙附近的一处阴影中。
“无妨,”不等花雕有什么动静,愚伯已经开了口,“他们自己知道提防,后手多得很。”
城东头的一家小酒馆的屋顶上。
“小和尚,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醉道士斜躺在那酒馆屋顶的瓦片上,也不在意后背被硌得生疼。
“阿弥陀佛,个中因果,不醺仙长早已知道,何必再问小僧?”那年轻的空决和尚面露无奈之色,似乎并不愿多说。
“嘿,你这小和尚,”醉道士仰头看着小心翼翼站在一旁的空决,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角,“坐下说。你又不愿看那边火海里的风景,站着作甚。”
这屋顶是斜着的,瓦片搭得也不甚牢靠,空决站在上面本就有些胆战心惊,被醉道士一拽,吓得腿都有点发软,一时间手足无措。
“怕个什么,道爷我在,又不会让你摔下去。”醉道士看着空决的窘相,咧嘴笑了起来。
空决壮着胆子坐下去,却被那瓦片硌得怎么都不舒服,只是拿醉道士没办法,苦着脸陪在一边。
“仙长也无须这般烦恼,他人自有各自的命数,那天地大劫说起来骇人,但若放到每个人的身上,无非是一生一死的事情,这般想来,便没那么可怖了。”
“咦?”醉道士听了很是意外,将小和尚这话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拧着眉头说道,“被你这般一说,倒是有几分道理……”
“阿弥陀佛,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仙长只是太执,是故难以放下。”空决双手合十,一本正经地说着。
醉道士似乎没听见他这话,还在来回念叨方才的那句:“一人,一生一死……好像也对……嗯?不对!”
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醉道士一下子跳了起来,把空决都吓了一跳。
“你这小和尚,险些把道爷我给绕进去。”醉道士从腰间摘下酒葫芦,脸上有些得意地样子,一边喝一边拿手指点着空决光溜溜的脑袋,“对那因祸丧命的人,自然就只是一闭眼睛的事情;但对活着的人呢?又不是每条命都能一死了之,丧亲之痛,皮肉之苦,哪一样都来得不轻啊……且不说旁人,单单是道爷我自己,要看这天底下那么多人的死生之事,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看不得,看不得……”
“看不得,还是要看;就像这事,仙长明知管不得,但还是要管。既然如此,何苦与小僧纠缠?”空决愁眉苦脸,显然是已经与醉道士将这车轱辘话说了几个来回,却仍旧绕不开。
“你怎么一丁点佛门中人的样子都没有……”醉道士嘀咕着,“出家人慈悲为怀,救苦救难,你却只会跟我打机锋。莫不是修佛修腻了,不如干脆跟我来修道?”
空决忙不迭地摇头,说道:“若如仙长这般,终日不得安歇,那是万万修不出道的。”
“嘿……”醉道士听了,不置可否,站直了身子,看着远处那片火海,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打斗声,默默道了一句,“你又怎知道爷我修不出来……这本就是道爷我的道啊……”
“仙长所说的求应堂,要挑拨战事,未必就能成功。若不成,那天地大劫自然化于无形;若成了,未必无人能救。那两人各自身负半个天下的气运,若不死,天下无恙;若死了,气运四散,说不准要有另外的人出来应劫,于战火中救那万千生灵。仙长何苦自寻烦恼?”
说着,空决突然一激灵,看着醉道士问道:“仙长不是擅长卜卦?可曾替那二人卜过?”
“卜是卜过,卜过好多次,时吉时凶,唉……”一说到这里,醉道士就连连叹气。
“原来如此,”空决一下子释然了不少,“卜得多了,自然就做不得准了。却才说仙长太执,果然没错。”
醉道士愁眉不展,声音低沉了不少,问道:“你方才说,若这两人死了,说不准有旁人出来应劫,且不说这个‘旁人’当不当得起这般劫难,若是没有,又当如何?”
空决忽然一笑,丝毫不去看那令醉道士忧心忡忡的火场,说道:“若是没有,这世间便生灵涂炭,你我二人,保不齐也在这里面丢了性命。到时双目一闭,仙长还忧心什么呢?”
醉道士看到空决这般答话,真的是又好气又好笑,偏偏又拿他没办法,不知该说什么。
却不料空决突然也站起了身,与醉道士并肩而立,正色一字一顿地说道:“若真是那样,便换你我二人来应这天地大劫,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