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十二章 今夜报仇

字体:16+-

会川府内一片轻松祥和的景象。

苗寨那边两次不成气候的进攻,除了丢下些前来助拳的中原武人的尸首,连那会川的城墙都没摸到,对于守城驻军和铁马山庄、花海造成的损失也颇为轻微,狂澜宫更是一举收服上千门徒。这一切根本不像是战争,倒像是乳臭未干的孩童冲着大人发脾气讨要糖果,显得十分荒唐。

看看此时的会川,昨日才打完了仗,今日的酒楼茶楼就客满为患,一片歌舞升平。摆摊的仍然踏实做生意,杂货铺规矩开门迎客,老百姓照常生火做饭过日子,谁也不曾把城门外的战事放在心上。

即便是胡人南下的时候,也不曾惊扰到这南疆的太平日子,这里的人已经几代不闻战鼓响,更不知沙场是什么样子。如今难得燃起战火,没见有什么人惊慌,倒是有不少年轻人还颇有点兴奋难耐,嚷着要去那城头看厮杀。

至于守城,自有那些官军操心,还有那么多为了各种目的来此的江湖武人,轮不到寻常百姓担惊受怕。

不过,只要是战争,就总归会死人的。既然要死人,就没有只死一边的道理。

这两次不像样的战事,会川虽然胜得轻松,但毕竟不是毫发无损的。

这会川府位置特殊,规矩也特殊。以往多年的太平日子里,许多驻军兵士都在这里成了家,平日各回各家,也不用每日操练。只有那些刚入伍的年轻小伙子和讨不到媳妇的老光棍,才会住在那集中的营房里。

长此以往,住营房已经成了一件有点没面子的事情。

不过,当兵的有家室,在这种非常时期,就未必是好事了。

因为自己也许只需要那脖颈上一刀一剑的痛快,便轻轻松松去见那阴兵鬼卒了;但亲人承受的,却是无法想象的痛楚。

城西边油子巷,都是年过三十、成了家的老兵住所。这里也是除了营房之外,此时的会川府里唯一一处不闻歌声笑声的地方。正当中的一户,现在正传出阵阵凄厉绝望的哭声。

离得很远便已经能看到那户人家高高挂起的丧幡,门口有人穿着丧服,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门外聚集着许多闻声而来的路人,站在十几丈外,好奇地指指点点,又不敢靠得太近,怕沾了晦气,也怕犯了什么禁忌。有了解内情的人,正将个中事由低声说与旁人听。

这户人家姓魏,当家的男人乃是这会川驻军的一名伍长,三十有六,从军已快二十年。早先是上过正儿八经的战场的,真刀真枪地见识过千军万马的厮杀,只是混了好多年也没立过什么功,反倒是落得不少伤病。等到时日熬久了,在那前线的行伍里也待不得了,只得离开。偏偏他身无所长,什么养活自己的营生都不会,上头的将军念他多年的劳苦,五年前便给安排到会川当个闲兵,还捞了个伍长的头衔。

会川的兵自然比别处要安逸得多,五年来什么苦都没吃,还讨了个俊俏贤惠的媳妇,羡得旁人总说他老魏命好。可惜美中不足,大概是在战场上落下的旧疾所致,这老魏与自家娘子五年都不曾添过一个儿女,好在两人也不强求,终日里耳鬓厮磨,过得还算不错。

哪知道这会川府也有起烽火的时候,那江泅带人在城下叫阵的那天,正轮到老魏当值。出城厮杀的共上千中原武人和七八百驻守官军,有那黑甲铁骑冲锋在前,更有“金戈剑”傅红雨坐镇,官军伤亡颇轻。事后清点,官军伤一百单六,死十九人。偏偏这十九人里,就有老魏。

抱着老魏的遗物回来的同袍说,老魏是为了护着手底下一个新入伍的小兄弟,着了对面的冷箭。箭头带毒,还没几口气的工夫,人就不行了。随军的郎中不认得那毒,连傅红雨请来的“小神农”岳炎也不敢大意,为了免得遗毒惹出麻烦,当时就把尸首烧了。

如今这设在自家院子里的灵堂中,没有棺木,就只有些衣冠,潦潦草草用草席包裹着,供了个孤零零的牌位。

此时忙进忙出的那些人,都是左右邻里,家里不是正当兵的便是当过兵的,也只有他们,才能多少理解这种苦痛。

魏家娘子哭了有好些时候了,听得来帮忙的人都心里难受,有眼窝浅的早就暗自垂泪,怕让魏家娘子瞧见再生悲恸,只得各自找个角落偷偷抹两下眼睛。这老魏虽然什么都不会,但人确是顶好一个,如今突然走了,平日里熟悉的人都是扼腕叹息。

不相识的人,终究不会围着看太久。问清楚缘由,叹上几口气,再摇摇头,便可以离开了。旧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来,向还没走的人打听一下怎么回事,再叹上几口气。等到又有不知情的人来,便将方才听来的转述一番,自己摇摇头走开。

中间也有人进到屋子里面,与魏家娘子说上几句话,都是些同袍的士兵,三五成群或者带着家室,前来吊唁。待不多久,怕给主人家添麻烦,都早早离去了。

倒是那屋外的人聚了散,散了聚,居然就这样过了一天。

直到日落,屋里屋外才安静下来。那魏家娘子强打着精神送走宾客,关上门来,一转回头,“啊——”地一声惊叫起来。

那简陋布设的灵堂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正静静看着她亡夫的牌位出神。

魏家娘子大着胆子走近去看,见地上有清晰可见的人影,这才放下心,细细打量起来。

这人身形有些瘦削,穿着简洁干净,只是衣衫已很破旧。面孔十分年轻,眉宇之间却有与年龄不相仿的沧桑。一双很好看的眸子盯着牌位,内里流露出些许悲伤,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这位小兄弟……”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那年轻人上前几步取了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规规矩矩拜了三拜,轻轻把香在香炉里插好,才站回原处。

见他盯着那块“先夫魏公讳二虎君生西莲位”的牌位,那忧伤的表情不似作假,魏家娘子心头疑惑更甚。

“你认得我家男人?”

年轻人转过身来,朝着她深深一颔首,算是礼数,这才开口:“嫂子,这位魏大哥可曾在啸虎军中当过兵?”

魏家娘子一愣,点了点头:“小兄弟说的正是,听他说过,以前在啸虎军陷阵营,归一位姓高的将军管。莫非你……”

“我也曾在啸虎军中效力。”年轻人说道。

魏家娘子怔怔地盯着他,将信将疑:这小兄弟不仅面相年轻,看着也是文质彬彬,怎么都不像是那威名远扬的啸虎军出身。但想到他方才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此时看起来也颇为神秘,魏家娘子只好闭口不问。她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女子,平日家里待人接物全靠她,在寻常妇人里算是有见识的了,知道什么话不该说,什么话不该问。

那年轻人打量着这简陋的灵堂,地上旧草席卷着魏二虎的衣冠和佩刀,三支丧幡都是旧衣服上的布改做的;再往屋里面瞧去,也只有些修补多次的桌凳、柜子,均是破旧不堪。

“魏大哥好说也是个伍长,怎么与嫂子过得这般清苦?”年轻人皱着眉头问道。

魏家娘子轻声说道:“他总是接济些日子过不下去的人,还给以前战死的兄弟家里送过钱,反正这家里只我二人,又不贪嘴吃什么山珍海味,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说着,她那哭得没血色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自家男人的样貌。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朝她一揖到底。

“早先收到过魏大哥的书信,说过自己娶了一个非同一般的好女子,今日一见,嫂子当之无愧。”

魏家娘子身子往后躲闪了一步,似乎对这般礼数有些局促,婉言道:“小兄弟不必宽慰我了,我家老魏连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哪里会写什么书信……不过,我自己晓得,他是真心待我好……”

年轻人被一语说破,一时间有些尴尬,不知该说什么好。

魏家娘子似乎白日里已经把那到了极点的悲情全都宣泄了出来,此刻反倒是颇为冷静,说道自己的亡夫,言语间只流露出思念,和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年轻人静静听她说道:“我家老魏是个没大本事的人,听他说,以前在啸虎军,那战场厮杀诸般凶险,他做过的最了不起的事情便是一直活了下来。可是啊……小兄弟……你说,他连你们啸虎军那样的地方都熬出头了,怎么到了这太平地方,反倒在自家人的争斗中丢了性命?”

魏家娘子久居会川,汉人苗人在她看来并没有太大分别,彼此和睦多年,当然算作是自家人。也正是因此,她才想不通,怎么前些年还好端端的,如今这自家人却厮杀起来了?

“要说老魏是去那北方沙场上,马革裹尸,也算是为国做了些事;可如今……”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说不下去了。

那年轻人听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答话,也不忍看魏家娘子的样子,只得背过身去,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

“今夜,我便替魏大哥报仇。”

那魏家娘子闻言一惊,赶忙问道:“小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报仇……找谁报仇?你……究竟是何人?”

年轻人没有答话,只是回身缓步朝门口走去,脸色阴郁地能滴出水来。

见他不说,魏家娘子也没再追问,只是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小兄弟,我一个妇道人家,不省得你们那行伍之事。老魏从未多说,我也不曾多问。这灵堂,本就打算只摆一日,便是为了送他安心上路。我晓得你不是一般人,老魏能有你这样一个朋友来送他一程,想来也值了。至于什么报仇不报仇的,已不甚要紧。若报得,我替老魏道声谢;若报不得,小兄弟也莫要逞强,还是过安生日子得好。有你这三炷香、一句话,便已足够让我去跟老魏交待了,也让他高兴高兴罢!”

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怪,那年轻人正觉得不对劲,听到最后一句时,赶忙转身。只见她早已退到院中一口水井边,说完了话,转身便投进了井里。年轻人大惊失色,上前去拉,却为时已晚,连衣角都不曾摸到一丝。

“噗通——”

整个院子里,就只有这落水的回音,而后再无声息。

凤玺七年,七月二十二,大暑,诸事不宜。会川府上罡风骤起,现冲天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