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三招
水无月一言既出,整个战场都寂静了。
狂澜宫和骇浪宫的门徒面面相觑,都是又惊讶又狐疑,连些那四散逃窜的狼狈武夫都停住脚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出大戏。
狂澜宫也算是天下有名的一流帮派势力,水卓狂遇害的事情又扯上了雁夜飞和北堂鹰这两个声名远扬的翩翩公子,更是闹得人尽皆知。如今,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狂澜宫一分为二。昔日水卓狂的左膀右臂相对而立,一个质问另一个,说是害了水卓狂,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水无月口中的“求应堂”,又是什么东西?
就连站在江泅身边的几名心腹,听了这话都有些惊疑不定,瞪大了眼睛瞧着自己的宫主,似是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出口。
江泅猛地把那大锤往地上一杵,骂道:“少他娘的血口喷人!这天底下都知道,害了水宫主的乃是那伪君子雁夜飞和北堂鹰,怎么又扯到老子身上来了?”
“天下皆知?那是因为这是你放出来的消息!是真是假,你心知肚明!”水无月面如寒霜,眼睛死死盯着江泅。
“放屁!”江泅不屑地哼一声道,“老子心知肚明?那你他娘的又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是老子枕边的姘头小娘子不成?”
江泅一副下三滥的流氓模样,他的左右自然也都是些荤腥不忌的货色,听到江泅对水无月这般嘲弄,再加上与江泅比起来、水无月确实算得上眉清目秀,顿时都哄笑起来。一时间狂澜宫这边都有些不忿,想要上前讨教,却见自家宫主在前拦住,只得忍下。
水无月不为所动,只是反问道:“我怎么知道?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求应堂知。你虽不说,却难保你求应堂的同伙不说,更无法拦着那天地说与我听。”
“什么!?”江泅面色一变,显然是有些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说道,“随你在那里信口开河。饶你说得天花乱坠,还不都是编出来的。求应堂的人,老子连一个都不曾认得。”
嘴上虽硬,江泅的额头却冒起了冷汗。旁人不知,他却很难不去想起那夜在那风烟中神出鬼没的水卓狂的身影,若这世上真的有鬼,那说不准也同样有显灵托梦之类的事情。
欧冶孙隐居在太白深处的事情,并没有几人知道。正是他透露给了求应堂,将之引来,而且暗中谋划着要借求应堂之力,将水卓狂取而代之。虽然杀水卓狂的人并不是他,他也确实没那个本事,但内里有多少算计,如水无月所说——他江泅心知肚明。
不过,心虚归心虚,为了笼络人心,江泅还是要抵赖一番。
“姓水的,既然撕破了脸,今日你可得给老子拿出点证据来,不然,手底下人不服,我江泅也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证据?”水无月一声冷笑,“你真的以为你和玉娘子私下会面没被人撞见过么?”
江泅这下才算是相信水无月真的拿住了他的把柄,但见左右尚且迟疑,索性死撑到底:“笑话,你说会面便会面了么?方才说我的消息是假,你的难道便是真的?”
水无月缓步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求应堂的名字虽然闻者不多,但那玉娘子却是恶名远扬,这江湖上只怕是无人不知。寻常人听我说到求应堂、又提起玉娘子,想必都要诧异,叹一句‘原来玉娘子也是求应堂的人’。你方才说,求应堂的人,你连一个都不认得;怎么我提到玉娘子的时候,你却只顾着抵赖,连一点惊讶都没有?”
江泅见水无月越走越近,说的话也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正要分辩,那水无月接着说道:“当然,这也算不得什么证据,旁人也许不信,但只要我知道了真相,便够了!”
话音一落,水无月忽然脚下生风,双袖胀起,朝着江泅疾速袭来。
“你他娘的别欺人太甚!”水无月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江泅也知道再无回转的余地,抡起大锤护在身前,狂笑一声道:“就算是水卓狂,也不敢在老子面前托大!就凭你一个狂澜宫掌柜算账的,也敢跟老子过招,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不是笑话,三招便知!”水无月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影,直直冲向江泅,不管不顾,一掌拍在江泅身前的大锤上。
那一声闷响自江泅身上向外传去,周遭几丈之内的人都觉得胸口发颤,呼吸不畅,贴身的更是站立不稳、头晕目眩。江泅只觉得一股雄浑的力道从锤柄传到手上,双掌骨痛欲裂,饶是他臂力强劲,却仍觉得完全握不住这锤子,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整片战场都听得到这一声响,伴着水无月的高声大喝:“一招!”
不待江泅反应,水无月翻身又来,此番江泅连锤都尚未举起,身前门户大开。水无月变掌为拳,**,狠狠轰在江泅的腹部。只见一阵鼓**的气劲,从水无月的袍袖上直接攀上了江泅的衣襟,那身前的衣衫直接炸裂开来,化作片片碎布。江泅手中的大锤“咣当”掉在地上,口吐鲜血,身子往后飞去,**出来的腹部已是凹陷进去一个紫黑色的拳印。
“两招!”
就在江泅身旁的人瞠目结舌之时,水无月已数了两招,打得江泅毫无招架之力。眼见自家宫主受伤,旁边的人发了一阵呆才慌忙举起兵刃,要朝着孤军深入的水无月招呼过去。
水无月丝毫不惧,几下闪躲便将那些兵器甩在身后,两袖一挥便将这些人如杂草一般拂开。那江泅飞出的身躯还未落地,水无月又已经追至面前,左手一把扯住江泅一条手臂,右手再翻拳为掌,结结实实地印在江泅的胸膛上。
“三招!”
水无月话才从口出,江泅“噗”地一口黑血混着些黄绿色的苦水喷了出来,手臂被水无月紧紧拉住,将水无月直透后心的掌力吃了个圆满。
水无月收招撒手,江泅的身体如一个破麻袋一般瘫软下去,瞪圆的双眼布满了血丝,浑身不听使唤地抽搐着,出三口气却进不得半口,哆嗦的嘴唇还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了。
江泅怎么都没想到,一贯替狂澜宫抛头露面、打打杀杀的他,面对从不显山露水的水无月,会连招架之力都没有,三招落败。
这大千世界、缤纷人间,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水无月中气十足的喝声:“狂澜宫清理门户,与他人无干!”
江泅的尸首如一堆没人要的垃圾,倒在骇浪宫撤退的路上。
水无月站在一旁,身边十数丈内无人。这炎热的七月间,骇浪宫的门人居然感到刺骨的寒意,左右打量着,失魂落魄地无所适从。
水无月环视四周,朗声说道:“骇浪舵主江泅,勾结求应堂,谋害前宫主水卓狂,栽赃他人,今日真相大白,贼首伏诛!狂澜宫与雁夜飞、北堂鹰、胡来的仇怨,到此为止,有对不住的地方自有我水无月承担。昔日骇浪舵口的,若是被江泅蒙蔽,上了贼船,此刻悔悟,我狂澜宫打开大门欢迎;若是无意回来,想要另谋出路的,水某也不强留;但若是与求应堂有所瓜葛,图谋不轨的,日后再见,格杀勿论!”
“愿听宫主号令!”
狂澜宫的人自是不必分说,那骇浪宫的人也大多弃了兵刃,抱拳应声,呼声一时间响彻山林。
远处,尚在城外的傅红雨,城头上的雁夜飞、十一娘,甚至官军统领宋渝,全都静静看着这一幕,不曾说话,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傅红雨、水无月收兵回城,那水无月额外带回的大批骇浪宫众让城内驻军如临大敌。除了铁马山庄、花海之类的江湖人,那些驻军的几位统领本待不允入内,却忌惮水无月今日三招杀人之威,最终仔细盘查,一个一个确认了身份,这才放入城内。
这一番折腾过后,已是从早晨到了下午,傅红雨说要与雁夜飞一同去喝的庆功酒也没喝成,自己被萧震拉去议事了。
那些骇浪宫众,入了城内自然是新鲜得不得了,却得了水无月的严格约束,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四散自去安顿。其中有两人悄悄离开了大队的人马,转进了一条没什么人迹的巷子,彼此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便分开走向了两边。
其中一个抬手便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一双素手在脸上轻轻揉了几下,仿佛是憋闷坏了,长出了一口气。俏脸露出,竟然是“毒蝶仙”曲铃!
那骇浪舵口深色的袍子在她身上显得很怪异,她三两下扯了下来,在自己苗疆的服饰外面罩上一件淡紫色的薄长袍,缓步离开。
另一个则抬头看了看天,死盯着天上一只白色的飞鸟盘旋的位置,在这街巷中七转八拐,走到一处有些破旧的民房门前,正巧遇上一人想要进门。
那人蓦然见到穿着骇浪宫衣衫的人,有些发愣,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就笑了起来:“小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