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三十五章 吉凶在人不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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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又西四百里,曰小次之山,其上多白玉,其下多赤铜。有兽焉其状如猿,而白首赤足,名曰朱厌,见则大兵。

说的便是这上古凶兽朱厌,一旦现世,则兵连祸结,与那身为祥瑞之兆神兽白泽放在一起,可以算是如那天与地、黑与白般的两个极端。

如醉道士所言,数月前还听得说昆仑山白泽现世,乃是顶好的天下太平、明君治世的兆头;当时不知有多少人远赴昆仑,只为能沾染上些许灵气,有求功名利禄的,也有求姻缘红线的,甚至还有连一些为非作歹的恶人,都跑去求那神兽保一保平安。至于灵不灵验,就各有各的造化了。

据说,这白泽现世的消息传开之后,远在汴京的皇帝龙颜大悦,下令整个京城歌舞三天;就连那西夏的皇帝,也派遣使臣带着贡品去那昆仑山朝拜了一番;除此之外,还有人传言那时在昆仑山瑶池附近,看到了苗王蒙绕的身影,而那也正是白泽最初出现的地方。

可是偏偏在白泽降世的几个月之后,在那太白山之中,被胡来遇见了这么一只上古凶兽,居然还被他带出了山。这消息若是传开来去,只怕那白泽带来的国泰民安的憧憬要在瞬间就被击碎,而这神州大好河山万千百姓,也将会陷入无比的恐慌之中。

被醉道士如此这般地一说,曲铃也是忧心忡忡起来。

“白泽主祥瑞,朱厌主兵祸,那这一吉一凶前后降世,主的是什么?”曲铃赶忙问那醉道士。

“什么都主,又什么都不主。”醉道士颇为神秘地一笑,解释道,“吉凶之事,就如那阴阳两仪,并无绝对。你中有我,我中亦有你。吉兆也好,凶兆也罢,只是那天降于人的示意。若论吉祥,那白泽现世可谓是顶天的吉祥征兆了,可百年前也有人为了争那几滴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治百病的白泽血,而大打出手,最终血流成河。这样的下场,祥瑞何在?”

说着,醉道士摇了摇头道:“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朱厌现世的消息,那便是板上钉钉的凶事了。是故,所谓吉凶,在人,不在天。”

曲铃听得似懂非懂,待要细问,那醉道士却又神神叨叨地念了起来,声音太轻不知在说些什么。

曲铃不好打搅,便细细检查了胡来的伤势,见呼吸已渐平稳,面色也由刚刚解毒后的惨白开始好转了,总算是放下心来。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一方布帕,轻轻将那只已经通体黝黑、再无生机的冰蟾拈起,包好,装进了随身带着的一个精巧盒子中。

“这是……”一旁的醉道士不知是作毕了法还是算准了卦,突然回神开口问道。

“此蟾已死,但体内却兼具了多年沉积的寒蛊和方才吞纳入内的赤毒,两者皆是厉害非常。若落在有心人的手里,恐怕又要为祸一方,我将之带走,自有秘法处置。”曲铃解释着。

“原来如此……好一个‘毒蝶仙’哪……”醉道士感叹道,仰面朝天,面色颇有些惆怅,“也不知是哪个不晓事的给你取了这么个绰号,这天底下做事情歹毒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都被叫做个‘毒什么’,偏偏只有你这救人的阿妹这般倒霉,哎呀……真个是……”

曲铃显然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一点都没有介怀的样子,反倒是宽慰醉道士说:“自古苗家蛊毒秘法,便令汉人闻之变色生畏,连我自己也不知怎地就成了‘毒蝶仙’,不过也无妨了,毒便毒罢,总归是个仙。”

“嘿!说得好!”醉道士被曲铃说乐了,“你这阿妹真是有意思啊……要贫道说还是这世人昏聩,懂几招毒蛊之术,人便毒了么?贫道在这苗地流连许多时日了,苗家的阿哥阿妹也见了不少,哪来那么多毒人?”

醉道士说到这里,曲铃突然心头一动,问道:“道长,这苗疆之中,懂得巫蛊之术、能解毒救人的随处可寻,怎么偏偏找到了我?”

醉道士不答反问:“你们苗家,懂这些的自然是多,但贫道问你,就这位小哥中的毒,有几人能解?”

“看道长的意思,想来是明知故问了。若是在曾经的苗疆,此毒只有先师一人能解;后来先师入京为皇帝诊治,却不幸遇刺,此后便只我能解。即便是苗王,虽然懂得解法,却没有这冰蟾,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是,先师收小女子为关门弟子之事,便是苗疆族内也没多少人知晓,更不会知道先师临行前曾传与我许多秘术,道长又如何知道?”曲铃说道。

“贫道本不知,只因先前给那姓雁的公子算了一卦,知道要救这小子,需一‘金’。后来遇见那凶兽朱厌,想要追却跟丢了,投石问路时意外问出个奇怪的卦象,说这附近有一位命格中带金过重的女子。贫道转念一想,与其放这位小哥在那里等死,不如来撞撞运气。”

若是放在之前,曲铃是断然不会相信眼前邋里邋遢的道士在这里鬼话连篇的。但如今,她却只会觉得这位道爷真的是神通广大。

前日,她才赶到苗疆不久,从苗王那里得知了已有大批苗族勇士潜入城内,只为了将那作为人质的苗王小女儿劫出城。想到那会川府里三层外三层的城防,再加上铁马山庄和花海请来的各路江湖高人,曲铃忧心得不得了。

却不料正愁眉不展时,这奇怪的道士凭空现身,拉着她便要她去救人。她便索性抱着些许希望,求这醉道士将那些同族勇士想办法救出城来。

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的事情,想来那些族人也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未曾想这醉道士居然真的将人悉数救出:十几名负责引起混乱、阻挡官军的苗族勇士,苗王幼女阿妮朵,和那名拼死守护小姑娘的壮汉、也就是苗王的胞弟努雄,全都安然脱身,单单就只留下一个文奉先。

此刻的曲铃,对醉道士可是发自内心的敬重感激,那些怪异的举止、听不懂的话语,就只当作是高人怪癖,也不再多做思量,只是有些好奇地追问:“道长是说,我命中带金过重?可有什么忌讳之事么?”

“这有什么好忌讳的,多少人求之而不得……”醉道士摆了摆手,举起酒葫芦想喝,却发现方才敬那冰蟾一场,早已倒空了,顿时有些乏味,撇撇嘴道,“让你家那什么疯哥哥给你寻一个上好的碧玉物件带着,便是连天庭琼浆都换不走的好处。”

说着,那醉道士突然一顿:“你可有什么亲生的兄弟姐妹?”

这句话问得曲铃一声苦笑:“小女子全靠先师抚养长大,自幼便没见过双亲,据族中长辈说是害了一种颇为厉害的血疾,无法医治。哪里来的兄弟姐妹……”

“怪哉……”醉道士手上比划掐算着,声音也渐渐低不可闻,“贫道应当不会算错的……”

正要凝神掐算,忽听得远处那黑漆漆的树林中响起一声呼喝:

“那边的两个!什么人!给我拿下!”

……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不见了?!”

雁夜飞深夜来访,傅红雨本就隐约觉得不对劲,听到胡来消失的消息更是赶忙跟着雁夜飞到了那处小屋。

此刻的他,正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床边孤零零的一个浅浅的脚印,打量着整个屋子。连雁夜飞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也摸不着头脑,只是想起白天那在风沙中神奇消失的苗人细作。

被傅红雨安排在附近的六个暗哨也都到了场,皆是面面相觑,每个人都信誓旦旦地说从未放松过警惕,也不曾见有人进出过这间屋子。

傅红雨的表情不似有假,六个暗哨既为搭档,又彼此监督,雁夜飞不太相信有人能瞒着傅红雨一下子买通他六名心腹。这样一来,除非有人能不经过门窗便进入这间屋子,若真的是如此,雁夜飞的猜想就越发可能了,只是没有任何佐证,让他一颗心仍是悬在半空中,担忧不已。

“老傅!”

傅红雨正紧锁着眉头,忽然外面有人喊他,那声音不必细听便知是十一娘。

“大半夜的你们居然在这里,害我好找!”十一娘气喘吁吁,表情似急非急,仿佛还有些迷糊,十分复杂。

“何事?”眼见怪事一桩接着一桩,看十一娘的表情只怕又有麻烦,傅红雨心里也颇有些忐忑。

“那位萧知府真的是不安生,这才四更天刚过,便要议事。狂澜宫的那位早早便过去了,仿佛不曾睡过一般。”十一娘说话间还拧着眉头,言语之中十分不喜那位萧知府,似乎对水无月也有些嫌隙。

傅红雨听完也是一愣,被这萧知府莫名其妙的举动搞糊涂了,一时间烦不胜烦,面色犹豫地看着雁夜飞。

“傅庄主但去无妨,此间事我自有主张。”雁夜飞明白他的为难。

傅红雨与十一娘带着人离去后,雁夜飞一翻身上了屋顶。

黑暗中隐约的一道白影如箭般射下,稳稳停在他的肩头。雁夜飞看着这只周身没有一丝杂色的白色信鸟,抬眼朝那夜幕下高挂着灯笼的城头望去,想到那位应当即将赶来的白袍游侠,紧张的心总算是宽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