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仙子归来
不论是人是鬼是神,文奉先只要看到那个身影,就定然不会认错。任何易容、伪装的手段,都不能用这个身影来骗他。
他看到了,认出是真的,那便是真的。
他的铃儿回来了。
他的铃儿身轻如燕,逼退了玉娘子,护在他身边,如同未曾受过伤一样。
如同未曾与他分开过一样。
文奉先想开口唤她,却觉得喉咙发干,竟然发不出声音,要伸手拉她,却觉得臂膀无力,抬不起来。
直到几只蛇蝎、毒蜂盘在周围,让一众杀手不敢擅动,她轻轻扶住了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来,拔下塞子后直接倒扣在他手心上,又在他肩膀上点了几下。
他朝思暮想的声音轻轻说着:“幸好师父留下的冰蟾还够用。”
这曾经救过胡来性命的珍宝,如今又派上了用场。文奉先毕竟是刚刚中毒,且体魄功底比胡来要强悍不少,冰蟾很快就见了效,手腕处的青黑渐渐消退下去。
那些蛇蝎毒蜂伤了几人,但很快也死得七七八八。曲铃长鞭在手,与玉娘子周旋起来。
玉娘子的心里几乎恨得发疯。没了曲铃相伴的文奉先,冷静时倒还好,可一旦杀性起来,在求应堂看来就是一个莽夫而已。
果不其然,玉娘子潜在人群之中,趁着文奉先不注意,便让他着了道。
但她万万想不到,曲铃竟然在这时候死而复生,拦在她面前。
看到曲铃,她只觉得自己的脸又隐隐作痛起来——求应堂也有些旁门左道的秘术,将她面上那道鞭痕已经消得五六成了,但是面对曲铃手中那条长鞭,她无法不让自己回忆起会川府混战中的那一记鞭子。
越是这样,她越要报仇雪恨,一直在躲闪长鞭的她忽然上前,手中一对分水刺并举,左边的迎着鞭子任由其缠住,而后用力一顿,右手向曲铃刺过去。
招至半路,她忽然心头一紧,一个踉跄避过背后袭来的兵器。
转头时,就见文奉先已经站了起来,仍然滴着血的手里握着他那亦刀亦剑的兵器,问道:“还记得被你所害的欧冶孙先生么?”
……
雁夜飞在大殿顶上,听见了那笛声,看见了这边的光景,也是惊喜交加。
他从苗王之前有些奇怪的表现中猜出了些许端倪,然而苗王对此绝口不提,他也迟迟不敢对这种离奇的事抱有希望。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除了自己和文奉先,那第三个与求应堂厮杀的竟然正是自己的妹妹。
不论她是怎样复活的,只要她还活着,她来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眼下这情形,百里狐也是万分不解,但面前雁夜飞这片刻的分神对他来说倒是个好机会。趁着蘸雪枪慢了半分,百里狐逮住机会一把握住枪身,正要贴住雁夜飞,忽然眼前一花。
再看时,面前竟然没了人影,只有半截枪杆。
等他听到脑后风声再作反应,早已来不及,被雁夜飞一掌拍在肩头,震得手臂发麻,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握着枪的手。紧接着那长枪一震,枪身又撞在了他的虎口处,仅仅几寸的距离竟有千钧的力道,手腕如同被打碎了一般剧痛,登时就抬不起来了。
高手相争,一招、一式、一息之间,便可论定胜负,何况是忽然间一条手臂没了力气。百里狐根本说不清是雁夜飞故意卖破绽、让他着了道,还是这位“雪雁枪”的机敏、身法太过于登峰造极,原本自视甚高的他惊讶地发现,在这位新江湖翘楚的面前,自己竟然已经毫无还手之力了。
“藏骨洞仙”的名号从未在江湖上叫响过,如今求应堂天大的谋划成功在即,百里狐以为自己在藏骨洞中博采众家之长练出的功夫终于可以扬名天下了。然而毕竟并非人人都是韩锋,闭门造车就能登榜武评,更何况,韩锋入江湖的第一战也输了。
落败之前,百里狐忽然想起了那个即使在求应堂内都并不受人待见的“烂舌头”千事通。绞尽脑汁排出了这样那样的武评,又有何用?无非是在江湖上搅风搅雨,雁夜飞如今已位列“新江湖武评”第二,但他与老江湖比起又如何?求应堂内,谁在其之上?
百里狐这才意识到,雁夜飞与求应堂交手多次,虽然也曾在混战中有同伴伤于他们之手,就连那位排在他前面的“温先生”,也在求应堂手上吃过几次亏;但若论单打独斗,雁夜飞竟从未败过。
……
公孙棠并未想到局势竟是这般变化,放心的同时,又觉得隐隐不安——他虽不算江湖人,却并非不知江湖事,求应堂今日之举想必是抱着鱼死网破之心,可眼下看来,这么多杀手虽然棘手,但并不能让这座皇宫毫无招架之力。
虽说曲铃的出现让求应堂的人十分意外,可单单一位武评新秀,能救文奉先的性命,却救不了一座江山。求应堂的谋划若是只因她的出现就被破了局,这谋划未免太不把众人放在眼里了。
公孙棠几式剑气出手,已经逼得那虬髯剑士和双刀客手忙脚乱。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故意卖些破绽出去,装作剑气对经脉损耗甚巨、无以为继的样子,然而那两人只是撞起了胆子,彼此照应着向他攻来,武功身手并没有什么改变。
他拿出八成功力与这两人周旋、自保,分出两成心神去观察此时殿外混战的禁军与杀手,仍未发现有谁像是隐藏了身手、扮猪吃虎,也没谁有雷霆手段、一击必杀的功夫。
“莫非是自己多心了?”公孙棠想着,手上忽然快了几招,那刀客剑士猝不及防,胸前被剑气扫中,衣衫尽碎,跌落在地。
……
玉娘子幼年也是孤苦的人,少时丧母,嗜赌成性的父亲将她输给了一个江湖小混混。那人别无所长,只会四处骗吃骗喝,见她生得俏丽,便动了歪心思。不仅先玷污了她,还胁迫她去出卖色相,换来银子供他吃喝嫖赌。
玉娘子便是在那时学会了琢磨男人的心思,也学会了杀人。她第一个杀的,便是那个江湖混子。
而后,她浪迹江湖,四海为家,直到有一次把行骗、卖色的伎俩用到了上一任求老大的身上。大概是觉得她拿捏人心的本事有些用处,玉娘子被带回了求应堂,修习武功、外出杀人。
一个可以让她吃饱饭、变强、有机会杀男人、甚至还有驻颜秘术的地方,她当然乐意就此住下,为祸人间。
但不论她经历过什么、杀过多少人,此刻她最恨的,便是毁了她容貌的曲铃。
只可惜她不是文奉先和曲铃的对手。
打定主意毕其功于一役的文奉先,今日已不打算让玉娘子离开此地。饶是兵器只剩一柄,身上带着些伤,战意却比先前更胜。单短刀竟比玉娘子左右两柄分水刺还快,狂攻之下的玉娘子疲于应付,渐渐地左支右拙。忽然间,斜刺里一道鞭影袭来,玉娘子眼角的余光瞟见,顿时心头狂跳,一时间手足无措,竟然忘了所学的功夫,抬起手要去护自己的脸。
曲铃的鞭子却抽打在她的小腹上,那力道如同是被奔马撞了一记,玉娘子口吐鲜血飞了出去。
这一鞭打得结实,玉娘子如垂死的鱼一般在地上挣了几下,等她好不容易要起身时,却是一生惨呼——
方才护脸时,她手上仍握着自己的分水刺,那长鞭落在别处,她的兵刃反倒在忙乱中刺破了自己的脸。
……
百里狐败了,从大殿顶上滚落下来,摔得不省人事。
玉娘子死了,临死前像发疯一般,双手抓烂了自己麻痒难忍的脸,惨叫声惊得方圆几里的人都心惊肉跳。
那双刀客和虬髯剑士双双重伤,与一道来的丐帮、唐门、形意门“同僚”们一样,围攻公孙棠,却只是仗着人多伤了他一条手臂。
被挫了士气的杀手们如一盘散沙,被越围越多的禁军将士一一拿下。
凤玺皇帝在大殿里,听着外面交战的声音越来越小,隔着窗纸看到那个有些熟悉的身影被一个女子搀扶着、转头要走,登时情急,推开门唤道:“先生留步!”
再定睛看时,哪里还有那二人的影子?就连方才在屋顶上与杀手纠缠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凤玺皇帝怔怔地站在门口,幽幽叹了口气。
墨羽跟在一旁,见公孙棠并无大碍,也算是放心下来,宽慰道:“陛下,温先生志不在此,强求不得。今日现身相助,便是他仍念着当年的情义,陛下不必伤怀。”
皇帝并不答话,只是站在原处发呆,忽然间面露喜色,抚掌大笑:“墨卿此番说错了!朕就知道先生不会如此离去!”
墨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前面收拾残局的禁军将士中间,有一人正缓步向这边走来。
那人青衫上带着斑斑血迹,面上难掩疲惫之色,眉宇间却带着些许笑意。
皇帝喜不自胜,大踏步走上前去。普天之下,除了墨羽和尚未赶来的沙百战,只有眼前这位书生能让他忘记这些礼数、上前迎接。
墨羽难得算错事情,但一场虚惊过后,皇帝高兴,他也错得高兴。
就听到身边的公孙棠忽然大喝一声:“不好!”
紧接着一道剑气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