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五十六章 皇城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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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枪”的功夫刚猛霸道,清理门户的手段也是雷厉风行。

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位看似莽夫的人,竟然心思如此细腻,甚至对手上功夫的拿捏也如此精准。

这“辛文通”不论原来武艺如何,肩膀终是中了一枪,在项旗面前、又有黑甲营铁骑环视,再也翻不出浪来,只能束手就擒。他有心狡辩,奈何项旗根本不听,又是一枪刺在大腿上,直问他究竟何人、所图为何。

“辛文通”见事不可为,便冷笑着不说话,没几口气的工夫,便两眼直直盯着前面、嘴角淌出血来。旁人赶忙上前查看,发现此人竟然牙槽中藏了蜡丸,此时已经咬破,毒药入喉,救不得了。

再仔细查看颈子处,终于发现了端倪,将一张人皮面具撕了下来。

项旗去过会川、知道个中秘辛,若是寻常易容倒也不打紧,但这仿声缩骨、恍若本人的本事,却不是谁都学得来的——“求应堂”三字已经在他心头浮现出来。

“传信回山庄,告诉卢万钧严加戒备!今日加急赶路,且去京城看看还有什么名堂!”

……

项旗行事果断,雁夜飞和文奉先也不遑多让。

雁夜飞化名叶飞,粘了胡子、藏了长枪,去那些崆峒派弟子临时的落脚处,轻而易举地套上了近乎。他装作是外出公干的凤翔府捕头,言语间提及旧事,说起雁夜飞帮助凤翔府衙大破怪盗案的时候,自己曾与飞霞子、飞星子有过一面之缘,十分仰慕崆峒派两位高人前辈。一通明里暗里的吹捧,这些崆峒派的人便已经飘飘然起来,但那位飞星子的破绽也就露了出来。

追捕怪盗时,凤翔府的知府丁大人的确曾找过崆峒派的人出面助阵,但来的只有飞星子,并未请动掌门飞霞子。然而雁夜飞此时大谈特谈,那位飞星子前辈却对他半真半假掺和起来的故事无动于衷,全部应承下来。

这人确实下了功夫,对飞星子的往事记得滴水不漏,却不知雁夜飞将钓鱼的钩子下在了别处。

“飞星子”身居高位、平时不用轻易出手,多多少少修习些崆峒派的身法,能端个架子出来,便足够了。但模仿别人的身手,与自己的功夫杂在一起,终是使得别扭。

原本飞星子也只能算是凤翔一地的高手泰斗,放在整座江湖里并不十分惹眼,此刻又是一个假冒的货色,身手更不会被雁、文放在眼里。

雁夜飞探得了虚实,便告辞离去。过了半个时辰,文奉先追上来时,衣衫上已染了血。

……

这一路奔波,饶是两位轻功卓绝,也渐渐觉得疲惫了。若不是雁夜飞想到京城里可能发生的恶战,几次强行拦住文奉先休息,说不定这位“疯书生”非要一路赶到京城去杀个痛快才罢休。

得益于这几次半路上歇脚,他们又遇到了几拨赴京的江湖人士。除了一个实在没有名气、连雁夜飞都不曾听过的“天龙剑派”之外,另外几拨人里都看到了求应堂内鬼的影子。甚至在文奉先出手暗杀风云谷“三谷主”时,竟然还被一个隐藏更深的“风云谷弟子”偷袭,武功也十分高强,竟有穆幽六七成的本事,好在疯书生机敏,才算是有惊无险地得手。

越近京城,这样的情形越多,如此估摸下来,那同天节上要出现的江湖门派只怕要有三五十个,届时便是有近百名图谋不轨的好手聚于一处,偏偏如叶崇这样的武林宗师不在,若是禁军稍有大意,后果不堪设想。若依胡来转述欧冶孙的竹简记载,大师在世时,只有一个大宗门不曾被求应堂混入内应,那便是傅红雨在时的铁马山庄。但如今花海并入铁马山庄,倒是无意间帮了求应堂一个大忙。

求应堂此举,可谓是货真价实的孤注一掷了。

然而雁、文二人却没有半分犹豫,就这么一路直奔,终于赶在同天节前五日,入了汴京。

这段日子里入京的江湖人士太多,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十几人一队,人越多带的礼物也越多,虽然都明知道皇帝不缺金银珠宝、山珍海味,但出手太寒酸了总会叫武林同道看不起,今后还要在江湖上行走,不能跌了门派脸面。

还有许多零零星星不请自来、试图沾沾喜气、凑个热闹的,更是数不胜数。雁夜飞、文奉先混在其中,根本不惹眼。

他们不惹眼,自然也有别人不惹眼。

有一个头戴斗笠的,就在他们到京后半日,堂而皇之地走正门入了城。

次日傍晚,又有一玲珑女子,跟在铁马山庄的马队后面,杂在人群中进了城。

还有一名剑客,趁着夜幕遮掩,直接跃过城墙,潜入其中。

……

同天节,汴京城锣鼓喧天。

自清晨天蒙蒙亮时,禁军便在城头挂起了鞭炮爆竹。街上的酒家杀鸡宰羊,就连卖小玩意儿的小商贩都拿红布铺在地上,要沾沾喜气。按同天节的规矩,甭管是阔气的酒楼还是寒酸的地摊,凡是规矩经营的,至日落时都能领到一份丰厚的赏银,生意红火的还额外有彩头,这也使得做生意的人都拼命地赔本赚吆喝,买的人高兴,卖的人也亏不着。

百姓高兴了,自然拥戴朝廷,皇帝也就高兴。

京城有名的富商、读书人,从各地进京的江湖人,还有大大小小的官员,今日都能进内城去游玩一番,更能得见天颜,说不定就是一场平步青云的富贵。

嘴上说着不屑一顾,但仍有不少江湖人盼着能脱去这草莽的帽子,也能被称上一声“将军”什么的。

文奉先随便提起了几个禁军中的名字,说上几桩旧事,守卫内城的侍卫登时便明白来者身份非同一般。这些京城里当差的眼色都好使得很,知道这皇城之中有许多尊贵却低调的人,便干脆利落地放这两个没有信函的人带着兵刃入了内城。

一入内城,文奉先便愣了许久。

雁夜飞知道是这满眼的朱红又让他想起了那场大夏盛典,叹了口气,也不催促,等他聚起心神,方才一起朝里面走去。

……

一日喧嚣,整座皇城歌舞升平。

文奉先杂在人群中,见到了曾与他情同兄弟的凤玺皇帝。此时的赵玦,意气风发,红光满面,端的是一位盛世皇帝的模样。

雁、文二人所料不差,求应堂并未选在白日动手,毕竟有禁军将士虎视眈眈;而且,此时动手即便是刺杀得手,也要在天下掀起轩然大波,反而平添波澜。

夜幕临近,内城里人渐散去,得了封赏的百官、商贾、文人全都喜笑颜开,江湖人喝得面红耳赤,吹嘘着自己这一日的见闻,三三两两出了内城门。零星地少了几个同伴,也没什么人注意。

待夜深,这座皇城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凤玺皇帝并不喜欢那些奢靡的东西,这同天节与其说是庆贺生辰之喜、还不如说是为这江山稳固的不得已而为之。满眼的金银锦缎,远不如他心里那几年的沙场征战。

这同天节点到为止,百官尽兴、百姓欣喜,皇帝自己也安心。

但这看似平静的皇宫里,往来巡查的禁军将士根本不曾察觉,此时已经有上百道各不相同的气息伏了下来。

“高手有七个。”雁夜飞屏息凝神,片刻过后说道。

“也许是八个,或者九个。”文奉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在御马坡外孤身拦路、重伤哑剑的斗笠人,这人的气息如花雕一般难以捕捉,手中也是奇门兵刃,可谓是最棘手的敌人。

“你我二人,恐难照应周全啊……”雁夜飞有些惆怅,但豪情不减半分,手中长枪竟显得比平日更锋利些。

“雁兄,皇帝就劳你照护了。”文奉先从屋顶上站起身来,全然不隐藏自己锋芒毕露的气机,言语间也并没有与雁夜飞商量的意思。

雁夜飞一愣,知道文奉先是要趁着求应堂的杀手还未聚在一处,先行动手,又怕有疏漏,才让他去照护皇帝。但此刻的文奉先,并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只怕……

雁夜飞正要开口与他互换差事,文奉先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说了句:“我杀人比你干脆。”

……

疯书生,自从被这座江湖将这三字安在身上后,文奉先似乎就真的与许许多多疯狂的行径脱不开干系。

上一次来这座皇宫,是逼着凤玺皇帝的父亲退位,那五百死士随着文奉先血染汴京。想不到多年过去,再一次故地重游,竟然又要在这里大开杀戒。

文奉先的气机已经锁在不远处的一面宫墙后头,一跃而去,去收那几条即将后悔到此的性命。雁夜飞趁着夜幕遮掩,纵身向文奉先指明的寝宫方向掠去。

福宁殿,皇帝刚刚睡下,墨羽退出门来,正要走,却发觉一旁的公孙棠神情有异,似是屏着气息在细听风声。

“回大人,有外面来的高手。”不等墨羽开口,公孙棠已经知道他要问什么。

“高手?”墨羽微微皱眉,看公孙棠的面色,知道这情形非同小可。若是今日白天,这宫里有多少高手都不奇怪,但深夜不走的……

“有几个?”

“上百个。”公孙棠的话让墨羽的心猛地一坠,但紧接着又说道,“不过有人在帮忙,两边已经厮杀起来了。”

“帮忙的有多少?”

“一个……两个……唔……”公孙棠数着,却忽然顿住,只因忽然传来一股气息实在是驳杂得奇怪,“三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