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姑娘姓白
白双落饶有兴致地盯着眼前这个人。
虽然她知道这个人是谁,甚至是一点一点地盯着这个人将胡须粘在脸上、又拿着些锅灰之类的东西涂涂抹抹了半天,但还是觉得眼前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这易容,比大姑娘涂脂抹粉还麻烦。”她说道。
坐在她对面的人点了点头,摸着脸上的胡须——他显然仍旧不习惯这凭空多出来的络腮胡子,每次吃喝时都会弄得脸上一片狼藉。
“听说有人在易容之后,连讲话的声音都能变了。”白双落一只手托着腮,斜靠在桌上,两眼往天外望去,似乎在憧憬外面的江湖。
“我有一个朋友是易容的高手,他便能做到,连我都时常被他骗过去。”那络腮胡子说道,发出的当然是雁夜飞的声音。
“他在哪里?我能去见见吗?”白双落的眼睛亮起来,满是期待。
这些日子以来,她渐渐与雁夜飞熟络了,性子大大咧咧的她早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对这位“三殿下”不敢亲近。如今在空闲时,她便缠着雁夜飞,要他讲中原江湖的见闻。那些名山大川的秀丽风光,千年古刹的万卷藏经,还有武林高手之间的刀光剑影,甚至连走街串巷的市井风情,她都听得津津有味。
尤其是在雁夜飞每次提到结识过的各路朋友时,她就最感兴趣,巴不得每一个都见上一见。
似乎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究竟是想听中原的故事,还是想听雁夜飞的故事。
“他啊……他现在大概在守秦函关。”
“秦函关?那里不是……”白双落忽然有些紧张,她想说那里在打仗,十分危险。不知怎地,每当雁夜飞说到某个朋友有什么危险的时候,她总是禁不住地揪心。
雁夜飞点着头:“因此才要尽快结束此间之事……不论是西夏还是中原,不论是不是朋友,这些事结束得越早,受苦的人便越少。”
雁夜飞此刻是扮作一个邋遢的中年江湖人,面上满是沧桑,脸色黝黑,根本看不出什么神情,可白双落仍觉得他仿佛有些难过。
好在她是个乐天的人,眼神一转,便笑起来:“你为什么要取名叫雁夜飞?”
雁夜飞一愣,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就听白双落接着问道:“我姓白,你可知道我姓哪个白?”
雁夜飞被她问出了兴致,笑道:“莫非还有很多个白么?”
“当然有!”白双落摇头晃脑起来,“有‘白日依山尽’的白,有‘露从今夜白’的白,还有‘黄河远上白云间’的白!”
“那你姓哪个白?”
“我姓‘白日登山望烽火’的白!你可知是为何?”白双落面上有些得意的神情。
雁夜飞微微一思量,面上仿佛浮出了些许笑意,却没说话。
白双落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有点着急,好像是想看他的反应。
不料雁夜飞的眼神忽然转向别处,眉头皱了起来。
……
西平府的百姓又过上了往常的日子。
在他们看来,前段日子的风波已经平息了。征南将军丘元封带着大军在中原的关外厮杀,大将军野利高与宁令王呼延冲跑到京城底下斗得乌烟瘴气,不管怎样都不在自家门前。只要国不破家不亡,谁坐龙椅、谁站在龙椅底下头一个,跟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有人觉得,呼延冲不惊扰西平府百姓,去京城“清君侧”,端的是个好王爷,是真心实意的忠君良臣。听闻他兵败,甚至还有人偷偷替他惋惜。
宫廷的阴暗诡谲,朝堂的勾心斗角,这些都从来不是老百姓该关心的,整日琢磨吃饱穿暖的他们,就算想弄明白也弄不明白。
赫连泽和屈突豹在这西平府中经营已久,聚拢了不少西夏江湖好手,就连许多见不得光的人,只要有过人之处,此时也不拘一格招募至麾下。至于这些人信不信得过,屈突豹自然有他的手段——这近十年间,他和赫连泽在敌人的眼皮底下,从孤家寡人到羽翼渐丰,里面的惊险和深沉绝非等闲可以揣测的。
但那没藏阿吉毕竟也不是等闲之辈,否则也不至于让赫连泽他们卧薪尝胆这么多年。借李员外之手运进城来的这一批兵甲马匹,终于还是惹来了没藏阿吉的注意。
在货入了城之后,葛叔便带着北堂鹰的信、领着小豆包等人离开了西夏,马队也由那镖局里的镖师换成了屈突豹的人,进了李员外的府上。
然而只过了一日,便有手下人来报与屈突豹说,在李员外的庄子外面,出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人。
李员外的布庄在西平府最热闹的地方,这里本来就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何来的不对劲?
不对劲,说的是卖菜的不像卖菜的,讨饭的不像讨饭的,就连走路的都不像走路的。
在这种时候,这么大一批货入城,消息当然会传到没藏将军的耳中。他李员外做的是布匹生意,不是贩马的,总不会养着上千匹马耗银子,若是这马只入庄不出庄,当然就有问题;可若是出庄,定然会被人跟着。
所以马队离开布庄的时候,便是屈突豹要动手的时候。在这之前,雁夜飞和北堂鹰一南一北在庄外盯着,就是为防出现突然的变故。
……
雁夜飞此时就发现了一个明显不对劲的人。
但这人偏偏不像是没藏将军那一路的,因为这人他刚好认识。
白双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惊讶起来:“车和大人?”
车和独身一人,那颤巍巍的身子骨如同每走一步都要跌倒一般,看得旁人胆战心惊,都绕着走,生怕他摔在自己身上,沾上扯官司的事情。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两人心头都是这般问道。
呼延冲兵变失败后,几乎所有与宁令王扯上关系的人都没能摆脱麻烦,甚至有不少被抄家灭门。只有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中书侍郎,既没有帮上呼延冲什么忙,也没给自己惹来灾祸。
此时车和在李员外的庄子外面左顾右盼地四下打量,走到门口却又不知怎地停住了脚步,畏首畏尾的模样根本不像是个朝廷大员,倒像是个蟊贼。
雁夜飞和白双落坐在布庄对面的茶楼二层,居高临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街上的变化。
一个卖菜的农夫,朝着东边一个乞丐使了个眼色;那乞丐微微点着头,站起身来,与西边缓缓行来的一名挑夫打着手势,两人一起朝着车和挤过去。
雁夜飞站起身来。
白双落撇了撇嘴:“唉,只好去帮帮你的岳丈大人咯……”
雁夜飞无奈地苦笑了一声,没有答话,见二层再无旁人,便一跃而起从另一侧背街的窗子轻飘飘飞出来,落在地上;接着便听到身后风声,回头见白双落也跟了过来。
“走吧,再不去真怕他那老骨头被人给拆了。”
……
雁夜飞走到车和身旁时,那两人也已经靠了过来。
远处突然有人唤那挑夫,挑夫应着声转身,肩上的担子有意无意地朝车和撞去。不料转到一半忽觉得动弹不得,他扭头去看,见一个络腮胡子两指竖在身前,轻轻抵住了扁担,任凭他暗中如何用力,终是回转不动。
乞丐本已经伸出手去,似乎准备好了要去扶即将摔倒的车和,却发现这位花甲老人不知怎么人影晃到了另一侧,身边还站着一个红衣服的姑娘。
“老哥,你这担子也忒重了,当心莫要打到路人。”那络腮胡子笑着说道,用得是瓮声瓮气的西夏腔。
挑夫有些不知所措,尴尬地应着,嘴上赔着不是,悻悻离去,又忍不住回头去看。车和身边的姑娘正装作不认识他的样子,轻轻扶着他说道:“老人家,这路上行人太多了,走路可要当心。”
车和认不出雁夜飞,却已经认出了白双落——她不愿像雁夜飞那样把自己的脸扮得面目全非,只是简单地遮掩了几下。
不由车和分说,雁夜飞已经与白双落一起,架住他,朝着远离布庄的方向走去。
“车大人,你孤身一人,还是莫要在这是非之地现身为好。”雁夜飞轻声说道。
车和瞪大了眼睛,转头仔细盯着雁夜飞,哆哆嗦嗦地问道:“三……三殿下?真,真的是三殿下?”
“什么蒸的煮的,莫非连你的‘贤婿’都认不出来……”白双落的声音也不大,却故意将“贤婿”两个字咬得很重。
“这……这可不敢……”车和身子骨弱不禁风,此刻却像受了惊的兔子,挣着力气连连摆手,“老臣不敢高攀哪……三殿下贵为——”
“车大人是如何寻到这里来的?”雁夜飞担心白双落又在这个话题上说下去,也怕车和糊里糊涂地在这大街上哭起来,赶忙打断他,问起正事。
车和赶忙压低了声音,说道:“老臣是收到了宁令王殿下的消息,才到此处来……”
“宁令王?”雁夜飞眉头再次皱了起来。
“是,是,宁令王围城兵败,被那野利高的兵马给逼进了深山之中,但好在他被手下将士护着走脱了。消息送到老臣府上,要老臣来这里寻三殿下,要再议如何起事。”
雁夜飞不动声色地听着,他觉得白双落似乎意味深长地看了自己一眼,他便以同样的眼神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