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八章 西夏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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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放心,小葡萄好着咧!”葛叔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抿着热茶,“知道少爷要问,所以前些日子传信家里的时候,便要刘大娘专门回了话过来,说是小葡萄整日里活蹦乱跳,舒坦得紧;闲时跟着刘大娘学烧饭,据家里人说,现在有时比刘大娘烧得还好吃,让少爷安心。”

北堂鹰闻言点了点头,面上隐约透出一丝微笑。这微笑,与平日里待人接物时的颇为不同,甚至与见雁夜飞时也不同。

“少爷不说,老朽也不问;既然少爷说了,就莫怪老朽多嘴。少爷对小葡萄的心思,这全家上下怕是只有小葡萄自己还不知道。几十口人都急得不得了,少爷怎地就不肯挑明?”葛叔摇着头,叹气道。

北堂鹰并不回答,只是笑着摇头:“不急,不急。”

“怎么不急哪……换在别的富贵家里,像少爷这般年纪,又是如此俊朗风流,恐怕连孩子都抱好几个啦!”葛叔一边说着,手上一边比划着,仿佛真的怀里有个襁褓婴孩般,看得出是他对北堂鹰是真关心。

北堂鹰低头沉吟了片刻,幽幽说道:“以前家中没有现在这般富庶,顶多算是个普通人家,爹爹病故后,全仗着葛叔你们几位帮忙,才有了现在这番光景。小葡萄自幼便被卖到这家里,孤苦伶仃,但却活泼可爱,也算是我青梅竹马的玩伴,与我一样,都是几位长辈一起看着长大的。大家虽急,但毕竟还不知道小葡萄的心意,怎可唐突?”

“哎哟……”葛叔连连叹气,“少爷这般人才,哪有什么唐突不唐突的。这天底下除了那皇帝的后宫咱不敢惦记,莫非还有少爷配不上的姑娘不成?想要知道小葡萄的心意,我这便写信让刘大娘去问。”

葛叔说着就要起身,北堂鹰赶忙拦住:“且住且住——”

葛叔被拉住,无奈地说道:“我的少爷哟……小葡萄从小便跟着你玩耍,心里哪会有别人?你这‘君子盗’在天底下响当当的大名,怎地在此事上这般忸怩了?”

北堂鹰边听边笑,然而听着听着,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葛叔,此事还真急不得。这趟来西夏不是做生意,是帮朋友、救百姓;这回救百姓也不同往时赈灾救济,而是要与一国之力作对,怎么好在这等关头顾及儿女私情?小葡萄……待事毕,我自去问她,到时葛叔和刘大娘便做我两的长辈……”

葛叔听了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道:“好咧好咧!”

西夏征南将军丘元封挂帅南征,是打定了主意要建功立业——他原本只是狼卫的副统领,统御几千兵马而已;在多年前的那场风波中投靠了野利高,之后暗施冷箭,杀害“狼将军”骆武,致使狮卫孤立无援、全军覆没。可以说,赫连烽篡位、野利高夺权,有他的一大笔功劳。

走“对”了这步棋的丘元封可谓是一路平步青云,这些年没有经历战事的他居然轻而易举地挂上了“征”字头的将军头衔。碍着他是当朝大将军嫡系,旁人不敢当面非议,但私底下定然少不了闲话。这丘元封也并非是酒囊饭袋,此次出征,便是他堵住旁人的嘴的机会。

丘元封本想五日之内便踏平秦函关,却不料冯立安在五万大军围攻之下竟熬了八日。关内八千兵马本已死伤过半,连关墙都已经破烂不堪,眼看着要破关,那秦威侯陆仲的两万兵马杀到,硬是将这狼狈局面给撑了过去。

陆仲的属地毗连汉中、西夏、回鹘,平日里大战事没有,小纷争却不断,麾下并非是中原那种过惯了安逸日子的太平兵。

他算准了西夏想趁中原势乱而侵吞关内城池,定然志在速战,便索性有心迎合。丘元封在关外布疑营,诱陆仲出战,实则埋伏好大军准备偷关;陆仲大大方方地中了计,却在关上早早藏好了硬弓劲弩、滚石檑木,与夏军苦战,另遣轻骑一支绕出关来,一把火点了丘元封的辎重,将粮草烧去了十之三四。

要不是丘元封多留了个心眼,未将粮草合在一处,只怕陆仲要毕其功于此役了。

陆仲这一场将计就计,着实让夏军伤筋动骨了一番。急功近利的丘元封挨了当头一棒,只能重整旗鼓、再做打算,让秦函关凑活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但这一场出奇制胜,对秦函关的守军而言,却也未必是好事。

安生日子只过了五天,至第六日,天色才刚蒙蒙亮,陆仲便外头的嘈杂声给吵醒了。

“侯爷!”

门外传来喊声,是守关将领冯立安,听声音颇为着急。陆仲也不是个穷讲究的人,随便披了件袍子便迎了出去。

冯立安一手攥着一支箭,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卷纸,快步跑来,将那纸递了过来。

陆仲接过纸卷,只看了一眼,就面露怒色。

冯立安一边喘着气一边说道:“关头值守的兵士来报,方才城外来了队西夏的斥候,有数十人,将这书信系在箭尾,抛射入关来,约么有两百多支箭,眼下此信已在军中传开了。”

纸卷里,写的是“告秦函关内军民书”,与其说是书信,不如说是劝降文,通篇数尽关内外兵力之悬殊、粮草之多寡,述说大军破关后的惨象、夏帝待臣民之宽厚,要关内人开门献关、俯首乞降,可谓是恩威并济、苦口婆心。

“哼,”陆仲大略看了一遍,便把这劝降文攥成一团,冷笑了一声,“才被大火烧了一场,居然还敢说什么关外沃野千里、粮食丰足?无非是那丘元封一时想不出破关的计策,只能借此来动摇关内军心罢了,无需理会。”

“夏军养精蓄锐多年,兵多将广,若非侯爷援兵及时赶到,这城关只怕已经破了。虽然胜了夏军一场,但关内军心恐怕仍未稳固,这劝降书一来,恐怕……”冯立安仍然忧心忡忡。

“那便再胜他一阵,看他如何动我军心!”陆仲揽过冯立安的手臂,“走!陪我去营中转上一遭,看看这军中有没有被吓破了胆的孬种!”

两人皆是货真价实的武将,没带随从侍卫,纵马直奔向兵营,却在半路被人拦住。

来的是今日值守的校尉:“侯爷!将军!夏军来使,正在关外等候!”

“来使?”两人对视一眼,陆仲笑了,“这丘元封心倒是够急的,我倒要看看来的是什么人物!”

值守校尉将夏军使者带入营中,刚打照面,陆仲的眉头便锁了起来。

这使者生得獐头鼠目,瘦骨嶙峋,留着一撮山羊胡,看模样哪里是上沙场的人,倒更像是个跑江湖的骗子。

“大夏征南将军麾下抚军中郎将蔡食其,见过陆侯爷、冯将军。”蔡食其人虽不讨喜,礼数倒是周全、谦卑,不让人生厌。

“中郎将?”陆仲毫不掩饰地哈哈大笑,“非是我冒犯,敢问蔡将军这身子骨提得动刀吗?”

蔡食其大概没少听这种嘲笑,也不动怒,仍旧陪着笑脸:“大夏提刀的将士有数万,不缺食其一个;倒是这口舌之事,食其有些马马虎虎的本事。”

“哦?”陆仲扬起了眉毛,“这话说得倒有意思。素来都说西夏羌人生得高大,比我中原人魁梧得多,蔡将军怎么看都不像啊……”

“食其祖上是中原汉人。”蔡食其答道。

“汉人?”陆仲冷笑了一声,“蔡将军今日这身装扮,清明之时敢去祭祖么?”

“有何不敢?祖上虽为汉人,但食其生在大夏、长在大夏,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曾有见不得人、愧对祖上之举。”蔡食其虽然谦卑,却并不一味迎合谄媚,这话说得也算有骨气,倒让陆仲有些意外。

毕竟是武人出身,陆仲对这说客之间的来往交锋并没有耐心,摆了摆手,直接问道:“蔡将军前来何干?”

“劝降。”蔡食其没有绕任何的弯子。

“哈哈哈……”陆仲仰天大笑,一边笑一边看向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冯立安,“冯将军!你久居秦函关,想必更熟悉西夏人行事,莫非都是吃了败仗的来劝降胜者么?”

冯立安虽然附和着笑,但眉头微皱,盯着蔡食其若有所思。

陆仲没有等冯立安开口,转头斩钉截铁地喝道:“蔡食其!你算个什么东西!来此劝降,只怕那丘元封尚且不够资格!这秦函关内尚有数万骁骑健卒,再多战些时日,便叫关外那些西夏士卒便都回不了家!”

蔡食其没有一丝畏惧,依旧是一张笑脸:“若是真如侯爷所说这般胜券在握,侯爷又何必一早见到关外射来的箭、便只随便披了件袍子就出来接见使者?”

两人闻言皆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着陆仲身上看去,见他的袍子下面隐约露出了还没来得及换的寝衣,不由得变了脸色。

“看来关内的光景未必很好,侯爷不如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