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六章 夜探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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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雳堂的火器是我带来的,当然是葬剑山的人去!”

汴京城分内城外城,内城四门,外城八门。在外门南薰门与内门朱雀门的正中间,坐落着一处宽敞华贵的院落,里面飘着一股常年浸润的纸墨香气,正是国子监。

然而这全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如今被笼罩在时不时落下的零星箭矢里,早已无法给人安心读书求学,只能让给一群舞刀弄剑的武夫。

在这间临时让出的议事厅里,这江湖上最有头脸的几人正争得不可开交。丐帮传来的消息让周平如临大敌,想要再派人探查,却难以成行。眼看时辰却已至黄昏,若想差人潜出城去,入夜时分正好;但如傅红雨所说,看这天色,若消息属实,只怕今夜便要火攻,哪里还有工夫让他们好整以暇地摸个清楚?

但若是仅凭那一张带血的字条,周平着实不敢派兵出城:并非是他不相信傅红雨或齐律,而是这消息来源无法让更多的人放心,而其中的牵扯又太杂太深。若是能一战功成倒还好交待,万一有什么疏漏闪失,折损兵将、甚至给了叛军可以钻的漏洞,到时候即便丐帮的消息是真,朝中也会有人借此大做文章。若是那样,不仅是他这临时挂帅的禁军天武卫上将位置不保,恐怕连力主让江湖势力入城的太傅墨羽都会受到牵连,皇帝的面子也不好看,而最终要吃苦头的,便是这些满腔热血豪情的江湖人、和这山雨骤来的江山。

可是明知道城外的干柴烈火有可能在今夜就堆到城下,难道便这样束手不管、去赌这消息是假的?

管,当然要管,而且只能由江湖人管。

周平不是个扭扭捏捏、顾及面子的人,一日同袍,便要坦诚相见,他将心中顾虑对傅红雨和盘托出,诚心实意地向傅红雨求助。好在他也不算空手前来,而是带来了个细作算是见面礼——禁军抓获的汉中军细作。此人是个胆小的货色,从他身上,已经连根挖出了不少藏在城中的暗子消息,甚至还有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由此,周平和傅红雨想到了一条胆大至极的计策。

至于傅红雨如何去与武林同道分说,周平不去管,他相信这天下没人能比傅红雨做得更好。

虽然不管,但周平仍然好奇这些江湖人会如何行事,便悄悄留在院内听着厅门里的声音。

他算准了这些人定然会满腹怨气、甚至翻脸不干,却没想到只是传出了几句牢骚之后,这些人已经为了谁出城而争论起来。

周平出乎意料,其实是因为他不知道墨羽在这座江湖上到底花了多少心血。

“叶山主,非是齐律不敬,此事旁人皆去得,唯独你们葬剑山最去不得。”这是丐帮帮主的声音。

“这是为何?”知道齐律不是个乱说话的人,叶崇没有任何不悦,反而耐心地追问起来。

“我知道齐帮主的意思。”说话的是十一娘。

“请十一娘赐教。”这屋里,除了四位大当家的,还有其他武林掌门,不懂的人不止叶崇一个。

“汉中军围城虽然不至于密不透风,但深夜开城门定然会引起警觉。为今之计只有如老傅所言,借那密道潜出城去。既然要扮作无意间发现密道、想逃难出去的百姓、乞丐,丐帮当然是最合适的选择。而财大气粗的葬剑山,恐怕根本就扮不像,别的且不说,就叶山主那对阴阳剑,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一旦被汉中军察觉,便只能恶战突围,无法偷袭了。”

十一娘的一番话让叶崇沉默下来,有些忧心地看了齐律一眼。

齐律起身,目光从屋内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抱拳道:“这消息是我丐帮中人送来的,没有让诸位涉险的道理,理应齐某前去。”

齐律说完,却没有人看他,反倒都看向傅红雨,等着他决断。

谁都知道,这不是个容易的差事;一帮之主,本不该轻易出城,但齐律别无选择——五大长老皆不曾至,出城行事的人需要一个主心骨。

傅红雨缓缓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齐律笑道:“只希望霹雳堂的火器可千万别失了灵。”

叶崇被他给气乐了:“这两百年的老招牌,只怕比你的降龙掌灵多了!”

“齐帮主,万事小心,不可恋战。”都是老江湖,顶尖的高手,傅红雨也无需说得太细,只说一句,情义大过嘱咐。

齐律朗声大笑:“诸位放心,今夜等齐某的好消息!”

随后大踏步走出门去。

一旦有不测……齐律心里默默想着……希望袁云长老能找到甘九伯当年唯一的那名弟子,他大抵是丐帮最好的托付……

正想着,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响,转头看时,却是叶崇。

“刚与盟主说好,由他去和周将军商议,今夜换我守在城头,等丐帮归来。”

入夜。

汉中军四面围住京城,尤以南面屯兵者重,一者是为防南面江陵的陈远桥兵马回援,二者是为守辎重器械。每个营盘每个时辰有百人守卫,四伍一队,分作五队,往返巡视,戒备森严。

至二更鼓响,辎重营的巡逻军士忽然听得营寨门口一阵细碎的响动。

“何人?”离营门最近的一队为首一人高声问道。

那响动忽然停了。

此人叫做郑一金,在这一队四伍中,属他资历最老,其他三伍也以他为尊,听他号令。郑一金冲左右士兵使了个眼色,又向着远处招呼其他人,接着五人便抽出兵刃,缓步靠了过去。堪堪近了营门,他猛一个箭步跃出,挥刀便便砍,就听得一声尖叫——

营寨外的阴影之中,黑黢黢蹲着几十个身形,聚作一堆。最近的一个离着郑一金的刀锋尚有三两丈远,却已经被吓得抱着脑袋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旁边的士兵见伍长僵在那里发愣,赶忙围过来,见了这般场面不由都面面相觑,狐疑起来。

“细作?”郑一金心里想着,却又觉得不像。若是往常,出现在这兵营驻地里的,不是自家袍泽,便一定是细作。但看眼前,哪有这般成群结队的细作?

眼前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一个个灰头土脸,畏首畏尾,不像是细作,倒像是些胆小艺不精的毛贼。

“干什么的!”

见对方害怕,郑一金更要先把威势立起来。

这些人哪里敢答话,互相嘀咕着什么,最远处的甚至有人悄悄挪动着屁股,想要溜走。郑一金身边的高台上,一名士兵手疾眼快,张弓搭箭“嗖”地一声,箭矢如电般钉在了那人头顶的栅墙上,骇得他两腿一软瘫在那里,两眼瞪圆了惊魂未定地盯着那兀自摇动的箭尾,旁边几人登时闻到一股骚臭味,禁不住去捂鼻子。

郑大金见无人答话,索性提了刀一把揪起最近那个,拉到亮处:“说!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借着营火的光,那人的样貌也显露出来:三四十岁的年纪,粗眉毛,小眼睛,一个通红的酒糟鼻,上面又蹭了些沙土灰尘,显得又邋遢又猥琐,让人望而生厌。

“大……大将军饶命……”那人赔着笑脸,面上却快要哭了出来,眼睛不由自主地去瞥郑大金手里的刀,难看得很。

“少废话!”自己巡视的营盘出现这么多不速之客,郑大金心里总有些不安,脾气当然也不会好。此刻半是吓唬半是真动怒,他提起刀便要砍。

“大将军!”后面一个高大的身影凑了过来,这个长得倒顺眼些,但也是一身破烂,气味也不讨喜。

“大将军莫动怒……俺们就是想……想来偷点吃的……”这高大汉子说道。

“谁告诉你们这里有吃的!怎么进来的!”郑一金将那酒糟鼻推开,攥住这高大汉子的衣襟,没想到刚用力竟然就把那布衫给扯碎了。

“莫打莫打……”这汉子生得魁梧,胆子却一样的小,佝偻着腰捂着脑袋连连讨饶,“小狗子引的路,城里有条地道,俺们就……”

“小狗子?”郑一金问道。

“便是他!”汉子伸手向后面一指,竟然是那个尿了裤子的。

“带过来!”郑一金抬手一招,已经有两人上去,憋着气将小狗子架了起来,扔在面前地上。

这小狗子果然是胆子最小的,趴在地上便哭,郑一金听得烦躁,一刀朝下贴着小狗子面门搠在地上,竟唬得他把哭声憋了回去。

“哪来的密道!”

“大将军饶命啊……那密道是俺昨日在城里瞧见的……邻街的虎哥昨日进了这密道,再没出来,俺就寻思着应该能出城……自从各位大将军围了城,里头日子不好过哇……”小狗子哆嗦着哭道。

郑一金冷笑道:“里头不好过?听说那丐帮的高手可都进了城,你们有了祖师爷庇佑,还想出城?莫不是丐帮中的奸细!”

“大将军冤枉啊……那丐帮是那啥,猛龙,猛龙不压过江蛇……”小狗子急得满脸通红,又不敢擅动,嘴里话也说得乱七八糟,“那丐帮的进了城,便要立规矩,叫花子都得归他们管,还不让偷,捉住便打。城里家家闭户,俺们都已经几天没吃饱饭了,才寻思着想出城……钻出来了才知道是大将军们待的地方,也是饿昏了头,才想着偷点将军大老爷们的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