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夜飞

第四章 铁骑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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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大燕至死都没有想到,自己会功败垂成,死在回营的路上。

两军主帅不带兵马,深夜陷入重围,任凭温先生有再惊世骇俗的韬略,能觅得多大生机?

只要他将消息送回营内,便可让飞鹰军群龙无首,届时只要稍微煽风点火,那单通为温先生报仇心切,定然方寸大乱,他正好趁机乱中取利;等到沙百战归来时,缺少了得力臂膀的啸虎军只怕已经成不了多大气候了。

他清楚从这位温先生的口中恐怕问不出多少机密,便有心去留意了飞鹰、啸虎的动静,知道董天翼和单通今夜皆是按兵不动,却不曾想过,竟然还有这样一支奇兵,会拦在他拨云见日的路上。

最意外的是,这支奇兵,居然是那队本应当被扣押待罪的猛枭骑。

更意外的是,结果了他性命的,是那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的谷追风。

奔驰而过的猛枭骑再没有谁多看他一眼,只是手提战刀,紧跟着谷追风,向着御马坡的方向而去。

马蹄声隆隆,杀气腾腾。

谷追风面色冷峻,越来越急地催着**坐骑,两眼死死盯着御马坡的方向,希望能尽快听到些声响。

截到了安大燕,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安大燕独自逃回,正说明温先生所料不错,那么此时的文奉先和曲铃,只怕已身陷重围,难以脱身。

谷追风和身后这三百猛枭骑,今夜只有一条军令,便是去御马坡,接应文、曲二人。

谷追风仍然记得他在营帐里醒来的时候,浑身绵软无力,两眼睁开却是一片朦胧。

待神智微微清醒些,才看清楚有一个窈窕的身影在忙碌着帮他敷药,接着便察觉到脖颈处有些又麻又痒又痛的滋味。

曲铃?

谷追风顾不上惊讶,又看清了旁边守着的两个人:文奉先,单通。

见谷追风醒转过来,不等他发问,文奉先已经开口说道:“让谷将军受委屈了。”

怎么回事?

谷追风只觉得头脑有些不够用,自己不是已经……怎么在阴曹地府也见到他们了?莫非飞鹰军已战败了?

“我知道谷将军不是谍子,但要把真的谍子引出来,只好不得已用这一出苦肉计;为演得真些,便没有提前知会谷将军,望多包涵。”文奉先说道。

谷追风听着,却不明白什么意思。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想起来之前发生过什么——文奉先斥责他多次违抗军令,甚至咬定他通敌,要按军令诛杀他——这让他更加犹疑不定,现在唱的又是哪出戏?

“你的伤已无大碍了。”曲铃一边忙碌着一边说道,“再静卧休养几日,待伤口痊愈,便可活动如常。”

曲铃说完,便出了帐子,留下文、单两人将来龙去脉细细地与他说了一番。

起初文奉先确确实实对谷追风有所不满,却又惜他是员猛将,本有心想要与之坦诚相见、化去嫌隙,但顾忌身边那个潜藏的谍子,恐谷追风被人利用,才迟迟没有下定决心。却不料在文奉先与沙百战设伏诱剿萧达兵马的时候,谷追风竟然又做出鲁莽的举动,险些导致文奉先的盘算功亏一篑、累及全军,着实是把文奉先给惹怒了,正好便借机用了这等手段,让谷追风假死。

至于出了这主意的人,当然是那位能妙手回春的“毒蝶仙”。

谷追风当众被杀,整支猛枭骑被关押,真正的谍子自然长出一口气,行事更加胆大起来,也可留给文奉先更多的破绽可寻。

真正知道内情的,只有文奉先、曲铃、单通、沙百战四人。

待文奉先敞开心胸,与他彻夜长谈了一番后,谷追风终于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再没有任何不服气的言语和举动,而是静心隐藏下来,与文奉先一起钓这条“鱼”。

之后,文奉先将自己北上后的所有经历细细想了一遍,便有了端倪——

初至定云关,文奉先故意提前半个时辰点兵,众将皆至,唯独安大燕迟来了片刻;而后出征时便恰巧在半路上遇到了同样深夜行军的萧达部先锋宝密松。二战辽人时,因谷追风违抗军令,累及安大燕坠马,被曲铃救回来,当时文奉先也觉得不对;明明是捡回一条性命来,为何却在曲铃的马背上泻出了些许的杀气?待到弃关遁走,文奉先与褚浒大摆空城计,却被乞石烈古追杀,当时为单通引路的是黄芪,正属安大燕帐下,以黄芪那老实的性子,想被安大燕问出点话来简直易如反掌。

除此之外,还有曲铃在伤兵营遇刺一事,将伤兵送回的是谷追风的猛枭骑,可驻守伤兵营的却是安大燕和褚浒。文奉先有意探查,才在弃关时留下褚浒,几番有意无意的问询后,确定此人忠肝义胆,且驻守伤兵营时他刚巧被安大燕支开过片刻……

而谷追风,为了避飞鹰军耳目,就这样悄悄被文奉先藏在了董天翼的啸虎军营中,甚至连董天翼都不知道。

待文奉先对安大燕搞的鬼十拿九稳之后,正逢耶律石的邀约到来,他便带上安大燕赴约,准备摊牌;临行前给单通的锦囊,便是交代了详情,传令要谷追风“还魂”。

啸虎飞鹰两军中的细作未必只有安大燕一个,这明面上的军力调动起来,定然会惹人注目,唯有那三百猛枭骑才能做真正的奇兵。

谷追风并不知道御马坡那边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到了约定的时辰却不曾见到文奉先的讯号,反而隐约传来厮杀声,更是见到了那安大燕慌张奔逃——堂堂飞羽营副尉,岂有遇敌后不顾主帅、擅自逃离的道理!

谷追风早先虽与单通不和,但此时已经化解隔阂,想到那些啸虎飞鹰军中战死的将士、还有生死未卜的文奉先、曲铃二人,顿时两眼冒火,虚晃一招、接着便一枪挑了安大燕。

“放号箭!”

谷追风一声令下,后面十骑身背硕大雕弓的斥候接连拧身,拉满了强弓“嗖”地一箭射出。

那箭离了弦,箭头便起了团璨目的火花,带着尖锐的啸叫声,高高升空。整整十箭,接连呼啸而出,那声音传得十几里地皆清晰可闻。

北峪关外,一员披甲提槊的战将见到那连珠一般的哨箭,勒马大喝:

“飞羽营听我号令,举火!直奔御马坡!”

此时的御马坡上。

几个月前曾把罗霆大军压在关内不敢出来的大辽先锋阿速罕,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右手垂着,换左手提着兵刃,借着哑剑的照护,勉力支撑。

那些求应堂的寻常杀手大抵是发觉文奉先那边的交战自己插不上手,便一股脑去围哑剑,想觅个机会刺杀耶律石。

而文奉先这边,却在方才那一起一落之间逆转了局势。

“钟离魅?”文奉先凝着眉头问道。

穆幽那一句话道出了这女剑客的身份,“诡绝”竟然是求应堂的人,这实在是文奉先之前没有想到的。

“花雕?”那女剑客不置可否,反问道。

“原来你才是当初冒充花某的人。”文奉先身旁的黑影说道。

天下第一杀手,五绝剑之首,花雕。

他会出现在这里,大概是求应堂怎么也想不到的事情。

钟离魅的面孔藏在那连着黑袍的兜帽下面,让人看不清楚,只觉得她微微转了下头,似乎在看跌坐一旁的穆幽。

“我恐怕不是花雕的对手,今日之事成不了了。”她的语气平静地很,竟然不带一点气恼或遗憾,扭头朝御马坡下走去。

“你……”穆幽目瞪口呆,可是断腕处的疼痛让他早就没有力气起身去追,不由得心下一片惊慌——钟离魅若走,他恐怕就要丧命于此了。

然而文奉先、花雕二人皆不曾动,曲铃更是盘坐远处运气疗伤,任由钟离魅离去,也没有人来向穆幽发难。

钟离魅走得慢,踏了不足十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笑道:“居然又被你们看出来——”

话到一半,花雕和文奉先身形同时暴起,花雕长剑直指钟离魅,文奉先双手刀剑并举,拦在钟离魅与穆幽之间。

钟离魅拔剑接住花雕的杀招,两人眨眼间战成一团。文奉先顾忌求应堂再有后手,不敢陷身进去,只在一旁掠阵。

适才钟离魅故意转身离去,看似破绽百出,实则将自己和穆幽的周身上下全都笼罩在手中剑的一招之内,文、花二人看出,故不动。待她发觉算计不成,转身说笑时,两人便抓住那杀气初泄的瞬间一齐动了手。

但这钟离魅不愧是能列为“五绝剑”的人,仓促下对敌花雕,十几招之内仍然撑着不曾落了下风,甚至还兵行险着大卖破绽,突然一剑刺向文奉先,借机抢下位置,将穆幽罩在自己剑风以里。

“诡绝”的难缠之处便在于此,此人诡诈无比,偶有险招出手,明明是个破绽,却让人不得不防着她暗藏杀机。花雕能识破她的假破绽,却不曾抓到她这真破绽,被骗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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