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辞篇(1)
一三九、牡牧有别不可乱用
《诗》云:“駉駉牡马①。”江南书皆作牝牡之牡②,河北本悉为放牧之牧。邺睛博士见难③云:“《駉颂》既美僖公牧于坰野之事④,何限騲骘乎⑤?”余答曰:“案:《毛传》云⑥:“‘駉駉,良马腹干肥张也⑦。’其下又云:‘诸候六闲四种⑧:“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若作放牧之意,通于牝牡⑨,则不容限在良马独得駉駉之称。良马,天下以驾玉辂⑩,诸候以充朝聘郊祀(11),必无騲也。《周礼·圉人职》:“良马,匹一人,驽马,丽一人(12)。’圉人所养(13),亦非騲也,颂人举其强骏者言之。于义为得也。《易》曰:“良马逐逐。’《左传》云:‘以其良马二。’亦精骏之称。非通语也。今以《诗传》良马,通于牧騲,恐失毛生之意(14),且不见刘芳《义证》乎?”
【译文】
《诗经》上说:“駉駉牡马。”江南地区的版本都写作牝牡之“牡”,而河北地区的版本全部写作放牧的“牧”。邺下的博士向我发出诘问说:“《駉颂》既然是歌颂鲁公僖在效外原野上放牧的事情,为什么要局限于雌马雄马呢?”我问答说:“按:《毛诗传》说:“駉駉,形容良马躯体肥壮的样子,’接下来又说:‘诸候六个马厩四种马:有良马、戎马、田马驽马。’如果解释作放牧的意思,雌马雄马都说得通。那就不该只于马独自得到“公赞颂。
良马,天子用衣驾玉车,诸候,用衣去朝见天子,去郊外祭祀天地,一定没有雌马。《周礼·圉人职》说:“良马,一个驾一匹。驽马,一个人驾两匹。’圉人所养的良马,也不是雌马;歌颂人举他的强壮的骏马作为对象,从道理上说才相宜。《易经》说:‘良马逐逐。’《左传》说:“以其良马二,这也是对精壮骏马的称呼。不是通称一般的马。现在把《毛诗传》上说的良马等同于牧马和雌马,恐怕违背了毛苌的本意,况且你们没有看见刘芳《毛诗笺音义证》对这个问题时阐释吗?”
【注释】
①駉(jiōng 扃)駉:马肥壮貌。牡(mǔ母):鸟兽的雄性。
②牝:(pìn):鸟兽的雌性。
③见难:向我发出诘问。
④《诗序》:“駉,颂僖公也。”坰:(jiōng)远郊。
⑤騲:(cáo 草):雌马。骘:雄马。
⑥《毛传》:见“文章”篇“自古宏才”段注。⑦肥张(zhàng 丈):肥壮貌。
⑧六闲:闲,古代宫廷养马的地方,马厩。
⑨通:互通。以下“通”字义亦同。
⑩玉辂:古代帝王所乘之车,以玉为饰。
(11)朝聘:古代诸候亲自或派使臣按期朝见天子。效祀:古于效外祭祀天地。效谓大祀。祀谓群祀。
(12)驽马:能低下的马。
丽:双的意思。
(13)圉人:养马的人。‘所养’
(14)毛生:指毛苌。撰《诗传》十卷,今传。生:汉以来称儒者为生。
【评语】
读书应知其所以,忌望文生文,如有疑问,寻根究底,终会水落石出,如若想当然,终究似显而非,以讹传讹。
一四○、区区小草难倒名儒
《月令》云①:“荔挺出。”郑玄注云②:“荔挺,马薤也。”《说文》云:“荔,似蒲而小,根可为刷③。”《广雅》云④:“马薤,荔也。”《通俗文》亦云马蔺⑤。《易统卦验玄图》云:“荔挺不也,则国多火灾⑥。”
蔡邕《月令章句》云:
“荔似挺⑦。”高诱注《吕氏春秋》云⑧:“荔草挺出也。”然则《月令注》荔挺为草名,误矣⑨。
河北平泽率生之。江东颇有此物,人或种子阶庭,但呼为旱蒲,故不识马薤。讲《礼》者乃以为马苋;马苋堪食,亦名豚耳,“俗名马齿。
江陵尝有一僧,面形上广下狭;刘缓幼子民誉,年始数岁,俊晤善体物⑩.见此僧云:“面似马苋。”其伯父縚因呼为荔挺法师。縚亲讲《礼》名儒(11),尚误如此。
【译文】
《月令》说:“荔挺出。”郑玄作的注释说:“荔挺就是马薤。”《说文解字》说:“荔像蒲而较小,根可做刷子。”《广雅》说:“马薤就是荔。”
《通俗文》也称它为马蔺。《易统通卦验玄图》说:“荔草茎儿长不出,则国家多火灾。”蔡邕的《月令章句》说:“荔草以它的茎儿冒出地面。”高诱注释《吕氏春秋》说:“荔草的茎儿冒出来。”这样看来,郑玄的《月令注》把“荔挺”作为草名是错误的了。这种草在河北地区的沼泽地带到处都得有。江东地区也有不少此物,有的人把它在阶庭内,只不过是称它为旱蒲,所以就不知道马薤的名字。讲解《礼记》的人竟把它当成马苋;马苋可以吃,也叫做豚耳,俗名叫马齿。江陵曾经有一位僧人,脸形上宽下窄,刘缓的小儿子叫民誉,年龄才几岁,却异常聪明,善于描摹事物,他看见这位僧人就说:“他的脸像马苋。”民誉的伯父刘縚因此就称呼这位僧人叫荔挺法师,刘縚本人就是讲解《礼记》的有名学者,尚且会这样的误解。
【注释】
①《月令》:《礼记》篇名。
②郑玄:东汉经学家。见《勉学》。马薤:草本植物名。薤:音谢(xiè)③蒲:草本植物名。
④《广雅》:训诂书。
⑤《通俗文》:书名。汉服虔撰。
⑥此二句依颜氏文意当理解为:“荔草茎儿不出,则国家多火灾。”但亦有不同理解者,见注⑨
⑦蔡邕:东汉文学家、书法家。
⑧高诱:东汉人。
⑨颜氏认为郑玄把“荔挺”二字作草名是错误的。但后人亦有不同意见。
⑩俊晤:亦作“俊悟。”聪明卓异。体物“铺陈描摹事野的形态。
(11)亲:犹言本人或本身。此句说刘縚本人是讲《礼》的名儒。
【评语】
身为名儒,亦有出错之时,可见学无止境,如果粗通文墨,便沾沾自喜,甚至恃才例物,目空一切,岂不可笑?
一四一、江南旧本恐为少误
《诗》云;“将其来施施。”《毛传》云;“施施,难进之意。”郑《笺》云:“施施,舒行儿也。”《韩诗》亦重为施施。河北《毛诗》
皆云施施。江南旧本,悉单为施,俗遂是之,恐为少误。
【译文】
《诗经》说:“将其来施施。”《毛传》说:“施施,难以前进的意思。”
郑玄《笺》说:“施施,缓缓行走的样子。”《韩诗外传》也是重叠为“施施”二字,河北本《毛诗》都写作“施施。”江南的过去的版本。全都单写作“施、”众人就认可了它。这恐怕是个小小的错误。
【评语】
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即使微小的错误,也不轻易放过,这才是应有的学习态度。
一四二、俗写有误云当为雨
《诗》云:“有渰萋萋,兴云祁祁①。”毛《传》云:“渰,阴云儿。
萋萋,云行儿。祁祁,徐儿也。”《笺》云②:“古者,阴阳和,风雨时,其来祁祁然,不暴疾也。”案:“渰己是阴云,何劳复云“兴云祁祁”耶?
“云”当为“雨”。
俗写误耳。班固《灵台》诗云:“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③。”此其证也④。
【译文】
《诗经》说:“有渰萋萋,兴云祁祁。”《毛传》解释说:“渰,阴云的样子。萋萋,阴云运行的样子。祁祁,舒缓的样子。”郑玄的《笺》说:“古时候,阴阳调和,风雨及时,它们来时是缓缓地,不暴烈迅疾。”按:“渰已经是阴云的意思了。为什么又不厌其烦他说“兴云祁祁”呢?“云”
字应当作“雨”字,是流行的写法造成了这个错误.班固的《灵台》诗说;“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祁祁甘雨。”这就是“云”应当作“雨”的证据。
一四三、考证“犹豫”解释“狐疑”
《礼》云:“定犹豫,决嫌疑。《离骚》曰:“心犹豫而狐疑。”先儒未有释者。案:《尸子》曰:“五尺犬为犹。”《说文》云:“陇西谓犬子为犹。”吾以为人将犬行,犬好豫在人前,待人不得,又来迎候,如此返往,至于终日,斯乃豫之所以未定也,故称犹豫。或以《尔雅》曰:“犹如麂,善登木。”犹,兽名也,既闻人声,乃豫缘木,如此上下,故称犹豫。狐之为兽,又多猜疑,故听河冰无流水声,然后敢渡。今俗云:“狐疑,虎卜①。
则其义也。
【译文】
《礼经》说:“定犹豫,决嫌疑。”《离骚》说:“心犹豫而狐疑,。”
前代学者没有进行解释。按:《尸子》说:”五尺长的狗叫做犹。”《说文解字》说;“陇西把小狗叫做犹。”我认为人带着狗行走,狗喜欢豫先走在人的前面.等人等不到,又返回来迎候、来来去去,这就是“豫”字具有游移不定的含义,所以叫做犹豫。也有根据《尔雅》的说法:“犹的样子像麂.
善于攀登树木。”犹是一种野兽的名称,听到人声后,就预先攀援树木,像这样上上下下,所以叫做犹豫。狐狸作为一种野兽,又性多猜疑,要听到河面冰层下没有流水声,才敢渡河。今天的俗语说:“狐疑,虎卜。”就是这个含义。
【注解】
①虎卜:卦术的一种。
【评语】
读书学习,既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疑困未解,遍览群书,大胆设想,积极思索,这是学习时应持有的认真态度,一知半解,得过且过,终究难成大器。
一四四、病疥成疟此竟说也
《左传》曰:“齐候阂①,遂痁。”《说文》云:“痎,二日一发之疟。
店,有热疟也。”案:齐候之病,本是间日一发,渐加重乎故②,为诸候忧也,今北方犹阂疟,音皆,而世间传本多以阂为疥,杜征南亦无解释③,徐仙民音介④,俗儒就为通云⑤:“病疥⑥,令人恶寒,变而成疟。”此臆说也。疥癣小疾,何足可论,宁有患疥转作疟乎⑦?
【译文】
《左传》说:“齐候阂,遂店。”《说文》说:“阂是两天发作一次的疟疾。痁是有热度的疟疾。”按:齐候的病,本来是两天发一次,较原来逐渐加重,所以成了诸候忧虑的事。现在北方仍然叫做痎疟,发音为“皆”。
而世间的传本大多把“痎”写作“疥”,杜预也没有作解释。徐仙民注音作“介”,浅蒲的学者依照这个说法为之疏通说:“患了疥疮,使人产生畏寒的症状,就转变成了疟疾。这是一种想当然的说法,疥癣将这种小毛病,有什么值得说的,难道会有生疥疮而转变成疟疾的吗?
【注释】
①见《左传·昭公二十年·齐候疥,遂痎,扎颖达疏:“疥当为阂,阂是小疟,店是大疟。”齐候,指齐景公。
②向宗鲁曰:“故”字疑当重,‘乎故’句绝。
③杜征南:即杜预。字元凯,西晋人,位征南大将军,自称有《左传》癖。撰有《春秋左氏经传集解》
④徐仙民:即徐邈。见本篇“诗去有杕之杜”段注。
⑤俗儒:浅陋迂腐的儒士。就:从。通:贯通。
⑥疥:依颜氏此段文意,此“疥”字当理解为疥疮之意。
⑦颜氏此说,段玉霞、郝懿行诸人有文驳之,详见王利器《集解》所引。
【评语】
不究原委,不假思考,望文生文,妄加猜测,不是读书人应持有的严肃态度,如此,岂不自欺欺人?
一四五、景影有别不可妄动
《尚书》曰;“惟影响①。”《周礼》云:“土圭测影,影影夕②。”
《孟子》曰:“图影失形③。”《庄子》云:“罔两问影④。”如此等字,皆当为光景之景⑤,凡阴景者,因光而生,故即谓为景。《淮南子》呼为景柱⑥,《广雅》云:“晷柱挂景⑦。”并是也。至晋世葛洪《字苑》傍始加彡,音於景反。而世间辄改治《尚书》、《周礼》、《庄》、《孟》从葛洪字,甚为失矣。
【译文】
《尚书》说:“惟影响。”《周礼》说:“土圭测影,影朝影夕。”《孟子》说:图影失形。”《庄子》说:“罔两问影。”像这些“影”字,都应当作“光景”的“景”。凡是阴景,都是因为有光才产生的。所以就叫做景。
《淮南子》称为景柱。《广雅》说:“晷柱挂景。”!都是这样的。到了晋代葛洪的《字苑》中,才开始在旁边加“彡”,注音为於景反,而世上的人就把《尚书》、《周礼》、《庄子》、《孟子》中的“景”字改从葛洪《字苑》中的“影”子,这是十分错误的。
【注释】
①影响:影子和回声。
②土圭:古代用以测日影,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器具。
③图影:画面上的景物。
④见《庄子·齐物论》。郭庆藩注:“罔两,景外之微阴也。”
⑤光景(yīng 影):光和阴影。景,后作“影。”
⑥景柱:即影柱,古代测日影,定时刻的表柱。
⑦晷柱:即晷表,日晷上测量日影的标竿。
【评语】
对古籍文献加以必要的整理,无可非议,但应力求保持原貌,若按照今人的习惯,妄加改动,则实在有失严肃。
一四六、俗体流行妄改古籍
太公《六韬》①,有天陈、地陈、云鸟之陈②。《论语》曰:“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
“为鱼丽之陈③。”俗本多作阜傍车乘之车④,案诸陈队,并作陈,郑之陈,夫行陈之义,取于陈列耳,此六书为假借也⑤,《苍》;《雅》及近世字书,皆无别字;唯王羲之《小学章》,独阜傍作车,纵复俗行,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也。
【译文】
姜太公的《六韬》,有天陈、地陈,人陈、云鸟之陈。《论语》说:“卫灵公问陈于孔子。”《左传》说:“为鱼丽之陈。”俗本多写作“阜”字旁加车乘的“车”字。按:以上几个陈队,都写作陈国,郑国的”陈”。行陈的含义旧,是从“陈列”这个词中取用过来的,这在六书中就是假借.《苍颉篇》、《尔雅》以及近世的字书,都没有写成别的字,只有王义之的《小学章》中,唯独是“阜”旁加“车”字,即使俗体流行,也不宜追改《六韬》、《论语》、《左传》中的“陈”字作“阵”字。
【注释】
①《六韬》:兵书名。《隋书·经籍志》:“太公《六韬》五卷,《文韬》;《武韬》、《尤韬》、《虎韬》、《豹韬》、《犬韬》。”
太公:指姜太公,即吕尚。《六韬》,是战国时人依托于他的作品。
②陈:原作“阵”。
③鱼丽之陈,军阵名。
④阜傍:左偏旁是“阝”
⑤六书:“古人分析汉字造字的理论。即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假错:六分之一。
【评语】
用字应力求规范,以字书为依据,擅改文字,必然造成混乱。擅改古籍,更是妄为。
一四七、一字之差啼笑皆非
《诗》云:“黄鸟于飞,集于灌木。”《传》云:“灌木,丛木也。”
此乃《尔雅》末文,故李巡注曰:“木丛生曰灌。”《尔雅》未章又云:“木族生为灌”族亦丛聚也。所以江南《诗》古本皆为丛聚之丛,而古丛字似冣①字,近世儒生,因改为冣①,解云:“木之冣高长者②。”案:众家《尔雅》及解《诗》无言此者,唯周续之《毛诗注》③,音为徂会反,刘昌宗《诗注》④,音为在公反,又祖会反:皆为穿凿,失《尔雅》训也。
【译文】
《诗经》说:“黄鸟于飞,集于灌木。”《毛诗传》解释说:“灌木,就是丛木。”这是《尔雅》上面的解释文字,所以李巡的注释就是:“树木丛生叫灌。”《尔雅》的未章又说:“树木族生就是灌。”“族”也是丛聚的意思。所以江南地区《诗经》古本中“灌”字都写作丛聚的“丛”字,而古丛字像“冣”字,近代的学者就将它改成了“冣”字,并解释说:“就是树木中最高大的。”按:各家研究《尔雅》和解释《诗经》的都没有这样说过,只有周续之的《毛诗注》,对这个字的注音是徂会反,刘昌宗《诗注》对这个字的注音是在公反,又注为祖会反,都是牵强附会的,违背了《尔雅》的解释。
【注释】
①古丛字作“冣”,或作“樷”,并似”冣”字,因此致误。冣:同“最”。
②此句说:“近世儒生”按“冣”(最)字义解释诗句,把“灌木”的含义说成“树木中最高大的。”
③周续之:南朝宋人。
④刘昌宗:晋人。
【评语】
一字之差,灌木成为大树,岂不令人啼笑皆非?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由此可知“用字行文,谨慎为止。
一四八、增“也”则多去“也”则少“也”是语已及助句之辞①,文籍备有之矣,河北经传②,悉略此字,其间字有不可得无者,至如“伯也执殳③”,“於旅也语”,“回也屡空④”,“风,风也,教也⑤”,及《诗传》云:“不戢,戢⑥也;不傩,傩也。”
“不多,多也。”
如斯之类,傥削此文,颇成废阙⑦。《诗》言:“青青子衿⑧。”《传》曰:“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者,斜领下连于衿,故谓领为衿。孙炎、郭璞注《尔雅》,曹大家注《列女传》⑨,并云:“衿,交领也⑩。”邺下《诗》本,既无“也”字,群儒因谬说云:“青衿、青领,是衣两处之名,皆以青为饰。”用释“青青”二字,其失大矣!又有俗学(11),闻经传中时须也字,辄以意加之,每不得所,益成可笑。
【译文】
“也”是语尾及语助饲,文籍中都能见到它的。河北的经、传,全都删减了这个字,这中间有的也字是不能没有的,至于像“伯也执殳”,“于旅也语,“回也屡空”,”风,风也,教也,”以及《诗》毛传说应该的:“不戢,戢也;不傩,傩也。”“不多,多也”。像这类例子。如果删去这个“也”
字,就完全成了残缺的句子。《诗》说;”青青子衿。”毛传解释说:“青衿,青领也,学子之服。”按:古时候,斜领下连到衣衿,所以把领叫做衿。
孙炎、郭璞注释的《尔雅》,曹大家注释的《列女传》,都说:“衿,交领也。”邺下的《诗》版本,既然没有“也”字,各位学者就荒谬地解释说:“青衿,青领,这是衣服中两处地方的名称,都用青色作装饰。”用来解释“青青”二字,这个差错就大了!又有官从世俗流行之学的人,听说经传中常常须用“也”字。就按自己的意思加上去,往往加得不是地方,就更加可笑了。
【注释】
①语已:即语尾。助句:即语助词。
②经传:儒家典籍经与传的统称。
③伯:指兄弟徘行,伯为老大。殳(shū书):古兵器,杖类。
④回,指颜回,孔子学生。空(kōng 控):贫穷。
⑤第一个“风”,指《诗经》的十五国风;第二个“风读去声,通“讽”
微言劝告的意思。
⑥傩:作“难”。
⑦废阙,缺漏这里指句子不完整。
⑧衿:衣的交领。又指古化读书人穿的衣服。
⑨曹大家(姑):即班昭。班固之妹。
⑩衿:衣的交领,又指古代读书人穿的衣服。
(11)交领:古代交叠于胸前的衣领。
俗学:世俗流行之学。这里指盲从世俗流行之学的人。
【评语】
中华文化源远流长,中国语言,丰富精当,往往少一字则不足,添一字则多余,”也”字虽为助词,随意增减,亦贻笑大方。
一四九、擅改文字南辕北辙
《礼·王制》云:“裸股肱①。”郑注②云:“谓捋衣出其臂胫③。”今书皆作擐甲之擐④。国子博士萧该云:“擐当作捋,音宣,擐是穿著之名,非出臂之义。”案《字林》,萧读是,徐爰音患,非也。
【译文】
《礼记·王制》说:“裸股肱。”郑玄的注释说:”捋衣出其臂胫。”
现在的人把“捋”字都写成擐甲的“擐”字,国子博士萧该说:“擐应当作捋。读音是‘宣’,擐是表示穿着的字,没有露出手臂的含义。”依照《字林》,萧该的读音是正确的,徐爰认为此字读音作“患”是不对的。
【注释】
①股肱:大腿和小臂。
②郑注:郑玄用的注。
③捋(宣)xuān:同“揎”。挽起衣抽露出手臂。
④擐(患):贯穿;穿着。
【评语】
不解其又,乱用文字,是一种不严肃的行为,汉字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用法已约定俗成,有其独特含义,不可擅自改动,南辕北辙。
一五○、不识原委妄下断语
《汉书》:“田肎贺上①。”江南本皆作“宵”字。沛国刘显,博览经籍,偏精班《汉》,梁代谓之《汉》圣。显子臻。不坠家业。
读班史,呼为田肎。梁元帝尝问之,答曰“此无义可求,但臣家旧本,以雌黄改‘宵’为‘肎’”。元帝无以难之。吾至江北,见本为“肎”。
【译文】
《汉书》说:“田肎贺上。”江南的版本都把“宵”写作“宵”字。沛国人刘显,博览经籍,特别精研班固的《汉书》,梁代称他为《汉》圣。刘显的儿子刘臻,不失家传儒业,他读班固的《汉书》时,读作“田肎”。梁元帝曾经就这个问题问过他,他回答说:“这没有什么含义可求,只是我家里传下的旧本中,用雌黄把‘宵’字改成了‘肎’字。”梁元帝也没办法难住他。我到江北后看见那里的版本写作“肎”。
【注释】
①田肎:人名。即肯的本字。
【评语】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这是读书做学问应持有的态度,岂能妄加评判,为已遮羞?
一五一、不知变通有悖情理
《汉书·王莽赞》云:“紫色郌声,馀分闰位①。”盖谓非玄黄之色②,不中律吕之音也③。
近有学士,名问甚高④,遂云:“王莽非直鸢膊虎视⑤,而复紫色郌声。”
亦为误也。
【译文】
《汉书·王莽赞》说:“紫色郌声,馀分闰位。”大致是说(王莽)不是玄黄正色,不合律吕正音。最近有位学士,名声很高,竟然说:“王莽的长相不但是老鹰的肩膀、老虎的目光,而且还是紫色的皮肤、青蛙的嗓音。”
这可弄错了。
【注释】
①紫色:不正之色。郌(wā蛙)声:不正之声。闰位:非正统的帝位。
②玄黄:指天地的颜色。玄为天色,黄为地色。此处用以表示正色。
③律吕:古代校正乐律的器具。后亦用以指乐律或音律。此外用以表示正音。
④名问:名声,名望。
⑤鸢(yuān 冤):老鹰。鸢膊,老鹰的肩膀。
【评语】
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死抠文字,不知变通,此乃愚夫所为。读书学习,既要认真还要灵活,二者缺一不可。
一五二、不知源流谬种流传
简策字①,竹下施朿②,末代隶书③,似杞、宋之宋,亦有竹下遂为夾者;犹如刺字之傍应为朿,个亦作夾。徐仙民《春秋、礼音》,遂以筴为正字,以策为音,殊为颠倒。《史记》又作悉字,误而为述,作妬字,误而为姤,裴、徐、邹皆以悉字音述,以妬字音姤。既尔,则亦可以亥为豕字音,以帝为虎字音乎?
【译文】
简策的“策”字,是“竹”下面入一个“朿”,后人的隶书,写得就像杞国、宋国的“宋”字,也有在“竹”下竟放一个“夾”字的:就像刺字的偏旁应该是“朿”,现在也写成“夾”一样。徐仙民的《春秋左氏传音》、《礼记音》就是以“筴”为正字,以“策”作读音,完全弄颠倒了。《史记》又在写“悉”字时,误写成“述”,在写”妬”字时,误写成“姤”,裴骃、徐邈、邹诞生都用“悉”字给“述”字注音,用“妬”字给“姤”字注音。
既然这样,难道也可以用“亥”字为“豕”字注音。以”帝”字为“虎”字注音吗?
【注释】
①简策:编连成册的竹简。
②朿:音次(ci)。
③隶书,字体名。由篆书简化演变而成。始于秦代,普遍使用于汉魏。
【评语】
民间文字的乱用,与书籍上的错误是分不开的,自古皆然,要解决文字使用上的混乱现象,须正本清源,从书籍入手,“无错不成书”的现象再也不能持续下去了。
一五三、索求古籍虑状同源
张揖云:“虚,今伏羲氏也。”孟康《汉书》古文注亦云:“虙,今伏。”
而皇甫谧云:
“伏羲或谓之宓羲。”按诸经史纬候①,遂无宓羲之号。虑字从虍,宓字从宀,下俱为必,末世传写,遂误以虙为宓,而《帝王世纪》因更立名耳。
何以验之?孔子弟子虙子贱为单父宰,即虑羲之后,俗字亦为宓,或复加山。
今兖兖州永昌郡城,旧单父地也,东门有“子贱碑”,汉世所立,乃曰:“济南伏生,即子贱之后。”
是知虙之与伏,古来通字,误以为宓,较可知矢。
【译文】
张揖说:“虙,就是现在所说的伏羲氏。”孟康《汉书》古文注也说:“虙,就是现在的伏,”而皇甫谧却说:“伏羲,有人也称之为宓羲。”我查阅了各种经书、史书、纬书以及占验之书,就没有宓羲这个称号。虙字从“虍”,宓字从“宀”,下面部分都是”必”,后代人传抄,就误把虙写成了宓,而皇甫谧的《帝王世纪》据此又另外立了一个名称,用什么来验证它呢?孔子的学生虙子贱担任单父的长官,他就是虙羲氏的后代,俗字也写作“宓”,有的又在宓下如个“山”。现在兖州永昌郡城就是过去单父的地盘,东门有一个“子贱碑”,是汉代竖立的,那上面就说:“济南人伏生,就是子贱的后人。”由此可以知道“虙”与“伏”,自古以来就是通用字,后人误把“虙”写作“宓”的事实,就明显可知了。
【注释】
①纬候:纬,指纬书。其书以儒家经义,附会人事吉凶祸福,预言治乱兴废,多迷信内容。候,指占验之书。
【评语】
汉字在长期的使用过程中,经历了复杂的演变过程,总体而言,趋势是由繁趋简,所以,过去的一些俗字已被人们所接受,成为正规文字,近年来,一些出版物竟相采用繁体字貌似新潮,实为陈腐,复古之风,实不可长。
一五四、误尸为口司马有误
《太史公记》曰①:“宁为鸡口,无为牛後②。”此是删《战国策》耳③.案:延笃《战国策音义》曰④:“尸,鸡中之主,从,牛子⑤。”然则,“口”当为“尸”,“後”当为“从”,俗写误也。
【译文】
《史记》说:“宁为鸡口,无为牛化。”这是节取《战国策》中的文字。
按:延笃的《战国策音义》说,“尸,鸡中之主。从,牛子。”这样看来,鸡口的“口”字应当作“尸、字、牛後的“後”字应当作“从”字,世俗浒的写法是错误的。
【注释】
①《史太公记》:汉、魏、南北朝人称司马迁《史记》为《太史公记》。
②此二句谓宁做进食的鸡口,小而洁;不做出粪的牛后,大而臭。牛后:牛肛门。
③删:晋取,采取。
④延笃:字叔坚。汉南阳犨人。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以文章名于时。
⑤《尔雅翼·释》引此二句即作“宁为鸡尸,无为牛从”,并释云:”
尸,主也,一群之主,所以将众者。从、从物者也,随群而往,制不在我也。”
此二句比喻宁可在局面小的地方自主,不愿在局面大的地方听人支使。
【评语】
一部《史记》,被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司马迁因此扬名千载,永垂不朽,岂料如此大家,亦有文字之失。我辈常人,岂敢师心自用,随意行文。
一五五、版本有异传抄有误
应劭《风俗通》云①:“《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姓②,为人庸保③,匿作于宋子④,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⑤,伎痒⑥,不能无出言。’”案:伎痒者,怀其伎而腹痒也。是以潘岳《射雉赋》亦云:“徒心烦而伎痒。”今《史记》并作“徘徊”,或作“徬徨不能无出言”,是为俗传写误耳。
【译文】
应劭的《风俗通义》说:“《太史公记》:‘高渐离变名易性,为人庸保,匿作于宋子,久之作苦,闻其家堂上有客击筑,伎痒,不能无出言。’”
按:所谓伎痒,就是怀有那种技艺很想表现,心痒难耐。因此,潘岳的《射雉赋》也说:”徒心烦而伎痒。”现在的《史记》“伎痒”二字都写作“徘徊”,或者写作“徬徨不能无出言”,这是因为世俗在传抄时写错了。
【注释】
①应劭:东汉汝南南顿(今河南项臣西南)人,字仲远,献帝时,任泰山太守。著有《汉官仪》十卷、《风俗通义》三十卷。《风俗通》:即《风俗通义》。内容以考释议论名物、时俗为主。
②高渐离:战国末年燕人,擅长击筑。燕太子丹派荆轲前往秦国刺杀秦始皇时,他曾在易水边击筑送行。秦朝建立后,他刺杀秦始皇未遂,彼杀。
③庸保:受雇而被役使的人。
④宋子:县名。
⑤筑:古代弦乐器名,形如琴,十三弦。
⑥伎痒:谓有所擅长,遇机会即欲表现如痒难忍。伎,通技。
【评语】
书籍在传抄时(或其它原因)会发生失误,易导致以讹传讹,因此读书务须慎重,既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尽信书,不如不读书。
一五六、亦为妒不得言媚
《太史公》论英布曰①:“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妬媚,以至灭国②。”
又《汉书·外戚传》亦云:“成结宠妾妬媚之诛③。”此二“媚”并当作“ ”,亦妬也,义见《礼记》、《三苍》。
且《五宗世家》亦云:“常山宪王后妬。“王充《论衡》云:“妬夫妇生,则忿怒斗讼。”
益知是妬之别名。原英布之诛为意贲赫耳。
不得言媚。
【译文】
《史记》中太史公评论英布说,“祸之兴自爱姬,生于妒媚,以至灭国。”
另外.《汉书·外戚传》也说:“成结宠妾女石媚之诛。”这两个“媚”字都应当作“”字,也就是妬,这个字的含义见于《礼记》、《三苍》。况且《史记·五宗世家》也说:“常山宪王后妬。”王充《论衡》说:“妬夫妇生,则忿怒斗讼。”更可明白“”是“妬”是别名,推究英布被杀的原因,是因为他怀疑贲赫,所以不能说成“媚”。
【注释】
①《太史公》:即《史记》。英布,汉初诸候王,六县(今安徽六安东北)人,曾坐法黥面,故又称黥布,楚汉战争中,背楚归汉,立为淮南王,汉初,以彭越、韩信相继为刘邦所杀,举兵反叛,战败被杀。
②以上三句,盖言英布谋反被诛的起因,英布欲反之时,其爱姬生病,与中大夫责赫饮于医家。英布怀疑二人有染,欲捕贲赫。赫至长安告发英布欲反之事。朝廷追查此事,英布遂反,终至兵败被诛,故《史记》谓“祸之兴自爱姬”,妬,同“妒”。
③此言赵飞燕事。赵飞燕为汉成帝皇后,与其妹赵昭仪专宠十余年,皆无子。成帝死后,司隶解光奏言赵氏杀后宫所产诸子,汉哀帝未子追究。平帝即位,赵被废为庶人,遂自杀。
④ (mào 冒):男子嫉妒妻妾,也泛指嫉妒。
⑤常山宪王:即刘舜,汉景弟少子,立为常山王,卒谥宪。刘舜多幸姬,引起王后妒忌,故刘舜病时,王后不常侍病。及刘舜死,此事被告发,汉朝廷遂废王后。
⑥意:怀疑。《广雅·释言》:“意,疑也。”
【评语】
用字应知其含义,似是而非,草率行文,必然辞不达意,笔下有误,即使智如太史公者,亦不例外。
一五七、世俗有误林应为状
《史记·始皇本纪》:“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
诸本皆作山林之“林”。开皇①二年五月,长安民掘得秦时铁称权②,旁有铜涂③镌铭二所。其一所曰:“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候,黔首④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⑤度量则不壹歉疑者,皆明壹之。”凡四十字。其一所曰:
“元年,制诏丞相斯⑥、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刻辞焉。
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凡五十八字,一字磨灭,见有五十七字,了了分明。
其书兼为古隶⑦。余被⑧敕写读之,与内史令⑨李德林对,见此称权,今在官库;其“丞相状”字,乃为状貌之“状”,爿旁作犬;则知俗作“隗林、,非也,当为“隗状”耳。
【译文】
《史记·秦始皇本纪》说:“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绾等,议于海上。”各种本子部写作山林的“林”字。隋文帝开皇二年五月,长安百姓掘得一个秦代的铁称锤,旁边有镀铜的镌刻铭文二处,其一处说:“廿六年,皇帝尽并兼天下诸候,黔首大安,立号为皇帝,乃诏丞相状、绾,法度量则不壹嫌疑者,皆明壹之。”共四十字。其另一处说:“元年,制诏丞相斯、去疾,法度量,尽始皇帝为之,皆□刻辞焉。今袭号而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刻此诏□左,使毋疑。”共五十八字,有一个字磨灭,可见者五十七字,了了分明。它的字体全部是古隶。
我受皇帝的命令摹写认读它,并与内史令李德林进行核对,见到这两个称锤,现在官库里面;那上面“丞相状”的“状”字,乃是状貌的“状”,爿旁加犬;由此知道世俗写作“隗林”,是不对的,应当写作“隗状”。
【注释】
①开皇:隋文帝年号。开皇二年为公元582 年。
②权:称锤。
③铜涂(dù度)镌铭:镀铜的镌刻铭文。涂:以金饰物,后写作“镀”。
所:量词。相当于“处”。
④黔首:百姓。
⑤状、绾:即前《史记》文中丞相隗林,玉绾。“啉”在此铭文中作、状”。
⑥法:规范,用如动词;则:准则,用如动词;壹:统一。歉疑:“歉”
应作“嫌”。
⑦斯:李斯。时为秦左丞相。去疾:即冯去疾,时为秦右丞相。
古隶:指秦汉隶书。与三国后盛行的今隶(楷书)对称。兼;全部;整个。
⑧被:受。敕:皇帝的诏书。
⑨内史令:职官名。
【评语】
历史文物对考证文字,了解历史原貌具有重要作用,是中华民族历史的见证,爱护文物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破坏文物,罪不容赦。
一五八、禔字非提字书为证
《汉书》云:“中外禔福。”字当从示,禔,安也,音是匙匕之匙,义见《苍》、《雅》①、《方言》。河北学士皆云如此。而江南书本,多误从手,属文者对耦,并为提挈之意,恐为误也。
【译文】
《汉书》说:”中外禔福。”“禔”“字应当从“礻”。禔,安的意思,发音是匙匕的“匙”,其含义见于《三苍》、《尔雅》、《方言》。河北的学士都说应该如此,而江南的写本中,多误从手,撰写文章的人写对偶句时,都把它当成提挈的意思,恐怕是不对的。
【注释】
①《苍》、《雅》:指《三苍》和《尔雅》。古代字书。《方言》:我国最早的一部方言词典。汉代杨雄撰。
误:无实义。
【评语】
象形文字形状复杂,含义丰富,书写务必谨慎,稍不留意,便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读书之人,当以此为戒。
一五九、皇后避讳以省代禁
或问:“《汉书注》:‘为元后父名禁,故禁中为省中①。’何故以‘省’代‘禁’?”答曰:
“案:《周礼·宫正》:‘掌王宫之戒令糺禁。’郑注云:‘糺犹割也,察也。’李登云:‘省,察也②。’张揖云:‘省,今省詧也③。’然则小井‘,所领二反④,并得训察。其处既常有禁卫省察,故以‘省’代‘窘’。
詧,古察字也。”
【译文】
有人问:“《汉书·昭帝纪》的注文说:‘因为孝元皇后的父亲名禁,所以把禁中改称省中。’为什么要用‘省’字代替‘禁’字呢?”我回答说:“案:《周礼·宫正》上说:“掌王宫之戒令糺禁。’郑玄的注说:‘糺,犹割也,察也。’李登说:‘省,察也。’张揖说:‘省,今省詧也。’那么小井,所领二个反切音的省字,都可以训察,禁中那种地方既然经常有禁卫军省察,所以就用‘省’来代替‘禁’。詧,就是古代的察字。”
【注释】
①禁中、省中:均指宫禁之中。
②此句出李登《声类》。李登,三国魏左校令。
③此句出张揖《古今字诂》,此书已佚。
④小井、所领二反:指“省”字有小井、所领两个反切。
【评语】
汉字语义丰富深奥,古人用字颇为考究,从某种意义上说,文字是打开知识之门的钥匙,遇有疑问,从文字入手,追根溯源,往往水落石出。如若不信,不妨试试看。
一六○、四姓小侯各有所见
《汉明帝纪》①:为四姓小侯立学②。”按:桓加元服③,又赐四姓及梁、邓小侯帛,是知外戚也④。明帝时,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为四姓。谓之小侯者,或以年小获封,故须立学耳。或以侍祠猥朝⑤,侯非列侯⑥,故曰小侯⑦,《礼》云:“庶方小侯⑧。”则其义也。
【译文】
《后汉书·明帝纪》说:”为四姓小侯立学。”按:汉桓帝行冠礼,又赐给四姓及梁、邓小侯丝帛,由此知道他们都是外戚。汉明帝的时候,外戚有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这四姓。把他们称为小侯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年纪尚小就获得封爵,所以还须立学。有人以为他们属侍祠侯猥朝侯,这些个侯不是封爵,所以还须立学。有人以为他们属侍祠猥朝侯,这些个侯不是封于王子之列的诸候,所以叫做小侯,《礼记》说:“庶方小侯。”就是它的涵义。
【注释】
①此应为《后汉书·明帝纪》。赵曦明曰:“‘汉’上当有‘后’字。”
是。
②小侯:旧明称功臣子孙或外戚子弟之封侯者为小侯。李贤注引袁宏《后纪》曰:“又为外戚樊氏,郭氏、阴氏、马氏诸子弟立学。号四姓小候,置‘五经’师。以非列侯,故曰小侯。”立学;设置学校。
③元服:指冠。古称行冠礼为加元服。
④外戚:指帝王的母族、妻族。前述四姓及梁、邓,均为外戚。
⑤侍祠:侍祠侯。应劭《汉官典职》有四姓侍祠侯。猥朝:猥朝侯;亦即猥诸侯。汉代,王子封为侯者称诸侯:群臣异姓以功封者称彻候。在长安者。皆奉朝请。其有赐特进者,位在三公下,称朝侯。位次九卿以下者,但侍祠而无朝位,称侍词候。其非朝侯侍祠,而以下土小国或以肺腑宿亲,若公主子孙,或奉先侯坟墓在京师者,随时会见,称猥诸侯。
⑥列侯:诸侯。指王子封为侯者。
⑦此说本袁宏,见注②。
⑧《礼记·曲礼下》:“庶方小侯,入天子之国曰某人,于外曰子,自称曰孤。”
【评语】
中国封建社会有其严格的等级秩序,各种职官名目繁多,古人有时也不甚了解,今人更是所知甚少,遇到此类问题,务必谨填,切忌张冠李戴,随意称谓。
一六一、音同形异不可擅借
《后汉书》云:“鹳雀衔三鳝鱼①。”多假借为鳣鲔之鳣②;俗之学士,因谓之为鳣鱼。案:
魏武《四时食制》:“鳣鱼大如五斗奁③,长一丈。”郭璞注《尔雅》:“鳣长二三丈。”安有鹳省能胜一者,况三乎?鳣又纯灰色,无文章也。
鳝鱼长者不过三尺,大者不过三指,黄地黑文,故都讲云④:“蛇鳝,卿大夫服之象也⑤。”《续汉书》及《搜神记》亦说此事⑥,皆作“鳝”字。
孙卿云:“鱼鳖鳣⑦。”及《韩非》、《说苑》皆曰:“鳣似蛇,蚕似蠋⑧。”并作“鳣”字。假“鳣”为“鳝”,其来久矣。
【译文】
《后汉书》说:“鹳省衔三条鳝鱼。”这个鳝字大多假借为鳣、鲔的“鳣”
字。那些世俗的学者,因此而称呼它为鳣鱼。按:魏武《四时食制》说:”
鳣鱼大如五斗奁,长度为一丈。”郭璞在《尔雅》注文中说:“鳣鱼长度为二三丈。”哪里会有鹳雀能够衔得起一条鳝鱼的,何况足三条呢?而且鳣鱼是纯灰色,身上没有花纹。鳣鱼长的不过三尺。大的精细不超过三指,黄的底色黑的花纹,所以都讲说:“蛇鳝是卿大夫衣服的征象。”《续汉书》及《搜神记》也说到此事,都写作“鳝”字。荀卿说:”鱼鳖鳅。”以及《韩非子》、《说苑》都说:“鳣像蛇,蚕像蠋。”都写作“鳣”字。假“鳣”
作“鳝”、由来已久了。
【注释】
①鳝:黄鳝。
②鳣(zhān 粘):鱼名。鲔(wěi 伟):即鲟鱼。
③奁(lián 帘):古代盛放梳妆用品的器具,作圆形、长方形或多边形。
④都讲:门弟子中成绩优良者。
⑤象:征像。
⑥《续汉书》:晋秘书监司马彪撰。《搜神记》:志怪之书。晋干宝撰。
⑦孙卿:即荀卿。
⑧蠋(zhú烛):鳞翅目昆虫的幼虫。青色,似蚕,大如手指。
【评语】
汉字属象形文字而非拼音文字,子形夏杂而字义丰富,音同而形异者比皆是,而各自又有其特定含义,不可随意混用。如若不然,轻者辞不达意,重者面目全非。
一六二、笔下之误误穴为六
《后汉书》:“酷吏樊晔为天水郡守,凉州为之歌曰:‘宁见乳虎穴①,不入冀府寺。’”而江南书本“穴”皆误作“六”。学士因循,迷而不寤②。
夫虎豹穴居,事之较者,所以班超云:“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宁当论其六七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