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心篇
一二六、儒释两教本为一体
三世①之事,信而有征,家世归心②,勿轻慢也。其间妙旨,具诸经论③,不复于此,少能赞述;但惧汝曹犹未牢固,略重劝诱尔。
原夫四尘④五荫,剖析形有;六舟⑤三驾,运载群生:万行归空,千门⑥入善,辩才智惠⑦,岂徒《七经》⑧、百氏之博哉?明非尧、舜、周、孔所及也。内外两教⑨,本为一本,渐极为异⑩,深浅不同。内典初门,设五种禁(11);外典仁义礼智信,皆与之符。仁者,不杀之禁也;义者,不盗之禁也;礼者,不邪之禁也;智者,不酒之禁也;信者,不妄之禁也。至如畋狩军旅,燕享刑罚,因民之性,不可卒除,就为之节,使不**滥尔。归周、孔而背释宗(12),何其迷也!
【译文】
佛家所说的过去、未来、现在“三世”的事情,是可靠而有根据的,我们家世代归心佛教,不可轻忽怠慢。佛教中的精妙内容,都见于佛教的经、论中,我就不用再转述赞美了;又怕你们记得尚不牢固,所以再对你们稍加劝勉诱导一下。
推究四尘(色、香、味、触)和五荫(色、受、想、行、识)的道理,剖析世间万物的奥秘,借助六舟(布施、持戎、忍辱、精进、静虑、智慧)和三驾(声闻、缘觉、菩萨),去普度众生:让众生通过种种戒行,归依于“空”;通过种种法门,渐臻于善。其中的辩才和智慧,难道只能与儒家的“七经”及诸子百家的广博相提并论吗?显然是尧、舜、周公、孔子所不及的。佛学作为内教,儒学作为外教,本来同为一体。两者教义有别,深浅程度不同。佛教经典的初阶段,设有五种禁戒,而儒家经典所讲的仁、义,札、智、信,都与它们相合。仁就是不杀生的禁戒,义就是不偷盗的禁戒,礼就是不**的禁戒,智就是不酗酒的禁戒,信就是不虚妄的禁戒。至于像狩猎、征战、饮宴、刑罚等行为,根据老百姓的天性,不能一下子都根除掉,只能让它们存在而有所节制,不致于过分发展。归依周公、孔子却违背放弃佛教,是多么糊涂啊!
【注释】
①归心:从心里归附。这里是归心佛教之意。
②三世:佛教以过去、未来、现在为三世。
③就论:佛教以就、律、论为三藏,经为佛教所自说,论是经义的解释,律记戒规。
④四尘:佛教称色、香、味、触为四尘。五荫:即“五阴”,佛教“五蕴”的旧译,指色(形相)、受(情欲)、想(意念)、行(行为)、识(心灵)。识为认识的主观要素,色、受、想,行为认识的客观要素。
⑤六舟:即六度。指使人由生死之此岸度到涅(寂灭)之彼岸的六种法门:布施、持戒、忍辱、精进、静虑(禅定)、智慧(般若)。三驾:即三乘,见《法华经》。佛教以羊车喻声闻乘,鹿车喻缘觉乘,牛车喻菩萨乘。
⑥千门:佛教语。谓种种修行的法门。
⑦惠:同慧。
⑧七经:指《诗》、《书》、《礼》、《乐》、《易》、《春秋》、及《论语》。
⑨内教指佛教,外教指儒学。下文所说内典指佛书,外典指儒书。
⑩渐:转佛理:极,指儒学。渐极为异,是说中土之民与天竺之民因所处地域不同,其悟道的过程、方式也有所不同。
(11)五禁:即五戒。《魏书·释老志》:“又有五戒:去杀、盗、**、妄言、饮酒。大意与仁、义、礼、智、信同,名为异耳。”
(12)释宗:佛教,因佛教创始者汉译为释迦牟尼,故以“释”转佛教。
【评语】
佛教是一种出世的哲学,其在于使人抛弃一切欲望,从而消除人间痛苦,儒学是一种入世的哲学,通过限制人的欲望,规范人的行为达到维护现存社会秩序的目的,教义虽然有所区别,仍有其共通之处。少一些欲望,多一些理性对我们来说,仍不失其现实意义。
一二七、遥大之物不可度量
释一日:夫遥大之物,宁可度量?今人所知,莫若天地。天为积气,地为积块,日为阳精,月为阴精,星为万物之精,儒家所安也。星有坠落,乃为石矣:精若是石不得有光,性又质重,何所系属?一星之经,大者百里,一宿首尾,相去数万;百里之物,数万相连,阔狭从斜,常不盈缩。又星与日月,形色同尔,但以大小为其等差;然而日月又当石也?石既牢密,乌兔①焉容?石在气中,岂能独运?日月星辰,若皆是气,气体轻浮,当与天合,往来环转,不得错违,其间迟疾,理宜一等;何故日月五星②二十八宿,各有度数,移动不均?宁当气坠,忽变为石?地既滓浊,法应沉厚,凿土得泉,乃浮水上;积水之下,复有何物?江河百谷,从何处生?东流到海,何为不溢?归塘③尾闾,何所到?沃焦④之石,何气所然⑤?潮汐去还,谁所节度?
天汉⑥悬指,那不散落?水性就下,何故上腾?天地初开,便有星宿;九州⑦未划,列国未分,翦疆区野,若为躔次⑧?封建已来,谁所制割?国有增减,星无进退,灾祥祸福,就中不差;乾象⑨之大,列星之伙,何为分野,止系中国?昴⑩为旄头,匈奴之次;西胡、东越,雕题、交阯(11),独弃之乎?以此而求,迄无了者,岂得以人世寻常,抑必宇宙外也?
【译文】
第一:极远极大的东西,难道可以测量吗?今人所熟知的,没有超过天地。天是云气堆积而成,地是土块堆积而成,太阳是阳刚之气的精华,月亮是阴柔之气的精华,星星是宇宙万物的精华,这是儒家所喜欢的说法。星星有时会坠落下来,就成了石头。但是,这万物的精华如果是石头,就不应该有光亮,而且石头的特性又很沉重,靠什么把它们系挂在天上呢?一颗星星的直径,大的有一百里,一个星座从头到尾,相隔数万里,直径一百里的物体,在天空数万里相连,它们形状的宽窄、排列的纵横,竟然都保持一定而没有盈缩的变化。再说,星星与太阳;月亮相比,它们的形状、色泽都相同,只是大小有差别,既然如此,那么太阳、月亮也应当是石头吗?石头的特性既然是那样坚固,那三足乌和蟾蜍、玉兔,又如何在石头中间存身呢?而且,石头在大气中,难道能够自行运转吗?如果太阳、月亮和星星都是气体,那么气体很轻浮,它们就应当与天空合而为一,它们围绕大地来回环绕转动,就不应该相互错位,这运行中间速度的快慢,按理应该是一样的,但为什么太阳、月亮、五星、二十八宿,它们运行时各有各的度数,速度并不一致?
难道它们作为气体。坠落的时候,就突然变成石头了吗?大地既然是浊气下降凝集成的物质,按理应该是沉重而厚实的了,但如果往地下挖土,却能够挖出泉水来,说明大地是浮在水上的;那么,积水之下,又有些什么东西呢?
长江、大河及众多的山泉,它们都是从哪里发源的?它们向东流入大海,那海为水什么不见满出来?据说海水是通过归塘、尾闾排泄出去的,那它们最终又到何处去了呢?如果说海水是被东海沃焦山的石头烧掉的,那沃焦山的石头又是由什么点燃的呢?那潮夕的涨落,是靠谁来节制调度?那银河悬挂在天空,为什么不会散落下来?水的特性是往低处流的,为什么又会上升到天空中去?天地初开的时候,就有星宿了,那时九州尚未划分,各国尚未分封,开始区别疆域划分原野时以什么作为轨迹呢?封邦建国以来,又是谁在进行分割呢?地上的国家有增有减,天上的星宿却没见什么改变,这中间人世的吉凶祸福,照样不断发生。天空如此之大,星宿如此之多,为什么以天上星宿的位置,来划分地上州郡的区域只限于中国一地呢?被称作旄头的昴星是代表胡人的,其位置对应着胸奴的疆域,那么,像西湖、东越、雕题、交止这些地区,就唯独被天上所抛弃了吗?对上述种种问题进行探求,至今无人能弄明白,岂能要求人间的寻常事情,一定要合乎宇宙之外的事理?
【注释】
①乌兔:古代神话传说日中有乌,月中有兔。
②五星:指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二十八宿:我国古代天文学家为了观天象及日、月、五星在天空中的运行,在黄道带与赤道带的两侧绕天一周,选取了二十八个星官作为观察时的标志,称为“二十八宿。”
③归塘:即归墟,传说为海中无底之谷。
④沃焦:古代传说中东海南部的大石山。
⑤然:“燃”的本字。
⑥天汉:即银河。
⑦九州:传说中的我国中原上古行政区划。按《尚书·禹贡》,为冀、兖、青、徐、扬、荆、豫、梁、雍。
⑧次:日月星辰运行的轨迹。古代认为地上各州郡邦国天与天上一定的区域相对应,谓之分野,故作者有此问。
⑨乾象:天象。
⑩昴,星名,二十八宿之一。
(11)《后汉书·南蛮传》:“《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止,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止。”
【评语】
为什么?为什么?作者画出了一连串问号,在人面前,宇宙永远是团迷雾,总是存在不尽的迷惘,也许这才是众神生存的土壤。世上本不存在神,人们创造出一个个神来,顶礼膜拜,以使思想有所寄托,精神有所皈依。
一二八、凡人之信唯耳与目
凡人之信,唯耳与目;耳目之外,咸致疑焉。儒家说天,自有数义:或浑或盖①,乍宣乍安。斗极②所周,管维③所属,若所亲见,不容不同;若所测量,宁足依据?何故信凡人之臆说,迷大圣④之妙旨,而欲必无恒⑤沙世界、微尘数劫也⑥?而邹衍亦有九州之谈。山中人不信有鱼大如木,海上人不信有木大如鱼;汉武不信弦胶,魏文不信火布;胡人见锦,不信有虫食树吐丝所成;昔在江南,不信有千人毡帐,及来河北,不信有二万斛船。皆实验也。
【译文】
一般人只相信自己耳闻目堵的事物,除此这外的一概加以怀疑。儒家对天的看法就有好几种:有的认为天包着地,如同蛋壳包着蛋黄一样;有的认为天盖着地,就像斗笠盖着盘子;有的认为日月众星自然飘浮于虚空之中,有的认为天际与海水相接,地就在海水之中;此外,认为北斗七星绕着北极星转动,是靠那斗枢作为转动轴。以上种种说法,如果是人们亲眼所见,就不应该如此不同;如果是凭推测度量,那怎么能以此为据呢?我们为什么偏偏相信这凡人的臆测之说,而怀疑佛门学说的精深今义呢?为什么就认定世上绝不可能有佛经中所说的像恒河中的沙粒那么众多的世界,就怀疑世间一粒微小的尘埃也要经历好几个劫的说法呢?驺衍也认为除了作为赤县神州的中国之外,世上还有其它九州哩。山里的人是不相信世上有像树木那般大的鱼,海上的人也不相信世上有像鱼那般大的树木;汉武帝不相信世上有一种叫续弦胶的,可以粘合断了的弓弦和刀剑;魏文帝不相信世上有一种火烷布,可以放在火上烧以此去掉污垢。胡人看见锦缎,不相信这是一种叫蚕的小虫吃了桑叶后所吐的丝造成的。从前我在江南的时候,不相信世上有能够容纳一千人的毡帐,等到了河北,才发现这里有人不相信世上有能装载万斛货物的大船:这两件事都是我亲身经历的啊。
【注释】
①浑,浑天。盖:盖天。宣:宣夜。以上为我国古代关于天体的三种学说。安:转《安天论》,为汉代虞喜根据宣夜说写成。
②斗:转北斗七星。极:转北极星。
③管维,又作斡维。转运的枢纽,指斗枢。
④大圣:佛家称佛或菩萨为大对。
⑤恒沙:“恒河少数”的省称。此言其多至不可胜数。
⑥微尘:佛教语。转极细小的物质。劫佛教以天地的形成到毁灭为一劫。
【评语】
对自己不知道的事物,既不可轻信,也不可不信。轻信他人所言,失之严肃,容易以讹传讹;一概不信,则会闭目塞听,孤陋寡闻。对一个人来兑,对未知的事物,既要持慎重的态度,又要有开放的心态。
一二九、人力神奇神力通天
世有祝①师及诸幻术,犹能履火蹈刃,种瓜移井,倏忽之间,十变五化。
人力所为,尚能如此;何况神通感应,不可思量,千时宝幢②,百由旬③座,化成净土④,踊出妙塔乎?
【译文】
世间有巫师及懂得各种法术的人,他们能够穿行火焰,脚踩刀刃,种下一粒瓜籽可立马采摘果实,连水井也可随意移动,眨眼间的功夫,生出各种变化。人的力量,尚能达到如此地步,何况神佛施展他们的本领,其神奇变幻真是不可思议:那高达千里的幢旗,广达数千里的莲座,变化出极乐世界,涌现出神奇的宝塔呢?
【注释】
①祝:男巫。
②宝幢:佛寺中悬挂的幢旗。
③由旬:古代印度计长度的单位。也译作“俞旬”、由延”、“缮那。”
④净土:佛教谓庄严洁净,没有五浊(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独、命浊)的极乐世界。
【评语】
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灵,人力是神奇的,可创造出无数奇迹,甚至创造出神,人又是极其渺小的,最终需要那个虚幻的“神”来统治,否则人将会是那么的孤苦无依。人的力量是伟大,人的精神却是脆弱的,人永远需要精神的家园。
一三○、善恶之行祸福所归
释二曰:夫信谤之征,有如影响;耳闻目见,其事已多,或乃精诚不深,业缘未感,时傥差阑,终当获报耳。善恶之行,祸福所归。
九流百氏,皆同此论,岂独释典为虚妄乎?项橐,颜回之短折,伯夷、原宪之冻馁,盗跖、桓之福寿,齐景、桓的之富强,若引之先业,冀以后生,更为通耳。如以行善而偶钟祸报,为恶而傥值福征,便生怨尤,即为欺诡;则亦尧、舜之云虚,周、孔之不实也,又欲安所依信而立身乎?
【译文】
第二:我相信诽谤因和报应之说的种种证据,就好像影之随形,响之应声一样可以验证。这类事,我耳闻目睹得非常多。有时报应之所以未发生。
或许是当事者的精诚还不够深厚,“业”与“果”尚未发生感应,倘如此,则报应就有早迟的区别,但,终归会发生的。善与恶的行为,将分别招致福与祸的报应。中国的九流百家,都持有与此相同的观点,怎么能单单认为佛经所说虚妄的呢?像项橐、颜回的短命而死,伯夷,原宪的挨饿受冻;盗跖、庄的有福长寿,齐景公;桓的富足强大,如果我们把这看成是他们的前辈的善业或恶业的报应寄托在后代身上,那就说得通了。如果因为有人行善而偶然遭祸,为恶却意外得福,你便产生怨尤之心,认为因果报应之说只是一种欺诈蒙骗,那就好比是说尧、舜之事是虚假的,周公、孔子也不可靠,那你又能相信什么,又凭什么去立身处世呢?
【注释】
①影响:影子与回声。
②业缘;佛教指善业生善果、恶业生恶果的因缘。谓一切众生的境遇、生死都由前世业缘所决定。
③九流:战国时的九个学术流派。即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又有小说家一派,合为十家。
④业:即梵语“羯磨”。佛都谓在六道中生死轮回,是由业决定的。业包括行动,语言,思想、知识三个方面。分别指身业,口业(或语业)、意业。
【评语】
常言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佛教的因果报应学说从其积极角度来讲,可抑恶扬善,规范人的行为,有利于社会安定。其影响早已融入中国人的血液之中。
一三一、其于戒行何责精洁
释三曰:“开辟已来①,不善人多而善人少,何由悉责其精洁乎?见有名僧高行,弃而不说;若睹凡僧流俗,便生非毁。且学者之不勤,岂教者之为过?俗僧之学经律②,何异世人之学《诗》、《礼》?以《诗》、《礼》之教,格朝廷之人,略无全行者;以经律之禁,格出家之辈,而独责无犯哉?
且阙行之臣,犹求禄位;
毁禁之侣,何惭供养③乎?其于戒行④,自当有犯。一披法服,已堕僧数,岁中所计,斋讲诵持,比诸白衣⑤,犹不啻山海也。
【译文】
第三:自开天辟地以来,不善良的人多而善良的人少,怎么能够要求每一位僧人都是清白高尚的呢?有些人明明看见了那些名僧们的高尚德行,却抛在一边不予称扬;但若是看到那些平庸的僧人的粗俗行为,就竭力指责诋毁。况且,学习的人不用功,难道是教育者的过错吗?那些平庸的僧人学习佛经、戒律,与世人学习《诗》、《礼》有什么不同?如果用《诗》《礼》中的教义,来衡量朝廷中的官员,恐怕没有几个是完全够格的;同样地,用佛经、戒律中的禁条,来衡量这些出家僧人,怎么能够惟独要求他们不犯过错呢?而且,那些缺乏道德的臣子们,仍在那里追求高官厚禄;那些违犯禁条的僧侣们,又何必对自己接受供养感到惭愧呢?他们对于佛教的戒行,自然难免有违犯的时候。但他们一旦披上法衣,就算进入了僧侣的行业,一年到头所干的事,无非是吃斋念佛、讲经修行,比起世俗之人来说,差距又不止是山高海深那样巨大了。
【注释】
①开辟以来:相传盘古开天辟地。开辟以来,就是指有天地以来。
②经律:佛教徒称记述佛的言论的书叫经,记述戒律的书叫律。
③供养:佛教徒不事生产,靠人提供食物,称供养。
④戒行:佛教指烙守戒律的操行。
⑤白折衣:佛教徒穿黑衣,故称世谷之人为白衣。
【评语】
自己言仁义道德,行非礼之事,却要求他人清白高尚,如此做为,岂能使人心悦诚服?在这个问题上,正确的态度应是严以律己,宽以待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一三二、忠孝在心不必削发
释四曰:内教多途,出家自是一法耳。若能诚孝在心,仁惠为本,须达、流水、不必剃落须发;岂令罄井田而起塔庙,穷编户以为僧尼也?皆由为政不能节之,遂使非法之寺,妨民稼穑,无业之僧,空国赋算,非大觉①之一旨也。抑又论之:求道者,身计也:惜费者,国谋也。身计国谋,不可两遂。
诚臣徇主而弃亲,孝子安家而亡国,各有行也,儒有不屈王侯高尚其事,隐有让王辞相避山林;安可计其赋役,以为罪人?若能偕化黔首②,悉入道场,如妙乐③之世,禳佉④之国,则有自然稻米,无尽宝藏,安求田蚕之利乎?
【译文】
第四:佛教修持的方法有很多种,出家为僧只是其中的一种。如果一个人能够把忠、孝放在心上,以仁、惠为立身之本,像须达、流水两位长者所做的那样,也就不必非得剃掉头发胡须去当僧人不可了;又哪里用得着把所有的田地都拿去盖宝塔、寺庙,让所有的在册人口都去当和尚,尼姑呢?那都是因为执政者不能够节制佛事,才使得那些非法而起的寺庙妨碍了百姓的耕作,没有正业的僧人耗空了国家的税收,这就不是佛教救世的本旨了。再进一步说,谈到追求真理,这是个人的扫算,谈到珍惜费用,这是国家的谋划,个人的打算与国家的谋划,是不可能两全的。作为忠臣,就应该以身殉主,为此不惜放弃奉养双亲的责任,作为孝子,就应该使家庭安宁,为此不惜忘掉为国家服务的职责,因为两者各有各的行为准则啊。儒家中有不为王公贵族所屈、高尚其志节,隐士中有辞去王侯、丞相的地位到山林中远避尘世的人,我们又怎么能去算计这些人应承担的赋税,把他们当成罪人呢?如果我们能够感化所有的老百姓,使他们统统进入佛寺,就像佛经中所兑的妙乐国度。禳去所治理的国家一样,那就会有自然生长的稻米,数不尽的宝藏,何必再去追求种田、养蚕的微利呢?
【注释】
①大觉:佛教语。指佛的觉悟。此用以指佛教。
②黔首:老百姓。
③妙乐:古代西印度国名。
④禳去:即襄去。印度古代神话中国工名,即转轮王。
【评语】
佛是一仲精神象征,假如心中有佛,仁惠为本,未必削发为僧,罄田起庙。在其它事情上,不也是如此吗?做事应重内容,轻形式,重实际而轻虚名,如今某些人穿必洋服,行必洋车,开业必剪彩..,风光虽风光,实效谁人知?如此形式主义,可以休矣。
一三三、形体虽死精神犹存
释五曰:形体虽死,精神犹存。人生在世,望于后身①似不相属;及其殁后,则与前身似犹老少朝夕耳。世有魂神,示现梦想,或降童妾,或感妻孥,求索饮食,征须福,亦为不少矣。今人贫贱疾苦,莫不怨尤前世不修功业;
以此而论,安可不为之作地②乎?夫有子孙,自是天地间一苍生耳,何预身事?而乃爱护,遗其基址,况于已之神爽③,顿欲弃之哉?凡夫蒙蔽,不见未来,故言彼生与今非一体耳:若有天眼④,鉴其念念⑤随灭,生生⑥不断,岂可不怖畏邪?又君子处世,贵能克己复礼,济时益物。治家者欲一家之庆,治国者越一国之良,仆妾臣民,与身竟何亲也,而为勤苦修德乎?
亦是尧、舜、周、孔虚失愉乐耳。一人修道,济度几许苍生?免脱几身罪累?幸熟思之!汝曹若观俗计,树立门户,不弃妻子,未能出家;但当兼修戒行,留心诵读,以为来世津梁,人生难得,无虚过也。
【译文】
第五,人的形体虽然死去,精神仍旧存在。人生活在世上时,觉得自己与来世似乎没有什么关系,等到他死了以后,才发现自己与前身的关系就好像老人与小孩、清晨与傍晚的关系。世界上有死人的魂灵向亲人托梦的事,或托梦于他的童仆侍妾,或托梦于他的妻子儿女,向他们索要饮食,求取福,这类事是不少的。现在的人若是处在贫贱疾苦的境地,没有不怨恨前世不修功业的,就这一点来说,怎么可以不早修功业,以便为来世留有余地呢?一个人有儿子、孙子,他与儿子、孙子各自都是天地间的黎民百姓,相互间有什么关系?而这个人尚且知道爱护他的儿孙们,把自己的房产基业留传给他们,何况对于自己本人的魂灵,怎可弃置不顾呢?一般人的眼睛却被蒙蔽,看不见未来之事,所以他们说来生、前生与今生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有一双天眼,让这些人通过它照见自己的生命在一瞬间由延生到消亡,又由消亡到诞生,这样生死轮回,连绵不断,他难道不感到畏惧吗?再说,君子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贵在能够克制私欲,谨守礼仪,匡时救世,有益于人。作为管理家庭的人,就希望家庭幸福,作为治理国家的人,就希望国家昌盛,这些人与自己的仆人、侍妾、臣属、民众有什么亲密关系,值得这样卖力地为他们辛苦操持呢?也不过是像尧、舜、周公、孔子那样,是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牺牲个人的欢乐罢人。一个人修身求道,可以救济多少苍生?免掉多少人的罪累呢?希望你们仔细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们若是顾及世俗的责任,要建立家庭,不抛弃妻子儿女,不能出家为僧,也应当修养品性,恪守戒律,留心于佛经的诵读,把这些作为通往来世的桥梁。人生是宝贵的,可不要虚度啊。
【注释】
①后身:佛教认为人死要转生,故有前身、后身之说。
②为之作地:为他(后身)留余地。
③神爽:神魂,心神。
④天眼:佛教所说五眼这一。即天趣之眼,能透神六道、远近、上下、前后、内外及未来等。
⑤梵语刹那,译为念。念念:指极短的时间。此句是说生命在极短的时间内不断产生又不断消亡。
⑥生生:佛教转轮回。
【评语】
来世也许虚无,但岂能因此而施纵自身;佛也许过于虚幻,但岂可因此而背弃佛的劝诫。一人修身可以救济多少苍生,一人自律,可以带来多少祥和。多做善事,于人于己功不可没。
一三四、儒家君子不尚杀生
儒家君子,尚离庖厨,见其生不忍其死,闻其声不食其肉。高柴、折像,未知内教,皆能不杀,此乃仁者自然用心。含生之徒,莫不爱命;去杀之事,必勉行之。好杀之人,临死报验,子孙殃祸,其数甚多,不能悉录耳,且示数条于末。梁世有人,常以鸡卵白和沐,云使发光,每沐辄二三十枚。临死,发中但闻啾啾数千鸡雏声。江陵刘氏,以卖鳝羹为业。后生一儿头是鳝,自颈以下,方为人耳。王克为永嘉郡守,有人饷羊,集宾欲讌。而羊绳解,来投一客,先跪两拜,便入衣中。此客竟不言之,固无救请。须臾,宰羊为羹,先行至客。
一脔入口,便下皮内,周行遍体,痛楚号叫;方复说之。遂作羊鸣而死。梁孝元在江州时,有人为望蔡县令,经刘敬躬乱,县廨被焚,寄寺而住。民将牛酒作礼,县令以牛系刹柱,屏除形象,铺设床坐,于堂上接宾。未杀之顷,牛解,径来至阶而拜,县令大笑,命左右宰之。饮噉醉饱,便卧檐下。稍醒而觉体痒,爬搔隐疹,因而成癞,十许年死。杨思达为西阳郡守,值侯景乱,时复旱俭,饥民盗田中麦。思达遣一部曲守视,所得盗者,辄截手腕,凡戮十馀人。部曲后生一男,自然无手。
齐有一奉朝请,家甚豪侈,非手杀牛,噉之不美。年三十许,病笃,大见牛来,举体如被刀刺,叫呼而终。江陵高伟,随吾入齐,凡数年,向幽州淀中捕鱼。后病,每见群鱼啮之而死。
【译文】
儒家的君子,都远离厨房,因为他们若是看见那些禽兽活着时的样子,就不忍心杀掉它们,他们若是听见禽兽的惨叫声,就吃不下它们的肉。像高柴、折像这两个人,他们并不了解沸教的教义,却都不愿杀生,这就是仁慈的人天生的善心。凡是有生命的东西,没有不爱惜它的生命的,不杀生的事,一定要努力做到。好杀生的人,临死会受到报应,子孙也跟着遭殃,这类事很多,我不能全部记录下来,姑且抄示几条于本章之末。梁朝有一个人,常常拿鸡蛋清和在水里洗头发。说这样可使头发光亮,每洗一次就要用去二三十枚蛋。他临死时,只听见头发中传出几千只雏鸡的啾啾叫声。江陵的刘氏,以卖鳝鱼羹为生。后来生了一小孩,长了一个鳝鱼头,从颈部以下,才是人形。王克任永嘉太守的时候,有人送他一只羊,他就邀集宾客来打算举办一个宴会。那羊突然挣脱绳子,奔到一位客人面前,先跪下拜了两拜,便钻到客人衣服里去。这位客人竟然一言不发,坚持不为这只羊求情。一会儿,那只羊就被拉去宰杀后做成肉羹,先送到这位客人面前。他挟起一块羊肉才送入口中,像是有种毒素便进了皮内,在全身运行,这位客人痛苦号叫,方才开口说此情况。却是发出羊叫声死去了。梁孝元帝在江州的时候,有个人在望蔡县当县令,当时刚经过刘敬躬的判乱,县署被烧毁,就到一所寺庙去寄住。百姓送他一头牛、几缸酒作礼物。县令叫人把牛拴在刹柱上,拆掉佛像,准备坐席,在佛堂上接待宾客。还没开始杀牛的时候,那牛就挣脱绳子,径直跑到台阶前向县令跪拜求情,县令大笑,命左右把牛拉下去宰了。那县令饱餐了一顿牛肉美酒后,就在屋檐下睡觉,一会儿睡醒后觉得身上发痒,就到处抓痒,后来这皮肤病发展成恶疮,十来年后便死了。杨思达任西阳郡太守的时候,正碰上侯景之乱,又逢旱灾,饥民们便到田里来偷麦子。杨思达就派了一位部属去看守,凡抓到偷麦子的,就砍掉手腕,共砍了十几个人。
后来那部属的生了一个男孩,天生就没有手腕。齐朝有一位奉朝请,家中非常豪华奢侈。他不是亲手宰杀的牛,吃起来就觉得味道不美。这位奉朝请到三十几岁时,病势沉重,看见许多牛朝他奔来,周身就像刀割般疼痛,最后叫呼着死去。江陵的高伟,随我一同到齐国,有几年的时间,他都到幽州的湖泊中捕鱼。后来生了病,常常看见成群结队的鱼来咬他,最后也死去了。
【评语】
杀生必报之说,自然有失夸张,但我们是否可以适度引伸:多行不义必自毙。纵然作恶多端,依旧寿如彭祖,但为恶过多,必然造成心病,死期将至之时,依然会受到良心的遣责。俗语说得好: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一三五、不识仁义不可为邻
世有痴人,不识仁义,不知富贵并由天命。
为子娶妇,恨其生资不足,倚作舅姑之尊。蛇虺其性,毒口加诬,不识忌讳,骂辱妇之父母,却成教妇不孝己身,不顾他恨。但怜已之子女,不爱己之儿妇。如此之人,阴纪其过,鬼夺其算。慎不可原为邻,何况交结乎?
避之哉!
【译文】
世间有一种痴人,不懂得仁义,也不知道富贵皆由天命。为儿子娶媳妇,恨媳妇的嫁妆太少,仗着自己当公婆的尊贵身份,怀着毒蛇般的心性,对媳妇恶意辱骂,不懂得忌讳,甚至谩骂侮辱媳妇的父母,这反而是教媳妇不用孝顺自己,也不顾她的怨恨。只知道疼爱自己的子女,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儿媳。像这种人,阴曹会把它的罪过记载下来,鬼神也会减掉他的寿命。千万不可与这种人作邻居,更可况与这种人交朋友呢?还是躲他远点吧。
【评语】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来利往。”金钱是面镜子,可反映出灵魂的美丑,金钱是精神的鸦片,可毒害人的心灵。信奉金钱至上者也许会得到财富,但失去的将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