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那本册子
宋清秋的事,是从外头传进来的。三皇子府上的人说话不遮不掩,说宋姑娘住到了三皇子府里,别的,呵,自己想。
她站在廊子上听见了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
那一刻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她说不太清楚,不是高兴,也不是难受,就是那种翻篇了的感觉,像合上一本读完了的书,腾出了地方,但一时又不知道放什么好。
新的一页,她没料到,是这个。
事发那天,顾衍不在书房,她进去取一份账册,顺手翻了旁边一摞,最底下夹着一本,封皮空白,没有任何标记。她随手翻开,看了第一行字,把它合上了。
动作很快,放回去的时候连位置都没挪动。
然后她出了书房,站在廊子上,看着院里那棵老梅树,这个时节红的,开在枯枝上。
心里默默过了一遍那行字——“生母沈氏,宫人出身,景和三年入宫,景和七年诞一子。”
行,这事不小。
顾先生,原来是这样的身份。
她在廊子上站了将近一刻钟,把几件事前前后后捋了一遍。顾衍的性情,他在某些事上的执念,他书房里那些轻易不让人碰的东西,那些一直解释不通的地方……这些事串在一起,全都通了。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背后渗出了一层冷汗。
顾衍从外面回来,走上台阶,一眼看见了站在廊下的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他推开书房的门,她跟了进去。不跟也不行,跑更麻烦——她脑子里飞速盘算过,跑路的后果远比站在这里更难看。
顾衍在案后坐下,把那本册子从底下抽出来,摆在桌上。
“看到哪里了?”
“第一页,第一行,就那一句话。”她说,“看完就合上了,没往后翻。”
顾衍把那本册子翻了翻,又放下,就那么看着她,不说话。
那种沉默不好受,像一块压着的石头,往哪里挪都不对。她决定主动开口。
“先生,”她说,“我要是有心告密,早告了,不用等到今天。这几年跟着您,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若想拿去换什么,机会多的是。”
顾衍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说话。
“再说了,”她接着说,“您的事要是出来,我跑得掉吗?凡是知道我跟您亲近的那些人,随便哪一个,出手都够我喝一壶的,不用皇上亲自动,他们就把我料理了。”
顾衍还是没吭声,但那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话说到这里,胆子不知怎的大了起来,索性继续说:“何况,先生,皇上那个人……”她停了一下,措了措辞,“您见过他处置人的方式,亲生儿子都是那个路数,翻脸不过一句话的事,这样的人,我谈不上对他有什么忠心,没必要拿自己的命替他出头。”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几句话的胆子着实不小,说皇帝坏话这种事,平时连想都不敢多想,今天顺着嘴就出来了。
书房里静了很久。
顾衍开口,只说了一个字:“坐。”
她坐下了。
顾衍把那本册子推到一边,拿了另一叠东西翻开,继续做他的事,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坐在那里,感觉胸口那口气慢慢往下落,但没有完全落下——顾衍这个人从来不把话说尽,他的沉默有时候是放过,有时候是押后再算,这一点她到现在还摸不准。
算了,摸不准就摸不准。
她在心里默默总结了一句:这辈子离死最近的一回,是今天,靠着一顿嘴皮子功夫过来的。
也是门本事,往后要好好珍惜这条命。
关于顾衍这个人,她是后来断断续续拼出来的。
生母是宫里的宫人,地位极低,生下他没多久就被发落走了,顾衍跟着一个宫里的老嬷嬷长大,五岁被送出宫,挂在一户商贾人家名下做养子,中间的细节她没有全打听到,只知道他一个人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没有什么人真正帮过他。
皇上知道他的存在,始终没有认过这个儿子。不是不知道,是明知道而选择不知道,这两件事之间隔着一堵墙,把人架在那里,既进不去也出不来。
这件事她听了之后,本以为知道了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有一天她坐在书房帮顾衍整理赈灾的文书,那批银子不知道在哪个环节被截走了一大半,到灾区手里只剩不到三成,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顾衍一页一页翻着,脸上平静,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平静,和一般的不在意不同,是往里压的那种,不露出来,不等于没有。
她多看了他两眼,顾衍察觉了,抬眼看她。
“有事?”
“没事,看账。”她低下头。
出门的时候在廊子上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过了过,得出一个结论:顾衍这个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比旁人深得多的地方,轻易见不到,但不是没有。
然后她又观察了一段时日,发现他对民生确实有数,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记着,哪里今年收成差了,哪里的徭役加重了,哪里的水利坏了多少年没人修,他都清楚,甚至比那些地方官说的数字还准。
这就让她有点困惑了。
一个要谋大位的人,揣着这样一本账——他要坐那个位子,是因为想要权,还是因为他知道,换了他,那本账里的事情才能真正动一动?
她想了很久,没想清楚,觉得这两件事之间的关系,远比她起初以为的复杂。
有一阵子,她对顾衍多上了点心,帮他多做几件旁的事,留意一些他可能忽略的细节,顾衍某天终于注意到了,抬眼看了她好几次,最后开口说:“你最近怎么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手头事少了,顺带帮帮忙。”
顾衍沉默了一下,说:“用不着刻意讨好,那本册子的事早翻篇了,没必要再补。”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在想什么,差点没把手里的笔摔出去。
“先生,我不是在讨好你,我就是——”她顿住了,因为后半句话是“就是觉得你挺不容易的,想多搭把手”,这话说出来,有八成概率被顾衍反过来冷冷剜一眼,问她是在可怜他,那她就真的是自寻烦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