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挺好的
钟离谈了很多,谈税制,谈吏治,谈边境军备,谈民间疾苦,顾衍发现这个年轻翰林想得比他以为的深,而且不是纸上谈兵,条条有据可查。
最后钟离说,“若你答应治政不独断,纳谏言,我便站你这边。”
顾衍答应了。
沈清遥听完,点了点头,“挺好的。”
顾衍看了她一眼,“你跟钟离关系不错。”
语气很平,但那个“不错”二字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沈清遥留意到了,没有戳破。
“他是个正直的人,这年头难得。”她说。
“……他有意于你。”
“你怎么知道。”
“我眼睛没瞎。”
沈清遥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站起来说,“我去看看今天有没有新的消息。”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顾衍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你呢。”
她回头,“我什么?”
顾衍已经低下头去看案上的东西,“没什么。”
沈清遥盯了他后脑勺一会儿,没想明白,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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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离表白的那天,是个晴天,城里刚过了一场小庙会,街上还有些零散的纸灯笼没收干净。
沈清遥从宫里出来,在街口遇见钟离,两人顺路走了一段,说了些最近朝堂的事,说完,钟离在一处茶摊前停下来,“沈清遥,我有话说。”
她听这个开场,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心里叹了口气,“说吧。”
“我对你,不只是同僚之谊。”钟离站在那里,神情很认真,没有半点轻浮,“你若不嫌弃,我愿——”
“钟离,”她打断了他,“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还没听完。”
“你是个很好的人,”沈清遥说,“这话是真的,不是客套。但我没办法答应你。”
钟离沉默了一下,“有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莫名其妙地卡住了。她想到顾衍说“我眼睛没瞎”时的神情,想到他问“你呢”之后低下头去的那一瞬间,想到那杯被他端起来喝掉的茶,“没有”两个字,竟然说不出来。
“……不好说。”她最后说。
钟离看了她很长时间,然后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他走了之后,沈清遥站在那里,街上风把一只废纸灯笼吹过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在想一件说不清楚的事。
顾衍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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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顾衍知道得很快。
他的消息网太密,钟离身边有他的人,那段对话当天晚上就送到了案上。
他把那张纸看完,折了起来,压到砚台底下,然后继续批手里的东西,神情跟平时没有分别。
侍从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偷眼瞄了主子一眼,拿不准。
顾衍批完最后一份,搁下笔,在灯下坐了一会儿。
“不好说。”
她当时说的是这三个字。
他把砚台底下那张纸取出来,又看了一遍,心里升起了一种他自己也有点拿不准的东西,不是高兴,但比高兴更实在,像是原本绷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截。
他把那张纸在灯上点燃,看着火苗烧到最后一角,灰烬落在案上,散了。
然后他叫人备了一碟芙蓉糕——沈清遥这几天爱吃这个,他知道——让人送到她院里,附了一张字条,只有三个字:
“早点睡。”
沈清遥盯着这张字条看了好一会儿,捏了块糕吃掉,心想这人说话永远这么奇怪。
但糕是甜的。
她把字条随手夹进旁边一本书里,没扔,也没多想,就这样留着了。#第一章民心
连续三个月没有下雨。
地裂了,从田头裂到村尾,干枯的土地开着口子,一道一道的,深的能没进一根手指。井水退了,先是浑黄,后来断了,村民们不得不摸黑走几十里路去更远处挑水,来回一趟磨破两双草鞋,挑回来的水还是浑的。粮食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没留住——收粮的官差踩着点来,装车,拉走,零头都不剩,连抱怨的机会都没给。
西北方向,同一个月里地动了两次。
第一次死了几百人,第二次死了几千人。
奏折一批批送进京城,据说堆了三尺高,被内侍压到侧殿,等皇帝散朝再议。皇帝散朝之后去了后宫,然后去了御花园,然后摆了夜宴,奏折就这么搁着,搁到纸边发黄,字迹洇开。
与此同时,宫里新修的观景楼竣工了,花了三十万两,工期比预期提前了半个月,内侍把这个消息当喜事禀了上去,皇帝赏了工匠们金银,大悦。
顾衍是从一份地方官员送来的灾情报告里知道这件事的。
报告里数字很具体:受灾州县三十七个,流民超过二十万,死亡人口尚未统计完毕,预计过万。报告最后附了一句话,写得很小心,说地方粮仓已经告急,请朝廷尽快援助。
这份报告被送到顾衍手里的时候,已经在朝廷的文书箱里压了二十天了。
顾衍把报告合上,放到桌上,没说话。
旁边的谋士周临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语气很平,“这是今年第四份了,前三份都没有回音。”
“我知道。”
“朝廷不是完全没动静。”周临继续说,“派了个钦差,带了十万两赈灾款,走到半路,被截了三万两。剩下七万两到了地方,地方官克扣一半,最后落到百姓手里的,大约三万两出头。三十七个州县,平均每县不到一千两。”
停了一下,他补充,“截银子的和押款的钦差,是同一家的人,一个侍郎的外甥押钱出去,侍郎在半路截,截完继续拿空头文书去地方交差,两头吃,一点不漏。”
顾衍,“……”
“那个侍郎现在还在位?”
“在。有人参过,折子被压了。”
顾衍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是旱灾过后焦黄的天色,远处的山都褪了颜色,树叶稀落,风吹过来是热的,带着尘土气。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流民里,青壮有多少?”
周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在想什么,“六七万,具体数字还在核。”
顾衍点了下头,没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