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卖包子
小雪儿的声音奶凶奶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与此同时,她胸口的玉佩微微发烫。
小雪儿的手悄悄按住了玉佩,在心里默默说:小玉佩,别让坏人打奶奶。
玉佩微微一亮,前面的壮汉忽然打了个寒颤,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头看着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小丫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畏惧。
那双眼睛明明又大又圆,奶娃娃的眼睛,可他愣是被看得后背发凉。
“神经病!一家子神经病!”
他骂骂咧咧地收回手,转身挤出人群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躲什么。
另一个打人的壮汉也莫名其妙地跟了上去。
围观的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了,渐渐散了。
走的时候,有几个大娘还多看了蜷在地上的秀娘两眼,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巷口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奶奶、小雪儿,和蜷在地上紧紧搂着小雪儿的秀娘。
秀娘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一种低低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一只手搂着小雪儿,另一只手还在固执地把那两个脏馒头往小雪儿手里塞,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雪儿吃……娘不饿……雪儿吃……”
小雪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脏馒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上面。
她没有扔掉。
她张开小嘴,咬了一口。
馒头又硬又脏,沙子硌得牙疼,馒头上还沾着泥土和不知什么东西,一股馊味直冲鼻子。
但小雪儿嚼了嚼,咽了下去。
“好吃。”
她看着娘亲的眼睛,小脸上挂着泪,却努力扯出一个笑。
“娘亲留的馒头,最好吃了。”
秀娘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小雪儿一口一口把那个脏馒头吃完,浑浊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用脏兮兮的袖子去擦小雪儿嘴角的馒头屑,动作笨拙而小心,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慢点吃……娘还有……还有……”
奶奶站在一旁,捂着嘴,无声地哭成了泪人。
小雪儿吃完了馒头,重新窝进娘亲怀里,小手环着她的脖子,小脸贴在她脏兮兮的颈窝里,闷闷地说:“娘亲,小雪儿来找你了。以后小雪儿保护你,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秀娘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小雪儿的头发上。
奶奶擦干眼泪,蹲到秀娘面前,轻声道:“秀娘,能站起来吗?娘带你和囡囡找个地方落脚,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秀娘像是听懂了一些,又像是什么都没听懂。
她只是抱着小雪儿不撒手,被奶奶搀着,慢慢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的腿也在发抖,瘦得像两根竹竿,站都站不太稳,但她死死抱着小雪儿,怎么都不肯松开。
奶奶把包袱挎好,一手搀着秀娘,一手牵着小雪儿的手。
“走吧。”
……
三人在东城根儿找到了一间空置的破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三面矮墙围着一间半塌的土坯房,院门只剩一扇,风一吹就吱呀呀地响。
房顶漏了好几个窟窿,抬头能看见天,墙角长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还有蟋蟀在叫,老鼠在跑。
但奶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点了点头:“就这儿了。”
一个月只要五十文钱,房主是个驼背的老头,看她们老的老小的小疯的疯,大约也是起了恻隐之心,没收押金,只让按月交租。
搬进去那天,奶奶趁着秀娘在院子里晒太阳发呆,把小雪儿拉到那间没漏雨的偏房里,压低声音说:“囡囡,咱们得变些东西换钱。”
小雪儿乖乖点头,从领口掏出玉佩。
经过相处,她已经和小玉佩有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不用大声说出来,在心里默默想,小玉佩就能听懂。
于是,眨眼间多了许多米和面,奶奶立刻借了个板车,准备拉去换了银钱。
这些卖掉,够他们租个摊位赚钱了。
但是不能一下出手太多,以防引人怀疑。
到时候,只跟人说老家遭了灾,逃难带来的存粮,想换些银钱安家。
不过那米成色极好,颗粒饱满晶莹,一袋比市面上的足足重了二斤。
米铺掌柜收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
奶奶攥着那几块碎银子,在街上站了很久,然后拐进一家布庄,扯了几尺最便宜的棉布。
回家的时候,秀娘正蹲在院子里,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小雪儿蹲在她旁边,小脑袋凑得近近的。
奶奶走近了才看清,秀娘在地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扎着两个揪揪。
“雪儿。”秀娘指着小人,含混不清地说。
“是我是我!”
小雪儿高兴地拍手,然后从秀娘手里拿过树枝,在旁边也画了一个小人,长长的头发,穿着裙子。
“这是娘亲。”
秀娘怔怔地看着那两个小人,忽然伸出手,在两个小人中间又画了一个。
这个画得更歪,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像颗土豆。
“奶奶。”
她指着那个土豆小人,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小雪儿咯咯笑起来:“奶奶变成土豆啦!”
奶奶站在门口,背过身去擦了好一会儿眼睛。
有了米面换来的银钱,奶奶在城南的早市租了一个小摊位。
位置不算好,在巷子最里头,但胜在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两百文。
卖什么呢?
祖孙俩琢磨了一宿。
奶奶年轻时做的一手好面食,包子饺子馄饨馅饼,样样拿得出手。
再加上有小雪儿的玉佩供应米面油盐,成本几乎为零,卖多卖少都是赚。
第一天出摊,奶奶蒸了三屉大肉包子、两屉素菜包子,又熬了一锅小米粥。
小雪儿帮着把碗筷摆好,秀娘则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怀里抱着一个奶奶塞给她的拨浪鼓,时不时摇两下,咚咚咚的,引得路过的小孩都往这边看。
起初没什么人买。
巷子太偏了,来往的人本就少,偶尔路过一两个,扫一眼摊位就走了,连价都懒得问。
奶奶也不急,把包子码得整整齐齐,笼屉上盖着干净的棉布,热气透过棉布丝丝缕缕地冒出来,裹着肉香和麦香,顺着巷子飘出去老远。
第一个客人是个拉板车的中年汉子,被香味勾过来的。
他探头看了看,咽了口唾沫:“大娘,包子怎么卖?”
“肉的两文,素的一文。”
汉子愣了一下。
京城里的肉包子,少说也要三文一个,这两文钱一个的肉包子,个头还比别家大了足足一圈,馅料鼓鼓囊囊的把皮都撑得透亮。
“来四个肉的,一碗粥。”
奶奶利落地装好包子盛好粥,又悄悄多夹了一个素包子放进碗里:“头回生意,送您一个尝尝。”
汉子咬了一口,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皮薄馅大,肉馅里拌了葱姜和一点点白菜,咬下去汁水四溢,香得他差点咬到舌头。
“大娘!您这包子绝了!”
他三口两口吃完一个,冲巷子外扯着嗓子喊。
“老李!老王!别啃你们的干饼子了,赶紧过来!这家的包子神了!”
这一嗓子,喊来了五六个拉板车的苦力。
然后就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收不住了。
先是拉板车的,然后是附近铺子的伙计,再然后是对面布庄的掌柜娘子、隔壁巷子的卖花婆子、甚至两个巡街的差役也闻着味儿过来了。
三屉包子不到半个时辰就见了底,小米粥也刮得锅底锃亮。
没买着的还在摊前不肯走,眼巴巴地问明天还出不出摊。
奶奶连连点头:“出的出的,天天出。”
收摊回家的路上,奶奶数了数钱匣子。
因为没有本钱,所以净赚了一百一十二文。
一百多文,在京城不算多,但够她们三个人一天的嚼用了。
更何况,这才是第一天。
奶奶牵着小雪儿的手,小雪儿牵着秀娘的手,三个人走在夜市的灯笼下,影子拉得长长的。
秀娘今天格外安静,大约是出来放了一天风,晒了太阳,精神比平时好了一些。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路边一棵歪脖子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秀娘?”奶奶轻声唤她。
秀娘没应。
她盯着那棵槐树,眼神忽明忽暗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冒出一句:“以前……家门口……也有棵槐树。”
奶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秀娘疯了以来,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对,对。”
奶奶的声音在发抖,小心翼翼地问。
“秀娘,你还记得什么?”
秀娘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很努力地回想什么。她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了一些,转头看向奶奶,嘴唇动了动:“娘……”
奶奶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哎!娘在呢!秀娘,你看看娘,你认得娘了?”
秀娘怔怔地看着奶奶,眼里的光明了又灭,眼神重新变得空洞,低头看到小雪儿,便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树叶,认真地别在小雪儿的揪揪上。
“好看。”她含混地说,嘴角挂着痴痴的笑。
奶奶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没关系,能认出槐树,能叫一声娘,已经是这几个月来最大的好转了。
慢慢来,总会好的。
晚上回到院子里,奶奶把小雪儿哄睡了,自己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缝衣裳。
白天扯的棉布,她打算给秀娘和小雪儿各做一身新衣裳。
秀娘身上那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了,小雪儿的也打满了补丁。
正缝着,秀娘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凉丝丝的地面上,也不觉得冷。
“秀娘?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躺着,地上凉。”
奶奶放下针线要去扶她。
秀娘却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抓住奶奶的手腕,抓得很紧。
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力气却大得惊人。
“娘。”她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奶奶愣住了。
秀娘抬起头,月光正落在她惨白的脸上。
那双眼睛不再是白天那种空洞浑浊的样子,而是清明的、有焦距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和急切。
“娘,不要……不要去找他。”
秀娘声音发抖,奶奶的心猛地一沉。
“秀娘,你说不要找谁?”
“他会害死你们的……会害死的……”
秀娘的指甲几乎掐进奶奶的手腕里,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他不是人,他会害死你们,就像害我一样。”
奶奶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尽量放平:“秀娘,你告诉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进京之后找到了他对不对?他对你做了什么?”
秀娘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别……别问了……”
她瑟瑟发抖,两只手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插进乱蓬蓬的发丝里,拼命地扯,歇斯底里地哭喊。
“别问了别问了别问了……”
“好好好!不问了!娘不问了!”
奶奶一把抱住她,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婴儿一样。
秀娘在她怀里抖得厉害,嘴里反复念叨着那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最后变成了一种低低的呜咽。
过了很久,秀娘终于安静下来,在奶奶怀里睡着了。
奶奶把她扶回屋里,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瘦削的脸,一整夜没有合眼。
那个人,到底对秀娘做了什么?
……
日子一天天过去,奶奶的包子摊在城南早市扎下了根。
回头客越来越多,每天三屉不够卖,加到五屉还是不够,最后稳定在八屉,六屉肉的,两屉素的,外加一大桶小米粥和一大桶绿豆汤。
奶奶一个人忙不过来,小雪儿便自告奋勇帮忙收钱。
三岁的奶娃娃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摆着个木头钱匣子,有人来买包子她就伸出小手接过铜板,认认真真地数一数,然后塞进匣子里。
偶尔遇到多给了钱的,她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回去:“伯伯!您多给了一文!”
把那些拉板车的糙汉子逗得不行,逢人就夸:“老沈家那包子摊,有个小掌柜,三岁就会算账,精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