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逃避
赖爷留下这句话便带着那群人走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但是日子是无法安静的,她们只觉得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要掉下来。
秀娘还在发抖。
她蜷在墙根,两只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雪儿……雪儿快跑……”
小雪儿没有跑。
她蹲在娘亲面前,两只小手握住秀娘捂着耳朵的手,轻轻掰开,然后把自己的小手塞进秀娘的掌心里。
“娘亲,不怕,坏人走了。你看,坏人走了。小雪儿在这里,奶奶也在这里。没有人能欺负娘亲。”
秀娘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双小小的手,看着小雪儿手背上那几个浅浅的肉窝窝,忽然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脸上,贴得很紧很紧。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滴在小雪儿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奶奶站在摊位前,低头看着地上那半个被扔掉的包子。
包子皮已经被地上的尘土弄脏了,肉馅摔了出来。
她慢慢蹲下来,把那半个包子和散落的馅料捡起来,用围裙兜着,走到河边,一点一点放进了水里。
奶奶在河边蹲了很久。
她没有哭,只是蹲着,看着河水缓缓地流。
河水不会倒流,日子也不会。
既然不会,那就只能往前走。
小雪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蹲在奶奶身边,也不说话,就那么挨着。
四岁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做无解的困境,但她懂奶奶不说话的时候,就是最需要人陪的时候。
“囡囡,”奶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玉佩能对付他们吗?”
小雪儿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她低下头,小手摸着胸口的玉佩,声音闷闷的:“玉佩可以让他们闻臭味,可以让他们迷路,可以让他们找不到我们。”
她顿了顿,小脸皱成一团。
“但是上次在城南,玉佩吓走了那个坏人,第二天他就带来了更厉害的人。小雪儿怕……怕这次把他们赶走了,下次会来更厉害更厉害的人。而且……”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娘亲害怕。玉佩能赶走坏人,但不能让娘亲不害怕。”
奶奶把她搂进怀里。
一个四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治标不治本”的道理,这不是什么值得欣慰的事。
这说明她经历了太多不该她这个年纪经历的东西。
“囡囡说得对。”
奶奶的声音沙哑。
“玉佩能帮咱们一时,帮不了一世。那些人盯上的是咱们的摊子,只要摊子还在,他们就会一直来。今天赖爷,明天可能是张爷王爷。打跑一个来两个,打跑两个来四个。咱们不能靠玉佩过一辈子。”
小雪儿从奶奶怀里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亮:“奶奶,我们可以报官呀。上次那个陆大人……”
“报官?”
奶奶苦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囡囡,陆大人是好人,但他是管刑狱的,不管地皮泼皮。京城这么大,他一个推官,手伸不到每个巷子。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奶奶怕的是,这个赖爷,不是自己来的。”
小雪儿的眼睛眨了眨,小脑瓜里有什么东西慢慢亮了起来。
“奶奶是说……是那个坏人让他来的?”
奶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答案了。
沈清辞。
他学聪明了,上次直接让人占位、派差役找茬,都被她们一一化解,还惊动了陆廷之。
这次他没有自己出面,甚至没有让何安出面。
他只是让人在京城的灰色地带放了一句话。
柳树巷有个包子摊,老的老小的小疯的疯,没有根基没有靠山,油水不大但稳当,谁想去收地皮钱,尽管去。
一句话就够了。
赖爷这样的人,不需要人指使,只需要有人告诉他哪里有一块没有防备的肉。
他们自己就会扑上去。
沈清辞的手,甚至没有沾过这张棋盘。
小雪儿把脸埋进奶奶怀里,小手攥着奶奶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闷闷地从奶奶怀里传出来:“奶奶,那我们把摊子关了吧。”
“关了摊子,咱们吃什么?”
“小雪儿可以用玉佩变粮食,我们偷偷吃,不让别人知道。”
小雪儿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神情认真。
“奶奶教过的,玉佩不能让别人看见。我们可以找个更更更偏的地方,不让任何人找到。小雪儿不要奶奶被人欺负,不要娘亲害怕。”
奶奶把她搂得更紧了。她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小雪儿说得对。
眼下,躲,确实是最安全的办法。
一个老太太、一个疯女人、一个四岁的孩子,能跟京城地面上的泼皮硬碰硬吗?
不能。
能跟长公主府的驸马爷斗吗?
更不能。
她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小。
小到可以随时消失,小到可以藏进京城的褶皱里,让那些伸惯了长手的人,一时半会儿够不着。
“好。”奶奶的声音很轻,“咱们不开了。”
小雪儿从奶奶怀里仰起脸,小脸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亮亮的:“奶奶不伤心,小雪儿有办法。我们不会饿着的。”
奶奶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得眼眶又红了,但嘴角是弯的。
“奶奶知道。”她摸了摸小雪儿的小揪揪,“奶奶的囡囡最有办法了。”
秀娘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
她蹲在奶奶和小雪儿旁边,歪着头看了看抱在一起的祖孙俩,然后伸出两只瘦瘦的手臂,把两个人一起环住了。
她的手臂虽然瘦,但环得很用力,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不哭……都不哭……”
三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在金水河边的柳树下。
当天晚上,奶奶就退了摊位。
赵婶子听说她们要走,愣了好半天,然后拉住奶奶的手,死活不肯收这个月的租金。
“他婶子,那姓赖的不是东西,但你们也不用走啊。咱们柳树巷这么多户人家,还怕他几个泼皮不成?”
赵婶子的眼眶红了,声音又急又气。
“你在这儿摆摊,街坊邻居谁不说你家包子好吃?你们走了,我们去哪儿吃这么好吃的包子去?”
奶奶拍了拍她的手,笑容很淡很稳:“赵家妹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你也知道,那些人不是讲道理的。我们不能连累街坊们。”
“可是……”
“没有可是。”
奶奶把租金塞回赵婶子手里。
“这钱你收着。我们在柳树巷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应。这份情,我记着。”
赵婶子攥着那几文钱,站在巷子里,看着奶奶挑着担子、小雪儿牵着秀娘、三个人慢慢走远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他婶子!等那姓赖的倒了霉,你们还回来!”
奶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小雪儿回过头,冲赵婶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喊:“赵奶奶再见!小雪儿会想你的!”
赵婶子站在巷子里,哭得跟什么似的。
她们没有离开柳树巷。
奶奶退的是摊位,不是住处。
那间临河的小屋月租便宜,房东是个耳背的老鳏夫,不管闲事,只要每月按时交租,住多久都行。
不摆摊了,收入没了,但小雪儿的玉佩能变米变面变油盐,三个人吃饭不成问题。
只是没有进项,银钱只出不进,奶奶攒的那点碎银子,撑不了太久。
但眼下顾不得这些了。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
接下来几天,三个人深居简出。
奶奶白天不再出摊,只在屋里做些针线活,她从前做的一手好针线,如今手生了,但练了几天又找了回来。
秀娘清醒的时候也帮着做,她绣的花样比奶奶的还精细,那些年做姑娘时学的功夫,竟然一直没忘。
小雪儿就在旁边帮忙理线,把不同颜色的丝线分好,一小束一小束码整齐。
理着理着,她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奶奶,我们为什么不去找陆大人?”
奶奶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奶奶说过了,陆大人是管刑狱的,管不了地痞泼皮。”
“可是……”
小雪儿歪着小脑袋,眼睛里有一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认真。
“那个赖爷欺负的不只是我们呀。他收地皮钱,肯定也收了别人的。别人不给,他肯定也打别人了。他打人,就归陆大人管呀。”
奶奶的针悬在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囡囡……”
她放下针线,认真地看着小雪儿。
“你是说,我们不告赖爷收地皮钱,我们告他……打人?”
“他肯定打过人。”
小雪儿笃定地点了点头。
“他那么凶,肯定打过好多人。只要有一个被他打过的人愿意去告他,陆大人就能抓他。”
奶奶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一直想的是“躲”。
躲沈清辞、躲赖爷、躲所有可能伤害她们的人。
但小雪儿想的却是“告”!
不是告自己的委屈,而是找一个赖爷本身就有的罪名,借别人的案子,拔掉这颗钉子。
她自己够不着赖爷,但她知道谁能够得着。
她打不过赖爷,但她知道谁能打过。
她才四岁,她连字都不认识,但她已经懂得借力了。
这是被生活逼出来的智慧,让人心疼,也让人骄傲。
“可是囡囡,咱们不认识被赖爷打过的人。而且就算认识,人家也不一定敢告。赖爷是地头蛇,告不倒他,回头遭殃的是告状的人。”
小雪儿的眼睛暗了暗,低下头继续理丝线。
小嘴微微撅着,显然有些不甘心,但又知道奶奶说的是对的。
理了一会儿,她忽然又抬起头:“奶奶,那如果赖爷自己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让陆大人不得不抓他呢?”
奶奶愣了一下:“什么错?”
小雪儿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最后摇摇头:“小雪儿还没想好。”
奶奶忍不住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那就慢慢想。想好了告诉奶奶。”
小雪儿用力点了点头,又低头理线去了。
但她的小脑瓜里,已经开始转了。
又过了三天。
三天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没有泼皮上门,没有画叉的石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她们。
安静得像是柳树巷已经彻底忘了这三个女人的存在。
但赖爷没有忘。
他只是被别的事绊住了。
像他这种地头蛇,地盘上要收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一个包子摊的五百文,不值得他亲自盯着。
他给了三天期限,三天没收到,自然会派人来。
第四天傍晚,小雪儿蹲在河边看陈老头钓鱼。
陈老头是她们在柳树巷为数不多还保持着来往的人。
一个孤老头子,住在河对岸的窝棚里,靠钓鱼和替人写书信为生。
他读过几年书,写得一手好字,但命不好,年轻丧妻中年丧子,老了只剩一根鱼竿和一管秃笔。
他喜欢小雪儿,每次见了都要从兜里摸出一颗麦芽糖来,有时候糖都化了黏在纸上,小雪儿也吃得眉开眼笑。
“陈爷爷,今天钓了几条呀?”
“三条。”陈老头把鱼篓从水里提起来给她看,“一条给你,一条给你奶奶,一条给你娘。”
小雪儿蹲在鱼篓旁边,看着里面三条巴掌大的鲫鱼挤来挤去,嘴角弯弯的。
“陈爷爷最好了。”
陈老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重新把鱼钩甩进水里,忽然压低了声音:“小雪儿,爷爷问你个事。你们家,是不是得罪赖老六了?”
小雪儿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看鱼篓里的鱼,没有说话。
陈老头叹了口气。
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
“你奶奶退摊子是对的。那姓赖的不是东西,城南的菜贩老吴去年被他打断了三根肋骨,告到官府,官府不管。”
“为什么不管?”小雪好奇。
“因为姓赖的上面有人。不是官府的人,是江湖上的人。他哥是城北漕运码头的赖五,手里几百号人,连漕运衙门都得给他三分面子。打了弟弟,哥哥就来了。打了哥哥,哥哥上面还有哥哥。这京城的灰色地界,水深着呢。”
小雪儿安安静静地听完,忽然问了一句:“陈爷爷,那个老吴伯伯,现在还在城南卖菜吗?”
陈老头摇了摇头:“哪能啊。肋骨断了三根,躺了半年,好了以后就回老家了。他倒是想告,可告谁去?打人的是赖老六手下的人,赖老六自己动都没动过手。就算告成了,抓的也是替罪羊,赖老六屁事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