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和解（一）
中考就像人生的一场筛选，有人得意，必定有人失意。
11栋一同长大的六个孩子中，陆达西成了唯一一个既没能考上普通高中，甚至连好一点儿的中专都够不上的娃儿。
陆炳和黄玉玲焦急万分，带着儿子上门求助李云梅和孟东庭，恳请他们帮忙参谋一下，看还有什么学校可选。
李云梅仔细分析情况，给出了一个务实且在当下看起来相当不错的建议：“老陆，你们先别着急。这几天中考的成绩出来了，我们办公室的老师们也都在讨论填报志愿这事。听说株洲那边有个铁路职高，虽然现在不包分配了。但它的优势是，毕业就能直接安排到铁路系统实习。只要孩子踏实肯干，不犯大错，基本都能签下合同，过几年转正后成为正式员工。”
她进一步解释：“将来工作可能会辛苦点儿，要跟车或者做地勤，但胜在稳定，福利待遇也好，是铁饭碗。如果达西将来还想要深造，等工作后，还可以参加成人高考，国家同样承认学历，不耽误前途。”
这个建议如同指路明灯，让陆炳和黄玉玲两人千恩万谢。陆达西也明白这是眼前最实际的一条路，当即点头同意了选择这所学校。
宿舍里，其他几个同样在今年参加中考的孩子们也都有着各自的际遇。
黄金鑫和罗杰两人都是离普高线差了几分，两家人不甘心，便花钱托关系，将他们送去了市里一所口碑不怎么好的高中借读，希望他们两个能在高中努把力，争取考上大学，拿一个本科文凭。
陈军和杜丽两人则选择去位于市中心的一所旅游职业中专。
陈军家人认为，千禧年后将是计算机的时代，便为他选择了计算机信息专业，指望着他能搭上信息时代的快车。
而杜丽选择的是旅游管理专业，她的想法颇为单纯浪漫——觉得要是以后毕业了当导游，不光可以天南地北的玩，还能赚钱，一举两得。
与孟柯同在附中读初中的几个同学，江小亚、黄晓丹等人，也都如愿地考上了本校的高中部。
令蒋芊芊颇为意外的是，在中考结束填报完志愿后，她原本想着快点儿离开教室，结果已经绝交几个月的侯艳梅忽然找到了她。
那天，纺织厂子弟中学初三二班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夹杂着离别愁绪的复杂气氛。
蒋芊芊收拾好书包，正准备快点儿离开这个承载了太多不愉快记忆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她以为再也不会主动跟她说话的人叫住了她。
“蒋芊芊。”
女孩抬头，看到侯艳梅正站在教室门口，逆着光，对方的表情有些局促不安。
几个月来的冷战，让蒋芊芊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侯艳梅走近，两人就在空**的教室里面对面站着。
上午十点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连空气里漂浮着的细小尘埃都清晰可见。
侯艳梅深吸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声音带着哽咽：
“芊芊，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从我们刚刚进入初中，你就一直在帮助我。军训时，我正步总是走不好，你就喊了凌闪闪他们一起，利用休息时间一遍遍陪我练习。后来……后来有些同学看我家境不好，穿得也土气，大家就嫌弃我孤立我。也是你，一直不顾其他人的异样眼光，一直把我当成班里最好的朋友，从来都没有看不起我。”
她的头越垂越低：“可是……我却辜负了你的好意。是我，故意在姚娜面前散布谣言，说你看不起她，说你在江小北面前讲她坏话……我挑拨她针对你。”
蒋芊芊万没料到对方今日竟会为此事跟自己道歉，不由得柳眉紧蹙。
侯艳梅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一会，终于掉落下来，声音也不由颤抖：“芊芊，其实……其实一切都是我不好！我嫉妒凌闪闪和你之间的亲密，觉得你和她的关系更好。我总觉得要是我和凌闪闪同时找你，你肯定会撇下我去找她的。而且……”她声音压低：“还有一个原因，我一直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过，那就是——我其实也喜欢江小北！我知道他是校草，他谈恋爱的女孩要么漂亮要么学习好，普普通通的我根本没法引起他的注意。可是你，你不光是他表姐，还是他最好的朋友，离他那么近。我跟在你身边，也常常能看到他。可你却从没有瞧出我的心思，也从没有想过帮我，所以我……我才会那么生气，甚至恨你，想要报复你。”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羞愧：“现在想起来，我真是幼稚得可笑。为了这场所谓的、根本不可能的暗恋，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我知道自己错得没法补救，我不敢奢望你的原谅，我……我只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说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流川枫卡通形象钥匙扣——这是蒋芊芊在《灌篮高手》动画片中最喜欢的人物。
侯艳梅将钥匙扣塞到蒋芊芊手里，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便朝教室外跑。
蒋芊芊呆立原地，手中握着那枚还带着对方体温的钥匙扣，心中五味杂陈——这几个月来的委屈、不解、难过、失望，甚至愤慨，都源于这样一个既荒唐又可怜的理由。一想到侯艳梅并没能考上高中，刚刚听同学们议论，她填报了一所很远的外地职高，两人今后恐怕很难再见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揪心让她脱口喊道：“侯艳梅！”
可对方早已经跑远，蒋芊芊几步跑至窗户边，恰巧看到侯艳梅从教学楼跑出，于是高声喊道：“侯艳梅——”
已经跑至操场边的侯艳梅停步，转身惊讶抬头，脸上还挂着泪。
蒋芊芊举起手中的钥匙扣，朝楼下晃了晃，露出一个有些复杂却真诚的笑容：“谢谢你！以后咱们还是朋友，你有空就到宿舍来找我玩，你知道我家在哪儿的。”
侯艳梅愣了一下，随即也笑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却又一次涌了出来：“嗯。”
夏日的风从空旷的操场上吹过，拂过她们的脸庞和发梢，也仿佛吹散了积压在彼此心中的不快和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