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览冥殿受罚
水无痕看向杜鸢罗,肃穆地道:“鸢罗!你乃是我座下首徒,玉笙堂的大师姐,竟带领师弟师妹如此胡闹,该当何罪!”水无痕素来温和持重,这样的语气已经是少见的严厉。
杜鸢罗知道师傅是真生气了,连忙挣脱梅寒山的护持,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鸢罗有错,请师傅责罚!”
独孤梦道:“师傅,是卫姮先出手的,她隐瞒真炎魔教妖女身份在先,与白骨墟骨魔勾结在后,现在又出手攻击同门,心肠手段何等毒辣,请师傅将此妖女逐出师门!”
水无痕喝道:“独孤梦,住口,你怎能在门派内散播谣言污蔑同门!”
独孤梦仰着脸道:“我没有污蔑,她的哥哥是魔头,她又能是什么好东西!我和梅师兄还有诸位同门都是亲眼看到的,卫姮她就是在人间和骨魔恶鬼纠缠不清,在上元节的时候还一起逛街,一人一鬼极为亲密。”
她又转向姜玉暖道:“卫姮,你敢不敢用你的道心发誓,说你和骨魔廿一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一点关联,仙魔不两立,有朝一日补天阁与白骨墟为敌,你会不会以剑守护师门,诛杀十恶不赦的廿一骨魔?”
姜玉暖面不改色地道:“舒何先生有情有义,温柔和煦,绝非你口中所说的骨魔。”
独孤梦嗤笑道:“哈,你居然说恶鬼邪神有情有义,还温柔和煦,你这般维护他,还敢说与他没有私情?”
姜玉暖道:“苏东坡与佛印禅师坐谈,佛印禅师称之打坐如佛,苏东坡称之打坐如污秽。苏东坡自以为压佛印禅师一头,然则,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污秽,所见皆污秽。只有心怀龌龊之辈才会把别人都想得那么龌龊,舒先生多次救我,在我心里,他是恩人,更是知交好友。”
独孤梦被气得脸色涨红,听到后面立即抬手指着她,扬声道:“师傅您听啊,她自己说她和骨魔恶鬼结交!”
姜玉暖斩钉截铁地道:“骨魔恶鬼又如何?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妖鬼作祟,而是人心作恶。倘若仙道不公,我宁可成魔!”
众皆哗然。
水无痕闻言蹙眉,梁东序更是严厉喝斥:“放肆!小小年纪大言不惭!修仙之人岂能说出此种大逆不道的言论!”
一向冷静乖顺的姜玉暖如同疯了一般,顶撞道:“我不是大逆不道,我只是实话实说。因为有的谎言太过拙劣,以至于我不屑说出口。掌门师尊训诫过,身为修士理应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说这话时她冷冷瞥了一眼独孤梦:“今日之仙门,党同伐异、明争暗斗,其荒唐残酷早已不逊色魔道!”
独孤梦被她的气势惊到,愤然别开脸。
“啪”的一声响起,姜玉暖被一掌批颊,别过脸去,颊边的细腻肌肤上浮现出明显的五道红痕。
梁东序扬起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气得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她道:“你还记得提起你的掌门师尊!”
姜玉暖抬袖轻抚火辣辣的脸颊,但眼中倔强神色丝毫不减。
楚希真忙道:“两位师伯,姮儿师妹年轻,难免气盛不懂事,但她彻查毒尸一案有功,此番又重伤初愈,还望师伯从轻发落。”
楚希真向姜玉暖拼命使眼色:“姮师妹,还不认错!”
姜玉暖视若无睹,像头牛一样犟着脖子道:“弟子无错可认。”
梁东序盛怒,水无痕拦住他道:“师弟,莫与小辈动气,不值当。”
语罢,水无痕又看向姜玉暖,目中隐有惋惜之色,无声叹息道:“卫姮,你给我去览冥殿门前跪下,好生思过!什么时候知道错了再起来!”
姜玉暖在览冥殿门前一连跪了十天,直到第十天,正值冬春相交寒意料峭的时候,山上凄寒冷雨连绵不绝,梅寒山、楚希真以及沈如眉等人以姜玉暖伤势未愈等缘由反复向水无痕求情,终于求得水无痕松口。姜玉暖起来时连路都走不动了,只能由沈如眉背回房间。
“嘶,啊!疼——”姜玉暖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师姐,你忍着点啊,”沈如眉轻轻地在她膝盖上呼呼,慢慢地敷伤药。
隔着一扇屏风,楚希真听到她的痛吟就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晓得疼!低个头认个错让一步,又不会掉你块肉。你看你这么犟,对你有什么好处?”
姜玉暖道:“有的事可以让,有的事不想让,也不能让。”
楚希真道:“行行行,全天下就数你最犟,所有的牛都要给你靠边站!”说完还觉得不够,又继续道,“这修行也好,处世也好,都应当顺势而行,你却偏要逆势而为,不给你撞得头破血流才怪,跪几天算是轻的了!”
“希真师兄,你少说两句罢,”沈如眉轻嗔了楚希真一句,但心下也很是不服气,接着又对姜玉暖说,“师姐你这般受罚,独孤梦她们倒是得意了。”
姜玉暖道:“我的荣辱得失,本是我自己的事。他们竟会为此而改变喜怒,真是为我操心了。这也没什么,毕竟我不会掉块肉。”
楚希真被气得苦笑不得:“你这丫头,怪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沈如眉为姜玉暖上好药后,但听得楚希真在屏风那边唤了一声:“寒山师兄。”
梅寒山站在门外,有些尴尬地点点头,手里拿着伤药,问:“姮师妹怎么样了?”
楚希真挠挠头道:“师兄,这姮儿师妹就在屏风里面,你既然来了,且自己去问师妹吧。不过师兄,有句话师弟不得不说,有时候对一个人太好,以至于把人推到风口浪尖上,那也是一种自以为是。”
“我……”梅寒山一时无言。
屏风后面姜玉暖理好了裙摆,沈如眉又替她盖好被子,姜玉暖道:“梅师兄请进吧。”
沈如眉和楚希真其实也有些尴尬,曾经他们都以为梅寒山和姜玉暖会是一对,还拿他们开玩笑打趣过,可当日梅寒山一掌击退了姜玉暖,转而去救杜鸢罗,在他心目中谁轻谁重,大伙儿都看得分明了。
同为女子,沈如眉对姜玉暖更抱有几分同情,也有些庆幸,还好姮师姐的心思并不在寒山师兄身上,不然未免太可怜了,然而转念一想,师姐对那位廿一骨魔不同寻常的情谊,似乎更令人担忧啊。
许是场面过于尴尬,沈如眉和楚希真都退了出去,梅寒山将伤药瓶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道:“还以为姮师妹从此以后就会与我老死不相往来了。”
姜玉暖道:“梅师兄言重了,即便是同门间切磋,也总有失手的时候。”
梅寒山道:“姮师妹大度。”
其实并非是她大度,只因眼前人不是心中人,师兄对她来说只是师兄,仅此而已。
姜玉暖问道:“听说昨天是二月二花神节,师兄的那支鸢罗纹簪子可送出去了?”
梅寒山为她这个过于直接的问题略感吃惊,迟疑了一瞬,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摸了摸鼻子,颔首道:“送出去了。”
在上元节灯会她看到那支鸢罗纹簪子的时候就已经有所察觉了,梅寒山对杜鸢罗是有情意的,寒山师兄出手救自己的意中人无可厚非,她又能说什么?并非全无怨怼,素来待人友善的梅师兄毫不犹豫就朝她出手,不过她从小敬之爱之的亲兄长尚且都要一心置她于死地,眼前这境况,似乎也不难接受了。
姜玉暖淡然道:“那支簪子很好看,我想杜师姐一定会很喜欢。”
梅寒山为之辩护道:“你别怪她,她素来心软,独孤又是她的小师妹,她情急之下才会……”
姜玉暖道:“梅师兄且放心,在我眼里真正的敌人是姜言玠,旁的人,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也不欲交恶。只是师兄,有句话师妹不得不说,虽说师兄从来最是怜贫惜弱,待谁都好,但你既然有了意中人,有的事就要把握分寸。”
梅寒山领悟过来她的意思,道:“鸢罗也问过我来着,姑娘家的心思可真难猜。”
姜玉暖摇摇头道:“梅师兄待谁都很好,难免会给人错觉,引发误解,尤其你已经有了意中人,再这么做,对谁都不公平。”
梅寒山闻言静默了片刻,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姮师妹,你真的对那位廿一公子……”
姜玉暖的眸光沉寂下去,越过他的肩望向窗外天空,那里露出一节新发绿芽的细瘦树枝,静静道:“从小时起,我一直想着要找到真相,现在真相找到了,我的目标,就是以诛灭真凶为道,除此之外,我没有精力再想别的了。”
梅寒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样也好,毕竟,终究是人鬼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