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梦华录

第八十九章 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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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西荒,地下长廊。

柳觅心跟着花逸之穿过长长的溶洞,来到一处幽静的林间木屋前。自从被舒何点破他们在蒿里的藏身地后,他们就把隐居之地转移到了这里。

进了室内,相柳着一袭白苎麻淡紫缘边的长袍,正坐在案前点茶。

柳觅心趋前单膝跪下行礼,呈上息壤,并将遗失混元珠的经过,以及云起用伏妖索将她制服、还为她解治寒症,闯入鬼域对战鬼王等诸事一一禀明。

相柳神色平和地听着,并没有因为柳觅心丢失混元珠而责怪于她,只在她说到寒症被云起治好后,眸中略为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但这丝异样也是稍纵即逝,没有人能察觉。

“哦?仙门云神竟然出手治好了你的寒疾?让为师看看,”相柳说。

柳觅心伸过手腕,让他把脉。

苍白清隽的师傅闭目把脉片刻,睁开眼眸时微微一笑:“果然,的确是治好了,这位云神,确实称得上年少有为。你方才说,旸谷组织的人向云神约战封神台?”

柳觅心道:“是,这论道大会本来就是仙门盛会,旸谷组织的谪神胆子可真大,居然要到仙门的地盘上叫板。”

相柳道:“自然不止旸谷组织一家,你不是说还有毒尸现身?想必旸谷组织和真炎的那位三公子结为盟友也未可知,真炎派炼制毒尸的消息早在江湖上传开,如今的妖魔黑道里,这两家都是强盛势力,何况他们既然敢约战,就一定是握着不为人知的筹码,这倒是有意思了。”

柳觅心道:“如此说来,这场论道大会,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相柳颔首道:“不错,觅心,你觉得云神可会赴这鸿门宴?”

柳觅心垂眸,一手扶着下巴,沉吟道:“我想,他一定会去的。”

云神那秀雅淡漠的脸容又浮现在她眼前,这厮一贯冷心冷情,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无动于衷,可那时候在鬼域里,他根本没有一点冷静可言……就算旸谷组织的谪神没有给他下蛊虫,他也会为了那些真相而去赶赴封神台吧。

以往遇到这种仙门里波云诡谲、阴谋阳谋的事情,柳觅心一定是乐得看好戏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家伙明知有诈,还要不顾一切地应战,她的心下竟是有点隐隐地担忧起来。

“旸谷组织这么做,显然是针对如今风头正盛的仙门忘念派,这些仙门啊,外表看起来多么高洁尊贵,内里却早已腐朽,封神台论道大会,势必要上演一场大戏……咳咳……”相柳说完,突然间脸色青白,猛地咳嗽起来。

柳觅心看着师傅愈发苍白消瘦的脸容,不无愧疚地说:“是徒儿无能,让雷公和云神看破了身份,不仅没能从天刑司禁地取药出来给师傅治病,如今还丢了混元珠……”

相柳淡笑道:“不妨事,那混元珠倒也不算什么,至于天刑司禁地么,那里有重重阵法守卫森严,原先派你伪装缇骑,也不过是让你先进去勘测地形和阵术,若说单枪匹马地闯入禁地取药,便是为师也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

柳觅心的眼珠子转了转,道:“那……师傅可有其他对策?”

相柳道:“想要取出天刑司禁地的至宝,还需要一样法器。”

柳觅心立即问:“是什么法器?”

相柳却卖了个关子:“从今日开始,你且与你八师兄一同闭关修行,若是你的五毒灵符功法能突破第四重天,我再告诉你,如若不然,告诉你也是枉然呐。此法器非比寻常,若是修为不足,贸然前往不过是送死罢了。”

柳觅心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来了,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努力修行,突破五毒灵符的四重天境界。

诣金城,西市,醉仙楼。

春寒料峭季节,窗外细雨朦胧,雅间内,峥嵘榜上两位大神,排名第九的雷公和排名第十的云神此刻正在对坐下弈,巴掌大的金翅鸟把头埋进桌上的酒坛里,咕噜咕噜喝个痛快。

虞照拈着枚黑子,道:“没想到,旸谷组织居然会和姜言玠勾结在一起,还联手对你下战书,今年这场论道大会摆明了是场鸿门宴,你还要去吗?”

公孙云起淡声道:“非去不可。”

虞照笑着点了下头,道:“也对,依你的性子,纵然没被下蛊,也是要接下这战书的。只是,你的老爹会让你去吗?”

云起虽为忘念派大公子,却一直被缙云帝漠视,从未参与过论道大会,他本人也不看重这虚名。他的名字之所以会出现在峥嵘榜上并受封神,是因为他曾经独自一人诛杀了上任修真界峥嵘榜第十的高手范元卿。

范元卿此人虽是仙家,暗地里却修炼邪术,残害无辜百姓,夺取生人魂魄。当年办这案子时,云起刚入天刑司不久,因他是忘念派缙云帝长子,冷指挥使给他安了一个北镇抚司千户的虚衔。虞照只当他又是一个仗着家世混日子的纨绔子弟,对云起的第一印象是“目中无人的公子哥”、“闷不吭声的小刻板”,对他不抱任何指望。岂料云起修为不俗,且办案极为坚忍,敏锐过人,独自一人另辟蹊径,从蛛丝马迹的线索一路追蹑到范元卿修炼邪术的石窟,窟内正是范元卿修炼邪术所用的拘魂阵,拘禁了上百魂魄,还有多名被囚禁的生人。当虞照赶到石窟时,范元卿已被诛杀,拘魂阵已毁,被拘禁的人也被救下,但云起重伤垂死倒在一边,虞照不知道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是怎样在那般不利的情况下,独自一人挑赢了峥嵘榜前十的高手,不过如果那时他再晚一步赶至,或许今时今日就没有云神了。

后来虞照曾问云起,为什么那么卖力,甚至不顾性命。

那时他们已经是挚交好友,年少的云神一边擦剑一边说,想要变强,让君父高兴。

曾经那个孤傲执着、隐含锐气的少年脸容,渐渐与眼前这个冷漠疏离、深不可测的青年重合在一起。

“君父已经答应了,”云起淡漠而和缓地说,话音未落,金翅鸟丹朱一头栽进了酒坛里,他探手将它提出来,手抚过它光亮的尾翎,放在衣上用干净白布轻轻拭净鸟儿的金色羽毛。

十日前,云起回到忘念派,前往正殿向君父缙云帝请罪,所谓罪名就是他擅自离开灵域禁地,未能镇守好灵域妖兽。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为了软禁他的说辞。

当时徐夫人就在旁边,看到云起的时候目光中似乎飘过一丝怪异,但她掩饰得很好,无人发觉。

缙云帝问云起,为何明知故犯、擅离职守。

云起直言说,他希望前往今年的论道大会。

缙云帝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因为他的这个大儿子,素来清静淡漠,从未对他提过什么请求。

缙云帝道:“你想去论道大会?为何?”

云起道:“孩儿自知修为浅薄,无所进益,想前往论道大会展展眼界,亦想领略当今天下的仙神风采。”

缙云帝道:“你素来清静淡泊,难得见你有此等力争上游之心。既然如此,你与你二弟切磋一番,我且看看你二人如今修为如何。倘若修为不济,就不要去岐山封神台上给忘念派蒙羞了。”

公孙昌意闻言站出来,同云起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道:“孩儿领命。”

公孙昌意是少年奇才,天赋异禀,且自小就服食珍稀的瑞妖之血,灵力超群,现如今在峥嵘榜上排名第五,兄弟二人的这场斗法,实力悬殊,胜负不言而喻。两人在剑坪上连斗数百招,云起落败。

一旁观战的徐夫人眼中却闪过一道阴冷至极的寒光,云起虽然落败,但她却愈发忌惮起来,心想,这小杂种的额头上分明还带着黥纹封印,竟然还能具备如此功力。而且,短短数日内他的法力如何能精进这许多,莫非,他之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云起喘着粗气,拄着转魄剑半跪在地上。公孙昌意还剑入鞘,走过来朝他伸出手:“哥哥,承让了。”

云起握住弟弟的手,借力站起身,用不暖也不凉的口吻道:“弟弟好身手。”

缙云帝负手在身后,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颔首道:“不错,你二人的修为都大有进益,但你们也不要因此而骄矜懈怠,此番登上封神台,皆要为忘念派争光才是。”

公孙昌意道:“是,孩儿定不负君父厚望。”

云起看着君父,明显的出乎意料,一向淡漠如古井死水的眸中闪烁着几分微光,半晌,才道:“谢君父。”

从小到大,缙云帝对云神的认可屈指可数,缙云帝一向最看重胜负成败、实力高低,但凡云神修为没有长进,或是切磋时落败,缙云帝就不会再分给他一个眼神。因此在缙云帝面前时,云神总是全力以赴。

回到后殿时,徐夫人屏退下人,向缙云帝问道:“云起那孩子的身世特殊,封神台上诸多仙家高手,不乏眼光独到之人,不会出事吧?”

缙云帝道:“他的名字早已出现在峥嵘榜上,故意拦着他不让他去,反倒会惹人怀疑。他的外貌与人类无异,又被你用咒术黥纹压制着,还有谁能看出他的真身?何况让他去封神台,也是为了昌儿着想。”

徐夫人道:“为了昌儿?”

缙云帝道:“论道大会上既有门派之争,也有修士之争,各路仙家都会向忘念派投下斗法令,昌儿的归藏剑法虽然已接近炉火纯青,但仍是架不住车轮战,若有人挑战,可以先让云起和门下长老弟子出战,如此也可为昌儿保留实力,助他一举夺魁。”

徐夫人闻言这才放下心,道:“如此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