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横公鱼
殷小玗有些失神地点点头,在她的述说下,时间回到三十多年前的青城。那年殷小玗刚满十五岁,是紫陌酒楼里的厨娘。
“小玗,快来,把这条鲤鱼放到水缸里,这是徐老爷府上钓到的赤鲤,明天晚上他们来酒楼设宴要吃的。”厨房里的丁厨子喊道。
“来了,”殷小玗接过鱼篓子,看了看里面的鱼,不由赞叹一声:“这鱼真漂亮。”里面是一条荔红色鳞片的大鲤鱼,鳞光璀璨得像锦缎一样。
她把鱼倒进水缸里,那鱼一入水缸就猛地一摆尾,溅了殷小玗一头一脸的水。
“哎,你这鱼!”殷小玗摸了一把脸上的水,却也无可奈何,“算了,我和你争什么呢?”她转身拿了几块糕点,揉碎了洒在水缸里,低头看那鱼,在水里悠悠地游着圈儿,从容而曼妙,糕点沉到嘴边了也不吃。
“鱼啊鱼,这可是今天刚做的莲子糕,味道可香甜了,你怎么不吃呢?”殷小玗自言自语地说,很快厨房的人催她干活,她连忙答应着跑去了。
夜里,殷小玗打来井水洗刷碗筷盘碟,待她干完活儿时,众人都已经睡下了。她端着碗盘回到厨房,院子里有月光照着,尚能视物,但厨房里就是漆黑一片,她正打算点烛时,忽然听到里面发出一阵细碎声响,细细簌簌的,像是老鼠偷吃的声音。
想到这里,她把碗盆轻轻挪开,提起一块粗重木柴,轻手轻脚地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然后举起木柴使尽力气一棒敲下!
然而那木柴被什么很强的力量接住了,就像是敲在什么铜墙铁壁上一样,她的手震得生疼,木柴脱手飞出,整个人也向后倒去。然而预料中的摔跤没有出现,有人及时扶住了她的肩。
“你是谁?”她问,黑暗中看不见对方的脸,她摸索着站稳,想要点燃蜡烛。
那人没有回答,迅速朝门外跑去,简直比风还快。
殷小玗点起烛火,四下里一照,什么也没少,只是灶台上的盘碟上有半块吃剩的莲子糕。
第二天夜里,徐老爷在酒楼设宴,轮到做鱼的时候,丁厨子特意嘱咐道:“徐府的人说了,那可不是普通的鲤鱼,叫什么很公鱼的,是稀世灵物,用刀砍不死,用水煮不烂,只有在煮的时候加两枚万年乌梅,才能把这鱼煮熟。小玗啊,你现在就去把鱼抓了来,咱们得好生熬煮这灵物!”
过了半天,殷小玗还没回来,丁厨子放开洪钟般的大嗓门喊道:“小玗,鱼抓好了没有!”
小玗惊慌失措地跑回厨房里,道:“鱼,鱼不见了……”
厨房里顿时乱成一团,所有人把水缸翻了个底朝天,愣是没看到半个鱼影子。
“这可如何是好啊?”大伙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徐老爷的儿子是仙门大派悟真宗的仙师,徐仙师好不容易捞到一条稀世灵鱼献给老父亲,却被酒楼弄丢了,要是仙人下达怒火,整个酒楼都可能付之一炬。
最后还是老板娘想了个主意,她命人偷偷去集市火速买了条大红鲤鱼回来,用那两枚万年乌梅煮了了事。
“反正宴席上也没有人真的吃过横公鱼,”老板娘这样说。万幸的是,此事真的就此蒙混过去,据说宴席上的每个人吃过鱼都是赞不绝口,还说不愧是神鱼。
后来殷小玗听到一个传闻,说那横公鱼确实是上古神灵,而杀死神灵是要付出代价的,所以徐老爷就把横公鱼放到酒楼里煮,让酒楼的人来承受灾厄。
等了几天,一直风平浪静,横公鱼一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彻底揭过去,大家都安下了心。
这天傍晚,殷小玗把采买到的草鱼放进水缸里,忽然看到荷叶下面一条红影游过,她拨开荷叶仔细一看,没有错,真的是那条锦鳞灿烂的赤鲤鱼!天老爷,当初把水缸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它这会儿怎么又出现了?
“小玗,你跑哪去了?还不快擀面皮!”厨房里传来丁厨子的大嗓门。
“哎,来啦!”殷小玗高声答应,连忙将荷叶盖好,又忍不住低低说一句:“你可要藏好,千万别被别人发现了,否则你又要被吃啦。”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说它是灵鱼的缘故,殷小钰便觉得它听得懂人话。
好巧不巧,那天晚上要做鱼丸,丁厨子亲自去水缸处捞鱼,殷小玗不由为那条赤鲤捏了一把汗,如果那鱼真的有灵性,好不容易逃过一次劫难,却还是避免不了被吃的命运,那就太可怜了。
不过,丁厨子捞出来的是一条草鱼,他仿佛根本没看到水缸里的赤鲤鱼。如果他看到了,只怕早就嚷嚷起来了。
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殷小玗又到水缸处看了一眼,她擎着灯烛往水中照,发现那条赤鲤鱼确实还在里面不紧不慢地游着。她用鱼篓子把赤鲤鱼捞了起来,那鱼居然任由她捞,不闪不避也不挣扎,恹恹的,仿佛快死了似的。
殷小玗悄悄带着鱼跑到了湖边,将鱼放生:“以后千万不要那么傻,再被别人钓起来了。”那赤鲤沉入水中,就杳无踪迹了。
这条鱼总算是逃出生天,但是殷小玗的运气却没那么好。她回去的路上,前方的黑暗中浮现出两点绿莹莹的光,像是兽类的眼睛,一道黑影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那是一头半人多高的狼,四足踏着绿色磷火,死死地盯着殷小玗,那狼吻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好似在对着她狞笑,殷小玗的后背寒毛直竖,双腿顿时像钉在原地一样动弹不得。
城里怎么会有狼?这个问题她可能再也没机会知道了。
那狼张开血盆大口朝殷小玗扑过来,身后传来一个冷淡声音:“呆子,你怎么不躲!”然后一只手臂抓住了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后掠出数丈远。
那头狼还要扑过来,少年一拂袖,那狼就被弹飞出去,少年冷冷低喝一声:“滚!”那狼果然落荒而逃。
“……谢,谢谢你,”殷小玗道。她借着微弱的烛火看清少年的模样,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穿着一袭服色灿烂的绯色锦衣,额头上有浅金色的繁复纹路一路盘绕到眼下,容颜俊美气度高贵,眼角眉梢还有一种奇异的冷冷的妩媚。这样的人,美得简直不真实。
见狼跑远了,那站得笔直的少年忽然就摇晃了几下,整个人倒在地上。
殷小玗连忙扶住他:“你,你怎么了?”
少年看着她,声气忽然变得虚弱:“我饿了。”
殷小玗悄悄地在厨房做好了莲子糕,又煮了一碗莲子羹,偷偷摸摸地端回房里。那少年安安静静地吃着糕和羹,不一会儿就吃完了。
“你吃饱了吗?”殷小钰问。
“嗯,”少年点头道,“我该走了。”
“这么晚了,你家在什么地方?”殷小玗问,“要是又碰见狼怎么办?老板常说世道要乱了,看来是真的,连狼都跑到城里来了,那看起来也不像是普通的狼,是不是那种入魔的狼妖?”
“那不是狼妖,是狼鬼。”少年说。
“狼鬼?”
“嗯,魔道鬼王把幽冥鬼道的水倒灌进了人间的水域,所以幽冥和人间就被接通了,很多鬼怪都顺着幽冥河水渗入到人间。那狼鬼就是其中之一,其实它生前未必是狼,可能是死后灵魂变成恶鬼,把自己修炼成了狼形。”少年顿了顿又说,“世道早就乱了。”
“夜里正是恶鬼喜欢游走的时候,你现在走,不是很危险吗?”殷小玗见少年爬上窗子,不无忧虑地道。
少年闻言,坐在窗上回头朝她似笑非笑:“莫非你是想要我留下来陪你?”
殷小玗的脸瞬间涨红得像红蟹,正欲反驳时,少年忽然一手扶着窗框,低下身子,凑近她的脸庞,冷清清地道:“你就不怕我也是鬼?等你晚上睡熟了,吃了你?”他那双宝石般明亮的眼瞳中果然闪过一抹邪魅冷冽的光芒。
“你……”殷小玗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少年开心地笑了起来,轻声说一句:“呆子。”然后便跳下窗子,如一尾游鱼滑入大海般,瞬间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