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横公客栈

忘念派，结琦阁。

徐夫人坐在妆镜前，使女们正为她头上的繁复发髻卸去钗环，就在这时，她的心腹使女衡茹突然急急忙忙走进来。

徐夫人见这一贯稳重的使女神色焦急，知道不是小事，便先屏退众人，然后问：“怎么回事？”

衡茹道：“回夫人话，朝阳谷那位逃出去了。”

徐夫人眸光一厉，冷冷问：“什么时候的事？”

衡茹有些畏怯地打量着掌门夫人的脸色，道：“大概是四五日前。”

徐夫人将自解下来的耳坠子重重拍到妆台上，惊怒道：“四五日前？！王、杨两位护法究竟有没有好生看管！他们不是号称忘念派返虚境界第一第二的高手吗？！”

衡茹跪下道：“夫人息怒，两位护法说大公子用纸人化出分身，用以伪装，其术法高妙，难以识破……”

“罢了，”徐夫人略一定神，冷笑一声，眸中掠过阴狠光芒：“原本他若是老实本分地留守禁地，还能让他多活一段时日。既然他这么爱折腾，就不要留着碍眼了。”

衡茹会意：“是。”

青城，横公客栈。

柳觅心点了一桌子酒菜糕点，心满意足地大快朵颐。从朝阳谷闯阵成功后，云起便押送她下山往天刑司而去。从忘念派所在的中陆渝州城前往天刑司所在的国都诣金城，最快的路途便需经过这座青城。

路上云起不知在追蹑什么案子的线索，决定在这座青城逗留几日，柳觅心在朝阳谷里憋闷了许久，正欢喜这城镇热闹，大为赞同。两人便在城内这家横公客栈落脚，云起付了两间屋子的房钱，但实际上几日来都是柳觅心一人住着，云起始终不见身影，他骑乘着容成公传给他的日行万里的金翅鸟，不知道去了哪处天涯海角。柳觅心更是乐得逍遥自在，若不是手腕上的伏妖索还在，她几乎要以为云起真是良心发现，决定放她一马了。

这横公客栈其实规模不大，但是菜色糕点远近驰名，客栈管事玲珑娘子大方得体，招呼客人热情得恰到好处，来往客商食客络绎不绝。

此时正值人多的时候，客栈内座无虚席，柳觅心听到有诣金城来的客商向玲珑娘子夸赞店内酒菜，说：“这横公客栈的菜色真是精致，尤其是糕点，几乎比得上诣金城炼珍堂的点心了。”

玲珑娘子一璧谦逊推辞，一璧热情地笑着劝酒。

隔着三五桌，又有一行男女，男的身着华服，手持锦扇，女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妆容妖冶，应是从秦楼楚馆中叫来陪酒的花魁娘子。

“这果子糕做得真是香甜软滑，横公馆的殷姑果然好手艺。与之相比，百瑰阁的点心都不堪入口了，”其中一名女子对糕点赞不绝口。

“姑娘过誉了，怎么敢当，”正在布菜的少女回答。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眉眼秀致，含着礼貌和善笑意，一袭素净的蓝灰葛布衣衫，语调不紧不慢，有股子与她外貌绝不相称的沉稳。

柳觅心深以为然，这家横公客栈里厨娘的手艺确实极好。一开始柳觅心也以为玲珑娘子是客栈主人，后来才知道真正的老板娘竟是那正在布菜的少女，人称殷姑。殷姑姿容秀美，身姿窈窕，看上去年轻，却做得一手好菜色好糕点，她醉心于厨艺，为人有些不善言辞，但品性和善，时常帮助贫困的凡人和妖奴。据说玲珑娘子也是曾经落难时被殷姑收留的。

坊间的奇闻轶事向来是众生所乐见，柳觅心在客栈三五日住下来，已听得不少。有传言说殷姑身为凡人，实际上已经有三四十岁，在她年轻时候曾做过某个仙门的药女，后来那仙门因鬼祸覆灭，她就回到城镇上，许是在仙门里吃了什么灵丹，得以容颜不老。

“老板娘辛苦了，不如坐下喝几杯，”那女子做势便要来拉殷姑。但是她的手甫一触到殷姑，就忽然惊叫一声骤然跌倒，那人捂着自己的手雪雪呼痛，只见她的手突然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变得焦黑，十分奇怪。

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惊诧，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桌前一名男子将杯中酒泼到殷姑脸上身上，骂道：“你怎么做事的？”

客栈内的人都看过去，殷姑也是被吓得一怔，她虽然脸色苍白，但还算平静，以袖拭去脸上酒水，向客人致歉。

玲珑娘子见状也连忙走过去帮劝，岂料那男子挥手就将玲珑娘子一把掼到边上，然后扯住殷姑的胳膊不依不饶。他的手将铁钳一样抓住殷姑，殷姑根本无法挣脱，而那玲珑娘子伏在地上竟昏了过去，客栈里跑堂的冲上去相助，也被打昏打倒，可见男人力量之大，周围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就在这时，斜刺里飞出一个酒碗重重砸在那男人手上，疼得他哇呀大叫，松开了手。

殷姑踉跄着几乎摔倒，被人及时扶住胳膊拉到身后，抬眼一看，是个玄衣女子，容颜明艳，玉貌绛唇，左眼下一点盈盈泪痣，唇边噙着淡淡微笑，略带一丝邪气，挑衅般睨视着对面的男人。

殷姑听玲珑娘子提起过这女孩，她在横公客栈住了几日，与她同行的是位清绝秀雅、霞姿月韵的仙人，但这位仙人付下房钱后就不知所踪。而这女孩整日里逍遥游玩，总是一个人点一大桌酒菜，还都能全部吃完，每每令其余客人目瞪口呆。

“找死！”那男人就势朝柳觅心扑过来，同行那些男女也都张牙舞爪地将她们围住。柳觅心与他们缠斗起来，在激斗间，那些人的模样发生了诡异的变化，身形仿佛膨胀开来，最终整块面皮被崩得四分五裂，露出底下青面獠牙、满身脓翠的狰狞鬼相。

客栈里的人都惊叫着逃走，这些鬼怪的目标似乎就是殷姑，也不去追赶旁人，只管把殷姑和柳觅心围住。

此时柳觅心的寒症初愈，修为大致恢复了八成，但要同时对付多个凶煞恶鬼，着实吃力。其中一个鬼怪不知从哪甩出来一条寒铁锁链，趁柳觅心被其他鬼怪缠住时，将殷姑锁起，那鬼怪口中念念有词，客栈的地面上就出现了一个混沌漩涡，鬼怪们锁着殷姑就纷纷往漩涡里跳。

柳觅心知道，那是通往幽冥的道路，不会法术的凡人一旦掉进去，只怕是再无活路。她拼着受伤的风险，硬挨了鬼怪一爪，伸手扯住了锁链一头，然而那漩涡吸力极大，不容抵抗，将她也一同拉了进去。

岑华山，天道盟。

云起向看守山门的弟子出示天刑司獬豸令牌。虽然他奉父命从天刑司离职，但这块令牌他故意留了下来。山门弟子识得他是忘念派大公子，又确实在天刑司任过职，却不知道他前阵子已然离职，便尊而敬之地迎他入仙殿。

盟中负责接待的弟子不明真相，以为他仍是天刑司要职官员，恭敬地说盟主不在，副盟主又有要事，暂时不便相迎，请在偏殿饮茶稍候片刻。

云起说：“不必劳动副盟主，我只是奉命前来调用十一年前合欢宗一案的卷宗，想借卷宗库一用。”

管事弟子不虞有他，道：“卷宗库在北殿，云神这边请。”

天道盟乃是集聚修真界各门各派精英高手的合纵仙盟，由仙门盟主全权执掌，职责乃是护卫修真仙界的仙规秩序，相当于数千年前仙尊的地位。其门规曰：一翻一覆兮如掌，一生一死兮如轮。

容成公的一句话点醒了云起，他想起当初师傅广成子是因为调查神祖墓碑拓的秘密去了东荒，然后在东荒失踪。在去东荒之前，广成子为了收集情报，先去了合欢宗的遗迹残殿处调查，但那之后，合欢宗残殿很快就被几道突如其来的天火彻底摧毁，一切秘密和线索都消失无存。

当年合欢宗进犯神祖墓，修真界被彻底激怒，便是由仙门盟主姬仲容率领天道盟集仙门百家之力摧毁合欢宗。修真界内关于合欢宗的最齐全的情报便是收录于天道盟的卷宗库内。

天道盟弟子放下一大摞关于合欢宗的记载卷宗，云起一目十行地翻阅起来，那伙与广成子失踪有关的神秘势力，杀死合欢宗余孽曹子安并嫁祸白骨墟，而曹子安留下的蛇文“少”“女”二字，其中究竟传达着怎样的意思？

卷宗中记载，合欢宗掌门顾无欢颇具禀赋，在机缘中得到一天玉经残卷，从中修炼得高超的摄心夺魄之法门以及炼丹之术，又依靠合欢邪术强行聚敛灵气，修为突飞猛进。顾无欢修为大进后便开宗立派，成为一方邪道之主，作恶无数，为祸人间。

云起查阅合欢宗中众邪修的名讳，留意是否含有“少”“女”二字者。他推演设想，倘若他是曹子安，面对一个熟悉自己的仇敌，临死前他想要留下仇人的讯息，定然要百般掩饰与防备，不让对方察觉。所以曹子安用罕有的古老蛇文书写讯息，而“少”“女”二意，指的有可能不是两个字，而是一个字，只是曹子安为了掩饰而将其拆分。

女傍少字，是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