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双嫁娘
守墓人扶她站起,她站立不稳地倒在他怀里,年轻人立即拉开距离,估摸着她可能是崴了脚,又将自己的竹杖放进她手里。
年轻人和言说:“今日天气不好,姑娘快些归家吧。”
他的眼睛看不见,但能感受到阴风阵阵,天边隐隐雷鸣。
她好奇地凑近了打量这年轻人,发现他清秀孱弱,双目紧闭,眼睫微颤,不由朝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想教他睁开眼睛。
他有些受惊,眼睫颤得更厉害了。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睛?”她天真地问。
“我看不见,睁开还是闭起都一样,”年轻人很好脾气,平静地低声说。
“可我想看看你的眼睛,”她好奇地道,她还没有吃过盲眼。
年轻人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拒绝她,但他从小就习惯了闭目,突然间几乎忘记了如何睁眼,只能憋着劲儿,眼睫艰难地颤动着,睁开了双眸。
他的眼睛空洞,看不见欲望,她不感兴趣。她最喜食带有欲望的眼睛,那些明眸下暗藏的阴影,都是人的贪欲、情欲……
但是她不能否认,纵然这双眼睛全无光彩,却是她至今为止看到的最好看的眼睛。哪怕很多年以后,吞食了无数双闪烁欲光的眼睛,她还是如此觉得。
她带走了他的竹杖,缓缓学步。这回变成了年轻人走在她后面,不停摔跤。她静站一旁,冷眼旁观地看他摸索着徐缓站起,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是特别有趣。她吞食眼珠,也很珍爱自己的眼睛,她不能想象看不见的世界,如果有一天她的眼盲了,那么她一定会发疯。她看惯了那些被摘去眼珠的人,在黑暗降临后如何痛不欲生,悲苦嘶鸣。而守墓人从出生起就眼盲,他究竟是如何能做到这般沉稳宁和。
她有时现出灰黑翎羽的鹤鸟原形,鸟喙巨爪洁白如雪,肆无忌惮地站在他面前,用人类女孩的甜美嗓音说:“你要多多睁开眼睛,可以吗?”
他便无奈而又怜惜她般地轻笑,空洞的眼睛茫然地循着她声音的方向。
她喜欢看他的眼睛,那双安静窅暗的眼里清晰地装着她的模样,只有她。
她不停地取食,随着妖力增长,羽毛日益光润,幻化的人形也愈发娇妍惑人。守墓人的身体却一日一日地虚弱下去,人类在尸气重的阴寒之地待久了就会生病,老守墓人就是因这种病过世的。
那天傍晚,日暮的光斜照进简陋的木屋,重病的他无力地躺在榻上,一把病骨极为伶仃,忽然说:“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样子吗?”
她凑近他身边,将他的手握起,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虚弱地轻轻笑了笑,摇摇头:“我……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我听见过,你飞起来的声音……”
她怔了一下,看着他憔悴病容,无法拒绝他的要求,依言化出了原形。
他的手在半空中寻找了一下,抚摸到她的头,修长优美的脖颈,还有光润如丝绸的羽翼。
他咳嗽着收回手,露出苍白的微笑:“不管你是人,还是妖,都一定很美……”
她怔住,从来没有人对她说,妖相也很美。
他继续温柔地说:“可不可以……不要再伤人了,咳咳,伤人总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修仙的人,若是知道你……伤人,定会来抓你,今后你要小心……不要,不要再伤人了……”
当傍晚最后一丝光也隐匿时,他的双目阖上,就再未睁开。
她轻抚他紧闭的双眼,暗暗下定决心,她要找到他,她知道人类的魂魄有轮回转世,下一世,一定要让他亲眼看见她的模样。
她在幽冥和世间找寻那虚白的魂魄,追随他的轮回,来到一个江南小镇。
守墓人的魂魄投胎到江南小镇一个乔姓秀才家里,逐渐从眼眸漆黑的婴孩,长成个眼瞳明亮的俊朗男子。
一天夜里,她杀了镇上一家富户,只留下富户十六岁的女儿,附身在那貌美小娘子身上,化作个绝无破绽的人形。
她将衣衫头发扯得凌乱,跑出屋子大声呼救,乔生抓着木棍从巷子里冲出来,挡在她前面,抵挡那莫须有的贼人。
衙门的人前来查案,认为是妖魔作祟,又移交给仙门世家,仙门中人百般搜寻也找不到妖魔。他们想不到,那夺人性命的妖魔,其实就是他们眼中家破人亡、楚楚可怜的富家小姐。
自那之后,她和乔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两人情投意合,三书六礼,结为夫妻。
成亲那天,是温暖的暮春,她穿着彩绣并蒂莲的红素罗大袖衣,坐在刻镂连理枝的花轿里,轿外敲锣打鼓热闹喜气,她心中如那忽高忽低的锣鼓声,第一次品尝到欢喜忐忑。
洞房里,龙凤香烛焰影摇曳,映衬得新娘明眸皓齿,娇美如桃李。他满目欢喜,拥她入怀,红纱幕掩映无限缱绻旖旎,从此后鸾凤和鸣,伉俪情深。
后来乔生高中状元,将她接至齐国王城,小镇中人更是万般羡慕。
王城中繁花似锦,人人眼珠中暗藏的欲望散发着诱人滋味,她每每忍不住深夜潜出,饱餐一顿。
突然有一天,她看到那些充满欲望的眼珠也提不起食欲,反而爱食人类的酸辣食物。她惊异地请来大夫诊脉,才明白她附着的这副人类躯壳,已有了身孕。
她将此事告知乔生,夫君脸上笑意犹如面具,眼中暗藏阴影,是无底洞般的欲望。她看过、吞食过太多的人眼,知道这是世人的共性,并不以为意。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吃他的眼睛。
那天夜里,乔生陪她一同用晚膳,她突然觉得腹痛难忍,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她痛苦地倒在地上,乔生慌张地离座抱住她,悲恸地说:“雁娘,不要怪我,不要怪我,来世我们再做夫妻,我再偿还你……”他的悲伤苦痛听起来不似虚假。
她痛不可当,终于趁他不注意化为一阵浊风从窗户逃逸而去,而她留下的躯壳,已被砒霜剧毒侵蚀了性命,一尸两命。
她的修为也因此受到了损伤,只能在深夜中化为灰黑翎羽的大鸟,站在高处,双目犹如阴间的青磷火,寻找着被欲望勾引的猎物。她要吞食更多的贪欲眼珠,再化作一个美娇娘,重新去寻她的乔郎。
半月后,乔状元和公主大婚。十里红妆,声势浩大,万民如醉。她化作一阵阴风绕着公主车驾窥探数回,新娘子凤冠霞帔,娇羞无限,像极了当初的她。
仪仗队列行至公主与驸马的新宅,新娘由宫嫔相扶,款款而出。俄顷,她化作一股阴风潜入轿内,拼凑成另一个公主新娘,容貌衣装,全然相似。她款款掀开帘子行下轿辇,身姿步态亦是高贵优雅、步步生莲。
厅内惊现两位新娘,莫辨真伪,满座宾客皆为之惊骇。
吉时已至,人们没有办法,只得让三人一同,且行夫妇之礼。
夜阑洞房时,她自行揭去盖头,一挥红袖,摘去公主双目,在乔郎面前囫囵吞下,公主剧痛昏迷,凄然倒地。她施施然地抬袖拭去嘴角血迹,一双妙目看向面无人色、惊恐战栗的乔郎。
“夫君,你不记得我了吗?”她旋身化作雁娘模样,巧笑看他。
乔郎顿时栽倒在地,面如死灰。
她走过去伸手将他搀扶起来,抬袖轻拭他额上冷汗,一如往日的娇妻形象。他如一摊烂泥般任由她扶着,战战兢兢,不敢反抗。
“乔郎,不必等来世,我们又能在一起了,你开心吗?”她说。
乔郎说不话来,连连点头。
她满意而深情地看着他微笑,她对他还抱有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