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天各一方
可是当姜玉暖想要前往蒿里时,才发现蒿里和人间的通道都被彻底封住了,以她的修为,根本无法打开幽冥通道,进入蒿里。于是她又找到当初和舒何去过的山中妖市,找到黑大哥,从他那里探听到消息,原来白骨墟和邙山鬼族展开大战,鬼道已经成为血雨腥风的修罗地狱,并断绝了和人间的通路。
黑大哥又告诉姜玉暖一个方法,虽然活人无法进入蒿里,但是可以托妖市忘川阁的鬼怪传信。于是姜玉暖便把来龙去脉以及收集到的线索,在信上一五一十写清楚,又另写一张道歉信,放在最后。
但当她写好信后,却不能立即送出。因为现如今的鬼道比以前凶险百倍,忘川阁收取的报酬便格外高,需要十粒十品金丹。于是姜玉暖只能先带信回到巫家,再想办法。灵山中有许多珍贵药草,倒是可以采来炼丹,而且,她也要试着炼出牵丝蛊的解药。
十一月,灵山下起了鹅毛大雪,在彭祖老人的指点下,姜玉暖炼出了第四粒金丹,再加上巫礼送给她的四粒,还差最后一粒。就在这一天,灵山的召风铎突然狂响,毒尸如潮水一般,从山脚下涌来。
巫家和毒尸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幸而在事前,姜玉暖和巫礼劝说巫家长老们重新布置机关,因为原来的机关多为幻术阵法,只能阻挡有意识的人类,却难以抵挡丧失意识的毒尸。于是巫家按照瑶姬的机关设计图纸重新布置防御体系,但毕竟时间有限,这些机关只能阻挡毒尸一时。
后来巫家人从毒尸中看到自己的同门,才查出来,原来含沙组织还是抓住了在外游历的巫家人,并用搜魂大法从巫者脑海中找到灵山位置,而遭受过搜魂大法折磨的人轻则变成白痴,重则丧命,于是含沙组织又把这些巫者炼成毒尸,攻击自家同门。
期间,姜玉暖用计,将敌人诱入深谷,然后用落石机关切断其后路,再施以火攻,成功诛灭谷内所有毒尸,抓住姜言玠。
彭祖为其验看把脉,确认姜言玠是中了牵丝蛊,姜玉暖立即将辛苦炼制成的牵丝蛊解药给他服下,服过药后姜言玠便昏睡过去。但彭祖老人说,这个解药他并没有确切把握,能不能成还有待观察,于是姜玉暖只好把姜言玠先关在山谷密室里,暂且安置。
大战仍在持续,姜言玠手中的丹维琴也是假的,另有人操琴控制毒尸,不分昼夜、不知疲倦地继续攻打灵山,巫家与毒尸陷入长久鏖战。
同一时期,蒿里,少阴关。
白骨墟和邙山鬼族也在激战。少阴关是蒿里北部边塞,此处北扼漠原,冻土连绵,寒苛荒凉,鬼族怨力凝结而成的青雪纷拂,一旦起风,便会化为切肤刺骨的风刀雪剑,是连恶鬼都受不住的阴冷凄寒。
邙山恶鬼无城郭定所,逐荆棘毒草迁徙,多鬼马牛羊,常游牧射猎,鬼兵精擅弓箭刀铤,习战攻以侵伐,是邙山恶鬼道天性。
北邙鬼王对蒿里觊觎已久,趁蒿里与补天阁战后虚弱攻至,来势汹汹。舒何率领的阴兵铁骑擅于奇袭,根据探子密信先后两次攻入邙山鬼军核心营地,展开车悬战以快打快,使得北邙军措手不及,斩首万余级,夺得鬼牛羊马匹极多。
接着舒何又得到密信,北邙鬼王将亲率三十万鬼骑兵,攻向云中。舒何率领十万阴兵,另有十一骨魔、十八骨魔分居左右,舒何中军先攻北邙,佯败,后撤,北邙鬼王即下令追赶,十一、十八两翼包抄北邙,舒何再反身冲击,北邙大败。
战中,舒何一箭射向鬼王,却被鬼王座下一名鬼修拼死持剑挡住,那剑光清凉浅碧如春水,通透润泽,莹亮的剑光里仿佛蕴藏雨意,舒何的眼光隐隐刺痛。
云中之战后,邙山鬼王受挫,暂且撤退。
舒何从少阴关回到白骨墟薤露殿,步履匆匆,二十姐看到他时,被他的脸色和身上凝聚的浓重煞气所惊,二十姐从未见过他如此狰狞的鬼面,心下疑惑,何以打了胜仗,廿一还是如此生气?
商子曲和邪帝都在殿内,看到他的脸色,便明白了几分。邪帝银白的眼瞳望向舒何,似含着淡淡的讥嘲:“你看到他了。”
舒何极力压抑怒火:“我弟弟弘璧他没有死,现在他就在邙山鬼王的军队里,义父,商哥,当初为什么要和我说弘璧已经灰飞烟灭,你们骗得我好苦。”
商子曲道:“廿一,你冷静一点。当初你们兄弟二人确实只留下一个,只不过那个灰飞烟灭的人,是你。”
舒何神色震愕。
商子曲目光肯定地看着他:“是真的,那时你背负着你弟弟爬出神魔冢之后,便用尽了所有魂力,灰飞烟灭。而你弟弟受你保护,魂力尚存醒了过来,是他不惜一切代价,求义父救你性命。”
邪帝接着道:“是他宁可自己不活,也要我救你性命。我耗费自身鬼力救你,又留着他的命,让他潜伏在北邙山,已经算是破例了。我早知邙山野心勃勃,为了防他自然要做足准备。世人只知白骨墟有二十一骨魔,实际上是有二十二个,你弟弟就是那个不为人知的廿二骨魔。如果不是你弟弟尚可一用,你也活不到今日。”
舒何脸上神色不动,但垂下的手紧紧攥成拳,一滴黑血从指缝渗出,默默地滴落地面。
邪帝道:“相信你们很快就会见面了。”
果然,不久后邙山鬼王派使者前来议和,那名使者便是舒寒。
彼时舒何就坐在营帐内,屏退了所有鬼卒,看着弟弟,仿佛越过了千年时光的罅隙,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模样渐渐重合在一起。
舒寒看着他,笑了一下开口:“哥。”
“你小子,”舒何用力地按住了他的肩,又一把把他揽进怀里,兄弟两人拥抱了一下。
舒寒道:“哥,我是来议和的。不过邙山鬼王不是真的议和,他不过是想要拖延时间,等着和修罗鬼道联手,一起攻打蒿里,你们要做好准备打一场硬仗。”
舒何说:“辛苦你了。不过不是‘你们’,是‘我们’。邙山鬼王在云中打了败仗,必然疑心军中有细作。我绝不会让你回去涉险,你留在蒿里助我。”
舒寒摇头:“不行,哥,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放心,我在北邙蛰伏千年,邙山老儿对我还算信任,并未起疑,否则也不会派我前来议和。单凭邙山不足为惧,但是他和修罗鬼道联手那便非比寻常,绝不能轻视。我留在北邙鬼族里,才能为你们取得情报。”
舒寒像千年前他们还是齐国贵族子弟时那样,用着乖巧恬静的笑容对兄长说:“哥,相信我,我必须回去。”
舒何紧蹙着眉头看着他,将唇抿成一条直线,忧心忡忡。
舒寒知道这是兄长的妥协,笑说:“哥,你能不能至少假装一下还能再见到我。”
舒何依然蹙眉,但在舒寒离去前又狠狠拥抱了一下弟弟,然后把他猛地推开:“给我活着回来!”
“遵命,”舒寒转身走出了营帐。
西荒,凉州城,位于西荒通往中原的商路要冲,街上随处可见商队和游侠,成日里热闹喧嚣,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乃是大虞朝“通一线于广漠,控五郡之咽喉”的重地。
一名形貌落拓的男子手里提着个小竹篓子,走进了街上一座药房,这男人看着是个游侠打扮,篓子里装着的便是大漠里猎杀凶兽后挖得的兽丹。很快,男人用兽丹换了钱,又到附近的酒楼打了一囊酒,接着离开热闹的街市,穿过陋巷沙道,一路走一路喝酒,来到荒野上一个偏僻孤立的屋子前。
当男人醉醺醺地推开房门时,原本疲惫无神的眼睛蓦然一厉,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男人意识到,身后这个家伙十分强大,从他能够悄无声息地接近自己这一点就可以看出,自己毫无胜算。虽然恐惧揪紧了心脏,但男人还是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些人,终于还是找到他了,不过,还有机会,他手里还握着重要的保命符。
这个让男人毛骨悚然的家伙,就是虞照。
虞照似笑非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这里天一黑可真是冷啊,老兄,咱们进屋谈?”
室内可以说是一贫如洗,虞照大喇喇地拖过一个脏兮兮的板凳坐了,道:“你就是玄渊派失踪过年的护法章谷风吧。”
男人有些沙哑的声音问:“你是姓严的派来的,还是玄渊宗派来的?”
“都不是,”虞照淡淡地自报家门,“在下天刑司虞照。”虽然天刑司已经把他革职了,当然在他看来,这一点没必要在这时候点明。
听到是天刑司,男人的脸色反而松动了一些:“我听说过你,修真界峥嵘榜上的雷公。”
虞照道:“废话就不多说了,显然你是为了躲避严太夫人的追杀才躲到这里,因为当年玄渊宗镇魔塔之乱,你是知情人之一,而你的孪生哥哥章谷岚,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
章谷风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喝酒吗?”
“多谢,不必了。”
章谷风打开酒囊盖子,仰头喝了一口酒,结果刚喝一口,又猛地吐了出来,地上一片血色。
虞照也有些震愕,不禁蹙眉。
章谷风再次咧开嘴笑,指了指自己肺部的位置:“大夫说,我这里有毛病,药石无医,活不久了。”
虞照道:“我猜大夫应该还告诉过你,少喝几口酒,还能多活几年。”
章谷风道:“你猜得对。”
虞照道:“严太夫人已死,但姬夜怀也不会放过你,如果你不想把真相带进棺材里,就说出来吧。”
章谷风点了点头:“多谢你告诉我,那个背信弃义老女人的死讯。总算我活得比她久。”
虞照从怀里掏出一本小簿子,翻过好几页,然后又从乾坤袋里倒出笔墨砚台等物,有条不紊地拈笔蘸了墨,作记录状,道:“说吧。”